亚里克斯将两人带到这里之后就没什么别的事了。
他本该转身离开,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又叫住了布瑞斯和希迪。
“不过你们得记住。”虽然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显然有些犹豫,“住在这里,别的倒是没什么,只是你们晚上如果听见些……奇怪的声音,千万不要下楼查看。”
希迪眼睛亮了。
“看了之后会怎么样?”他问,“楼下有什么?”
亚里克斯:“……”
亚里克斯总觉得这少年好像对此感兴趣得过了头,一时间有点后悔自己多了那么一句嘴。
出于一些很私人的原因,他不是很想让别人知道这里的真实情况,于是含糊了一句:“也没什么……不是每次都会出现的,总之只要不去管它,就肯定没事。”
“两位不会在这里呆太久吧?”带着鸟头面具的医生后退一步,最后叮嘱道,“我晚些时候再来送吃的,只要记得——除了我之外,不要接过任何人递给你们的东西。”
亚里克斯言尽于此,明明是他的地盘,却是他先一步离开,背影里透露出一些急迫。
像是在被怪物追赶。
希迪没打听出自己想知道的事,很失望地下结论:“他逃跑了。”
留给他们的屋子里四处摆着货架,商品是一些藤编的手工艺品,倒是没被拿走。
布瑞斯先进了屋子里,放出两个魔法阵,小小的飓风卷掉角落里的一些灰尘:“也许他有不能告诉我们的理由。”
小孩对鸟头人的理由没兴趣,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又问:“他为什么一直带着那个面具?是为了保护自己吗?”
疫医的面具是皮质的,里面又塞满了草药,会过滤佩戴者的每一道呼吸。
虽然能起一些保护作用,可是那东西一定又闷又热,还有奇怪的味道,带着肯定非常不舒服。
城里已经没有病人,如果亚里克斯只是在街上闲逛,这样的装扮未免太过谨慎。
“他是医生,小心一点也很正常。”布瑞斯道,“如果您很在意,不妨下次见到他时直接问一问。”
希迪小声抱怨:“我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奇怪的人。
再次在心里给疫医下了定论,希迪顺手推开二楼唯一的一扇门。
楼上是单间。
地方倒是不小,有两张床并排摆着,还有些保障生活的设施,都没带走,但是没有多少生活的痕迹。
主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不过也是,城里现在这个样子,这店再开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屋里很昏暗,对面有两扇大窗户,不过窗帘都紧紧地拉着,厚重的绿色丝绒把日光阻隔在外,只留下一条小小的缝隙,阳光勉强透进来一点,就在屋内留下毛茸茸的光影。
布瑞斯那‘魔法师’的身份全被他用来做家务,希迪一开始看着还觉得挺有意思,想帮忙,可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就被元素之力嫌弃地轻轻推开,不让他碍事。
小孩于是耸耸肩,走到窗户旁边,一把扯开了窗帘。
午后日光明亮而不刺眼,这里视野很好,从窗外看去,能将整个三岔路口尽收眼底。
道旁的商铺一个挨着一个,石板路铺得漂亮又整齐,角落里生长着一些葱郁的植物,虽然也有野草,但这里显然曾经十分美丽。
可惜,一个人都没有。
死城。
对面的屋顶上也站了一排报丧鸟,它们仿佛无处不在似的,时刻监视着城镇的每一个角落。
希迪还没有见过它们飞行。
布瑞斯收好最后一个魔法阵,走到他旁边,自然地圈住少年的腰,低头问他:“您在看什么?”
用的是敬语,动作却一点儿也不客气。
“看鸟。”希迪半推开窗,“我不喜欢它们。”
街道对面的黑鸟一起抬头,全都盯着两人的方向,安静得让人心惊。
布瑞斯:“为什么?”
希迪的答案很简单:“它们看我。”
他讨厌这种被观察的感觉,挣开布瑞斯的怀抱,双手一撑,就把自己撑到了窗台上坐着。
少年两条腿从窗外垂下去,轻轻地晃悠,明明只是小二层楼,却被他坐出了一种摇摇欲坠的危险感。
像是随时就会因为一时兴起,让自己跌入深渊。
布瑞斯也没拦着,只是又从后面抱上去,从少年的小臂一直摸到腕骨,最后牵起少年的手,在他手里放了样东西。
“希望您玩得开心。” 他说。
希迪回头:“你呢?”
干什么去?
