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静谧。
“约书亚。”亚里克斯半蹲在石板路上,很平静地问小孩,“你的愿望是什么?”
约书亚还在委屈地抽泣,哭哭啼啼地回答他:“我、我好疼,这里好黑,我想让大家都来陪我……”
亚里克斯没去过死后的世界,但他也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能让人感到幸福快乐的好地方。
特别是对于约书亚这样……特殊的孩子而言。
约书亚:“大家、大家都来了,可是……”
可是他在黑暗里乖乖地等待,却一直没有等来自己最喜欢的哥哥。
为什么呢?难道哥哥已经不喜欢自己了吗?
约书亚很难过,也很寂寞。他控制不住自己,只能抱着给哥哥准备的礼物,在永无止境的黑暗里徘徊。
幽灵队伍的‘大家’可一点儿都不想陪他,听了这话,纷纷露出近似牙疼的表情,然而还是不敢出声引起约书亚的注意,各个龇牙咧嘴的。
这群鬼魂本身就面目狰狞、死相凄惨,因此整个画面诡异得有点可笑。
亚里克斯抬头,神色不明地看了一眼孩子身后的队伍。
队伍打头的两个幽灵是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有五十多岁了,皮肤腐烂得很严重,肢体残缺,一边惊恐地躲避约书亚的哭声,一边一眼接一眼地往亚里克斯脸上瞟。
他们脸上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恐惧。
亚里克斯认识他们,这是这一次瘟疫里最先死去的那一批人。
……也是他和约书亚的亲生父母。
其实亚里克斯和父母的关系不太好,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不怎么来往了。但即使如此,亚里克斯也曾经努力地想要治好人们身上的恶疾。
这是他出生成长的城镇,这里有他的父母和亲人,他是医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
他努力了很久很久,直到事态已经变得无可挽回,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瘟疫,这是一场永远无法被治愈的灾难。
亚里克斯沉默了一小会儿,直到约书亚哽咽着喊他:“……哥哥?”
“嗯。”他回过神,听见自己说,“哥哥明白了。”
他不再迟疑,把手伸向自己脑后的搭扣,拨弄了一下,响起很清脆的‘咔哒’一声。
那仿佛长在他脸上的鸟嘴面具终于松动。
他们父母的灵魂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移开目光。
亚里克斯正值青年,他身材很好,肩宽腿长、比例优秀。从前虽然遮着脸,但也完全不影响人们在见到他时会产生的判断。
他的长相应该十分英俊。
可惜,这样的判断,在他摘下面具之后的第一秒就会立刻被推翻。
藏在面具下的是一张……可怕的脸。
五官扭曲、骨骼变形,疫医先生的脸上布满了恐怖的伤痕,那不太像是个人头,反而像是一团没长对地方的肉。
他的脸颊坑坑洼洼,嘴唇形状诡异,没有眉毛和头发,鼻梁的形状活似一团融化的蜡。
烧伤。
这张脸曾经被烈火灼烧过,只有眼睛幸免于难,没有被高温摧毁,是海一样干净又纯粹的蓝。
狰狞的烧伤从亚里克斯的脸颊一直蔓延进他高领的衣服底下。
希迪坐在房顶的边缘,两条腿垂下去晃悠,正好奇地注视着事态发展。
见到这样的场面,少年小声惊呼:“哇。”
怪不得亚里克斯一直不肯摘掉那张面具,希迪还以为他对这鸟嘴有什么特殊情感,又或者见瘟疫杀死了太多人,被吓怕了呢。
原来是因为他脸上的伤疤。
希迪回头看站在自己身后的布瑞斯:“原来他真是活人。”
鬼都没有他长得可怕。
布瑞斯早知道了,没说话,脱掉斗篷,盖在希迪肩膀上。
这里晚上还是有些凉。
希迪没特意放低音量,不过街上的人都没听见他的声音。
亚里克斯是因为刚做了个重大的决定、心情复杂,约书亚则是眼里只有哥哥,顾不上别的。
小孩就好像没看见这张可怕的脸一样,高兴地蹭过来,又把烛台碰到亚里克斯面前:“哥哥!”
火光照亮了那张崎岖坎坷的脸。
亚里克斯的长相吓人,眼神却温柔,手悬在幽灵弟弟头顶上虚虚摸了两下。
“以后……要做个乖孩子。”他说,“知道了吗?”
