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外受宠的孩子,就有格外多撒娇的方式。
夜幕很快降临,房间四个角落全挂着光球,魔法师先生滥用魔法,就为了执着地要看清少年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希迪挂在布瑞斯身上不愿意下来,小狗一样,贴着人在他锁骨上磨牙,尖尖的虎牙把人家身上啃得到处都是印子,又满怀期待地去啃他脖子上的那个项圈。
项圈上有那玫瑰留下的痕迹,一条简单的红线,就把它衬得好看了不少。
少年含含糊糊地撒娇:“真不能……”
真不能让他把这东西摘掉?
布瑞斯一向会答应希迪的所有要求,只在这事上从不动摇,抚摸少年弓起的后背,温和地拒绝:“现在还不是时候。”
希迪退而求其次:“那我想看看。”
黑色的项圈下面的纹身,他只在很仓促的时候看过几眼,还从没仔细研究过它长什么样子。
小孩乖乖地去蹭布瑞斯颈侧,声音里带着含混,还有点儿哑。
“就看看。”他小声央求,“我不动它。”
布瑞斯没说话,闭上眼,下巴往上抬了一下,扬起的下颌与脖子共同组成一条弧线,有种脆弱的美感。
像是在向希迪心甘情愿地献祭自己。
终于得到了准许,希迪挺高兴。一翻身坐在他腰上,为表重视,还用了两只手,一点一点地将那个项圈往上推。
项圈不紧,很轻易地被推过了喉结,露出下面一圈花纹。
和他的猜测一样,那花纹是黑色的、纠缠在一起的荆棘。
希迪上手摸了摸,发现就是皮肉的触感,边缘清晰,比普通的纹身颜色要深。
少年很感兴趣地低头在荆棘的尖刺上亲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布瑞斯喉结滚动,带动脖子上的那圈荆棘,荆棘也和活了似的蠕动起来,显露出一点狰狞的面目。
然而毕竟只是纹上去的花纹,很快就又平复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光影交错产生的幻觉。
希迪很快就研究够了,把项圈拉下来,夸赞道:“好看,适合你。”
布瑞斯一语不发,对着坐在自己腰上的少年笑了笑,怕人摔了似的,扶住少年纤细的腰。
银发铺散开,像是被雾遮蔽的月光,在床上凝成了实体。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他都确实好看得动人心魄。
少年难得乖巧,也可能是刚才胡闹得累了,坐在他腰上也没乱动,甚至还慢吞吞地帮布瑞斯理了理长发。
“你是什么人呢?”希迪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和深渊有什么关系?”
布瑞斯的声音温柔:“您想知道?”
希迪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什么表情,眼睛是很干净的橄榄绿。
这说明他不太感兴趣。
“……不想。”他说,“随便你是什么,别告诉我。”
比起追根究底,希迪更在乎的是,他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过多的探寻只会消磨同伴之间的信任……截止到目前,他们相处得很契合,这就够了。
希迪多少能猜到一些,但也不再好奇更多。
布瑞斯的表情还有点儿遗憾。
希迪不管,已经从他身上下去,往窗户走了两步,又回身翻了件衣服套上,才再次拉开了窗帘。
窗外星光如雪霰。
布瑞斯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随意地将衣裳披在肩膀上,走到希迪身旁:“您在看什么?”
小孩这样向窗外张望,显然是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希迪撑着窗台往外看,若有所思地道:“我听见了声音。”
他看着街道,城里基本没人,就算有,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跑到街上去闲逛,三岔路口一片寂静,甚至不起风,连块会动的招牌都没有。
那一地的死鸟倒是已经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干涸的血痕,还有一地漆黑的羽毛。
它们吃尸体。
当然也包括自己同类的。
布瑞斯:“什么声音?”
希迪:“像是哭声。”
这里怎么会有哭声?