布瑞斯直起腰,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他对希迪露出了一个好看的微笑,亲了亲少年的额头,声音温柔:“我要去确定一些事情。”
“您乖乖的,数到二十,我就回来。”
……
他们两人同行了这么久,这还是布瑞斯第一次主动离开希迪身边。
在他临走之前塞进希迪手里的,是一把细细的尖锐冰锥。
之前布瑞斯捏坏了希迪的小镰刀,还没能再赔给他一把,所以临时用魔法做了些这东西出来。
倒是对希迪了解得很透彻。
希迪把那一大把冰锥放在旁边,从中挑挑拣拣地捏起一根,举到太阳下面仔细观察。
用冰凝成,没有一点杂质和气泡,拿在手里很冷,但是被太阳晒了一会儿,也完全没有融化。
冰锥两头都很尖,正好是适合少年方便拿着的长度,而且亮晶晶的,希迪很喜欢。
他拿着这东西,将一头的尖端自下而上抵住自己的喉咙,逐渐地用上了点力气。
……没弄成,冰锥的尖头碰到他的皮肤就开始融化,这一边很快就变成了毫无杀伤力的钝器。
还淌了小孩一手的水。
这显然也是布瑞斯干的,他一直不喜欢希迪受伤,恐怕是在冰锥上施加了什么魔法禁制。
烦人,不过还是原谅他了。
反正希迪也只是想试试看,不算对此有什么太迫切的需求。
少年若有所思地舔了舔流到自己手上的水珠。
……甜的。
房顶上的告死鸟一直没有挪动,甚至还越聚越多,不知道是从哪儿出现的,连藏都不藏了,阴险又安静地盯着希迪。
像是少年身上有它们想要的东西。
希迪讨厌这样的目光。
他轻声问鸟群:“你们想要什么?”
鸟不说话,鸟不会说话。
距离太远,甚至连它们有没有听见希迪的声音,都不好说。
少年于是垂下精致的眉眼,自言自语道:“算啦。”
他把冰锥向上抛起,又准确地接住,连瞄准都没有,就将冰锥随手往外一扔。
细细的冰棱裹挟着风声,穿透一只告死鸟的胸膛。
“啊——”
黑鸟猝不及防,张开翅膀扇了两下,终于发出一声类人的惨叫,摔倒了楼下。
希迪:“一。”
告死鸟的尸体落在石板路上,慢吞吞地渗出一点血,浸湿了它自己的羽毛,又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出去。
城里自有隐蔽的排水系统,石板路中间高两边低,那一点鲜血,最终都流进了生满杂草的沟渠。
原来即使是以尸体为食的东西,血也是红色的。
满城的黑鸟飞起,铺天盖地。
希迪:“二。”
远处又一个黑影落地,掉进看不见的巷子里。
希迪:“三。”
一处的鸟炸了似的向旁边躲开,鸟群里短暂地出现了一个空隙。
少年晃着腿,哼着似乎是自创的小调,从一慢吞吞地数到十八。
夕阳像血一样鲜红。
告死鸟一开始还不太甘心地在四周盘旋,到最后终于发现不成,谁离得近谁先死,于是开始争先恐后地逃窜。
希迪:“二十。”
跳过十九,他用一根冰锥射穿了两只飞得最慢的告死鸟。
黑压压的鸟群终于飞离了他的射程内,希迪目的达成,也没有去追,反手握住最后一根冰锥,看也不看,往自己身后用力一捅。
有人轻轻地握住希迪的手腕,又抬起手,亲了一下他的手指。
冰锥很凉,少年的指尖和关节上都被冻出一层薄薄的红。
希迪回过头,举起冰锥,认真地邀功:“这是专门给你留的。”
为此他还特地瞄了一下,才在最后用一根冰锥射下两只黑鸟。
挺不容易的呢。
布瑞斯纵容似的笑了笑:“您能记得我,我很高兴。”
外面的告死鸟已经一只都没剩下,希迪就跳下窗台,主动环住布瑞斯的腰,软乎乎地抱怨:“你去了好久。”
他杀了整整二十只鸟,很长一段时间了。
希迪:“想确认的事都确认完了吗?”
布瑞斯:“嗯,回来的时候遇见了那个疫医,他送了些吃的来。”
希迪:“小饼干?”
布瑞斯:“没有小饼干。”
希迪:“哦。”
听说没有小饼干,他迅速失去了兴趣,连布瑞斯出去干什么了都没问,转而稍微站起来一点,握着冰锥,仔细又认真地动作着,用尖头挑开了布瑞斯胸前衣服上打结的系带。
“拉上窗帘吧……”他含糊地嘟囔,“外面都是死鸟。”
希迪不喜欢那些鸟,死的也不行。
过分热烈的暮光被绿丝绒遮蔽,少年面色嫣红,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比夕阳还要晃眼的浓金,软糖一样贴在布瑞斯身上,哼哼唧唧地要他亲。
光是欺负鸟,只能勉强到达这种程度。
他被惯坏了。
不这样不行。
作者有话说:
小孩有很乖地数到20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