约书亚呆呆地眨眼:“嗯……”
亚里克斯的嘴唇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愈合后的皮肤每动一下就会产生一种拉扯感,但他还是尽力地挤出一个微笑,然后伸手向前,接过了孩子手里的烛台。
早就该这样做了。
有人类自愿接受了幽灵递过来的圣器。
契约当即成立。
蜡烛的火苗顺着金色烛台的花枝流淌下来,融化的蜡油包裹住亚里克斯的双手,又立刻凝固,将他的手掌和烛台底座封在了一起。
他想:确实挺痛,怪不得小孩要哭。
不过这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烈火没有停止,又顺着亚里克斯的胳膊爬上去,悄无声息地席卷了他的身体。
那是契约形成的火焰,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将一个活人变成了灰烬。
留下半透明的灵魂,还站在原地。
那张鸟嘴面具不知何时回到了他的头上,也变成了半透明的,忠诚而沉默地守护着亚里克斯那个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约书亚很惊喜:“哥哥!”
他不哭了,快乐地凑过来,围着亚里克斯打转。
亚里克斯似乎是笑了一下,想伸出手摸摸弟弟的头,发现手没法动弹,于是退而求其次地弯下腰,轻轻地亲吻了约书亚的额头。
这回碰到了。
约书亚不懂那么多,只知道哥哥终于收下了自己的礼物,捂着脑门,兴高采烈地问:“哥哥,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他还记得那个烛台是‘能帮人实现愿望的东西’。
亚里克斯:“……”
他没说话,看着眼前约书亚的灵魂逐渐变淡。
孩子金色的头发也一点一点地卷曲、缩短,可爱的脸上出现了被烧焦的痕迹,他自己还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高兴地眨着眼睛。
像是有无形的火焰在吞噬他的生命。
他忘记了所有过去,忘记了死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幽灵,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期盼着同一件事。
这孩子只有一个愿望。
希望有人来陪自己,希望自己最喜欢的哥哥能在身边。
现在他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也就不会再在这世间停留。
他即将得到解脱。
孩子自己并不明白。
约书亚身后的那一队幽灵骚动起来,推推搡搡的,也在逐渐消散,最后都化为细碎的光团,落在石板路上,像夏夜水边的萤火一样好看。
离别发生得很快,没有预兆、没有眼泪,也没有任何告别。
亚里克斯一直不发一言,静静地看着约书亚和自己的父母消失在空气里。
街道上只剩下他一个,他低下头,透过自己半透明的胳膊,看到了石板路上的纹路。
烛火重新安静下来,静静地摇曳,似乎能在夜里给人带来一点光明和温暖。
然而只有拿着它的亚里克斯才知道,它能带来的只有永无止境的、被烈火炙烤的疼痛。
毕竟是‘圣器’,叫这个名字的东西好像都与幽灵不兼容。
……也不知道那两个旅人第二天醒来见不到自己,会不会好奇自己去了哪里。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今晚过后,这座城镇就会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空城,‘家’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他们想在那里住多久都行。
亚里克斯转过身,还没怎么习惯自己的这幅形态,慢吞吞地飘,逐渐消失在了远方的黑暗里。
希迪眨了眨眼,从房顶上站起来,歪头重复自己看到的:“他变成鬼了。”
怎么这么快?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布瑞斯替他裹紧身上的斗篷:“嗯,他今晚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他牵住少年的手,带着人一起从房顶跳下来,这回倒是不用魔法阵了,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城里是彻头彻尾的寂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也很轻。
希迪被布瑞斯带着走了两步,路过地上一小堆灰烬,偏头看了一眼。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他忽然问,“我不懂。”
亚里克斯和约书亚的对话原本就不是说给别人听的,话里没有任何解释,希迪从头听到尾,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而且这个故事并不能让他感到兴奋,希迪也说不好,他只是……
他只是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郁闷。
布瑞斯轻声道:“您是指什么?”
希迪:“很多方面。”
这座城里发生过什么?亚里克斯怎么是这种样子?为什么那小孩会变成这样可怕的幽灵?他为什么会拿着烛台在路上走?
最重要的是,亚里克斯为什么会主动接过烛台,替代约书亚的位置?
难道他不知道,碰到了那东西就会死?
是因为兄弟情?
只是兄弟情谊,似乎也不用非得搭上自己的性命。
“人类一般不会主动变成鬼吧。”希迪小声道,“他可真奇怪。”
希迪不明白。
他又问了一遍:“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吗?”
布瑞斯:“……很遗憾,关于亚里克斯先生的事情,我也没有亲眼见过。”
他牵着少年的手,慢慢地往前走,长发搭在肩膀上,像是承载了月光。
希迪:“所以你也不知道?”
布瑞斯摇摇头:“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为您讲述的一切,都不过是没有事实根据的猜测。”
“请您务必……不要当真。”
作者有话说:
……吃烧烤把嗓子眼烫了,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