别说这座城已经快变成一座死城,就是仅剩的那些还生活在城里的居民,也不会大半夜跑到这种地方来哭。
亚里克斯告诫他们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下楼……也许就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然而希迪怎么可能会听他的话。
少年原本还觉得这座城镇不过如此,只是鸟多了点,除此之外没什么意思。现在倒是被勾起了兴趣,兴高采烈地回头宣布道:“我要下去看看。”
布瑞斯早有预料,已经帮他找到了衣服,监督着希迪穿好,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走吧。”
****
楼下和白天来时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
这座城里的街道上没有照明设施,好在今晚月光明亮,倒是显出了石板缝隙间那些小石子的作用。
白色的小石子能够反射光线,如果真有人夜间走在路上,也不至于看不清楚道路,不小心跌进侧面的沟渠。
希迪站在三岔路口中间,揉了揉耳朵:“哭声越来越近了。”
布瑞斯:“嗯。”
他们都听得到,一些微弱的哭声从其中一条路尽头传来,可能是距离还稍微有些远,听上去多少有点缥缈,在两旁的建筑上震荡起回音。
声音的源头正在往这个三岔路口行进。
希迪十分期待,探头探脑地往路尽头看,但是目前为止那里还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呜、呜呜……”
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呜呜……”
渐渐的,从两人面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点火光。
先是很微弱、很虚幻的一点橙色。
随后火苗猛地燃起,光亮渐大,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原来那是一座烛台。
烛台纯金,从一个底座上分出三支金色的玫瑰,玫瑰上插着白色的蜡烛,火苗跃动,融化的蜡液也一点一点地滴在地上,碰到地面之后没有凝固,而是立刻消失在了空气里。
蜡烛不知道烧了多久,也一点都不见短。
双手捧着烛台、从阴影里出现的是一个孩子。
半透明的……没有双脚的孩子。
应该是男孩,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一脑袋金色小卷发,穿着白袍,白袍的下摆破破烂烂的,卷了边,像是被火烧过。
哭声就是他发出的,孩子哭得简直堪称悲痛欲绝,半透明的眼泪从他的脸颊两侧滑落,还在半空中时就消失了踪迹。
他看起来很伤心。
希迪:“这是幽灵?”
他只见过一些画作,还从没见过真的。
布瑞斯:“看来是的。”
孩子刚出了阴影就站在原地放声大哭,手里端着烛台,全身上下只有那烛台不是半透明的,应该是样实物。
也不知道是怎么能被幽灵捧在手里。
两人一点儿紧张感都没有,眼看着那孩子站在阴影前,从嚎啕大哭逐渐转为抽抽噎噎,视线不再完全被泪水遮挡,他眨眨眼,才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两个大活人。
希迪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啊。”
他亲自向小孩求证:“你是幽灵吗?”
小孩:“……”
小孩没说话,抽噎着往前走了两步。
从阴影之中出现了更多的人形。
都是半透明的幽灵,排成一列长队,年纪性别各异,神色紧张地跟着孩子,手里倒是没拿什么东西。
人也不多,算上孩子,一共有八个。
希迪:“哇。”
他从没见过这么新鲜的事,绕着幽灵排成的长队左右看了看。
除了领头的孩子之外,其他所有幽灵都仓皇地避开了他好奇的视线。他们身上基本都有或深或浅的溃烂,有几处甚至看得见骨头,即使是半透明状态,看上去也十分恐怖。
像是身上开满了腐烂的花环。
还有烧焦的痕迹。
不太好看。
希迪又绕回队伍前端,站在抹眼泪的孩子面前,伸手去碰孩子的额头。
没碰到,他的手直接穿过了孩子的脑袋。
不过他这举动倒是吓到了那孩子,他睁大了眼睛,终于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你干、干什么?”
哭得太急,说话时还打了个小小的嗝。
挺好,虽然应该杀不了,但是能沟通。
希迪把手收回来,又在孩子面前摊开手掌:“你拿着的是什么?能不能借我看看?”
孩子哭哭啼啼地问希迪:“你、你是谁?”
希迪又刚想起做自我介绍:“我是希迪。”
孩子:“我没……呜……没见过你……”
他小心翼翼地护住了自己怀里的烛台,不肯把它交给希迪。
希迪感觉有点失望:“我只看看,也不可以?”
孩子用胳膊上的袖子擦了擦眼泪:“这、呜……这不是给你的……”
他死时年纪就不大,话也说不太清楚,只知道抱紧烛台,紧得蜡烛上的火苗甚至穿过了他的身体,孩子似乎都没感觉到。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抱着烛台,再一次陷入了无休止的嚎啕大哭中,无论希迪再说什么,他好像也听不进去了。
身后的那些幽灵都怕这孩子,见他哭,就纷纷低下了头。
希迪:“……”
小变态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小孩,他回到布瑞斯身边,小声道:“我好像把他弄哭了。”
弄哭小孩,这怎么可以。
希迪:“我做了坏事情。”
和戒律或者什么规矩都无关,和好坏也无关,大人就是不应该故意惹哭小孩。
希迪难得地有点愧疚。
布瑞斯:“不是你弄哭的。”
希迪:“嗯?”
布瑞斯显然是知道点什么,环住他肩膀:“回去说。”
没了人挡路,幽灵的队伍再次开始前进,伴随着孩子的哭声,缓缓走过三岔路口,消失在了黑暗的另一端。
作者有话说:
大人不可以弄哭小孩,就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