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迪和布瑞斯最后还是带着克罗赛尔回了旅馆。
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精灵在这种地方还是比较少见,刚才出场方式又那么显眼,三个人站在广场中央,总会吸引各种乱七八糟的视线,让人很难心平气和地交流。
克罗赛尔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客气,进门就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到底还是精灵,姿态倒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优雅。
希迪对精灵挺感兴趣,搬了张椅子,反着跨坐上去:“所以,你找我们到底有什么事?”
克罗赛尔深吸了一口气。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其实很不擅长和人交流,出发之前也被族人特别叮嘱过,不要随便起冲突——甚至还背了几张发言稿。
不过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却又拿不准这时该先说哪一句才好了。
“精灵需要魔法师的帮助。”克罗赛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直入主题,直白地请求道,“希望你们能跟我……去生命森林看一看。”
希迪:“生命森林?”
克罗赛尔:“嗯,我的故乡。”
除了人类之外,大陆上还有很多不同的种族。
魅魔是一种,精灵也是其中一种。
在这些种族中,人类是分布最广泛、数量最多的,在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都能看见他们的身影。其他族群数量不定,基本都有自己固定的活动范围,很少离开。
不同种族之间的生活习性差异明显,如果随意互相交流,很可能会因为信仰或者文化的差异而起冲突——因此大家一般都礼貌性地保持距离,不会互相干扰。
人类的聚落是例外,就像是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一般不会有人在人类的地盘上和其他种族的人产生争斗。
完全自我封闭肯定不行,任何种族都需要与外界沟通的渠道。
贸易对所有智慧生物而言都非常重要。
正巧人类相当擅长贸易,以及在各个种族之间寻找安全的平衡。
也因此,人类对他们都不算太陌生,就算克罗赛尔今天出现在了广场上,也没引起太大的骚动。
克罗赛尔进一步解释道:“我们的……生命树出了点问题,我这次出门,就是为了寻找解决的办法。”
精灵不信仰任何有形的神灵,他们只信仰给予他们生命的那片森林。
森林中央是生命树。
这世上所有的精灵都从生命树上的胎果中诞生,没有死亡的概念,意识消失之后又会回归母树,成为树上一片新生的叶子。
叶子上记载着精灵的生平。
这些希迪都听说过,少年把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垫上去,又问:“生命树怎么了?”
按理来说,精灵才应该是最了解自己母树的种族,但现在克罗赛尔既然离开了生命森林,向外界寻求帮助,那说明他们对这件事已经没了办法。
克罗赛尔犹豫了一下。
精灵的美貌无可挑剔,他连皱眉都像是尊艺术品:“这个,我们暂时也不清楚。”
“精灵母树自大陆诞生初始就已经存在了。”他说,“她过去从没出过问题,前些日子才有迹象,但是在那之前,我们都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母树的一些叶子枯萎了。”
异变是突然出现的。
精灵的生命树不是普通的植物,它的每一个部分都牵连着整个精灵族,枝条孕育生命,树叶则代表母树接纳孩子回归自己的怀抱。
生命树就是他们的信仰,任何一点变化都可能导致整个精灵族的动荡。
这事很严重,克罗赛尔再次道:“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
希迪不是魔法师,就算对精灵的生命森林很感兴趣,也知道自己不能随便答应,于是转头问布瑞斯:“你觉得呢?”
布瑞斯沉吟了一会儿。
克罗赛尔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布瑞斯:“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克罗赛尔:“你问。”
布瑞斯:“你们既然自己也不清楚生命树为什么会发生变化,那为什么会觉得魔法师能知道?我甚至从没去过生命之森。”
这精灵好像是跑到人类的城镇里,随便见到一个魔法师,就想把他们拉进自己的森林。
未免也太不靠谱了一点。
简直有点像是陷阱。
布瑞斯又向克罗赛尔求证道:“我以前应该没见过您?”
克罗赛尔点点头,金发从耳侧滑下来:“没见过。”
“不过我知道是你们。”他说,“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希迪:“做梦?”
他看克罗赛尔的眼神顿时友善了很多,感觉这个精灵更顺眼了。
——原来你的精神也不太正常。
克罗赛尔显然把少年见到同类的目光误会成了好奇,于是解释道:“嗯,在发现母树枯萎的第二天,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母树的根须钻出土地,树根上聚满了暗红色的光点。光点很快变成长刺,最后缠住了母树自己。”
“她在挣扎,但是无法逃开,那些刺扎进她的身体里,持续不断地吸收着她的生命。”
希迪挺感兴趣地听:“然后呢?”
克罗赛尔:“然后我就醒了。”
希迪:“……”
希迪大失所望,这梦境没头没尾的,好像什么都没说:“这也代表不了什么。”
“精灵从来不会做梦,所有梦境都是预兆。”克罗赛尔说,“特别是我这样……特殊的精灵。”
希迪:“有多特殊?”
克罗赛尔:“我是精灵族的祭司。”
精灵族没有首领或者王,祭司是从全族中选拔出来的最优秀、最虔诚的一个,负责主持精灵的诞生与归去仪式。
受到全族的崇敬。
希迪不太信:“真的?”
可是他看上去一点儿都没有祭司的样子。
克罗赛尔:“我骗你做什么?”
生命树原本就是精灵祭司在负责照顾,现在母树出了事,他亲自出来寻找解决办法也很合理。
希迪:“你还没说你的梦和魔法师有什么关系。”
克罗赛尔:“哦,因为它们确实没关系。”
希迪:“……”
克罗赛尔:“醒来之后,我一直心神不定,所以去母树那里看了一下。”
那时的生命树还没出问题,克罗赛尔就是在那天晚上,接到了母树上飘下来的第一片叶子。
叶片枯黄,脉络破碎。
生命树枯萎是大事,精灵族第二天立刻全族戒严,日夜不休地守在树下,防止有人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地伤害了母树。
但是没有,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克罗赛尔:“然后我进行了占卜。”
精灵沟通自然,是被整个自然青睐的种族,能够借用大部分元素之力,非常擅长占卜。
但是他们只有在非常必要的时候才会使用这种能力。
希迪刚才被这精灵气坏了,但现在又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又问:“结果是什么?”
克罗赛尔不告诉他:“具体的内容,只有占卜者本人才能知道。”
想了想,又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来到这里,是受到了占卜的指引。”
小孩默不作声地站起来,一头栽进布瑞斯怀里。
他累了。
布瑞斯浅笑着接住他,接过了话题:“我理解了,您继续说。”
“所以。”克罗赛尔最后总结道,“我的梦境中都包含了某种预兆,而我现在认为那与魔法师有关。”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他说,“从那天在巷口看到你们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等你们。”
那是三天前的事情了。
前两天布瑞斯和希迪一直没出门,所以没见到他。
希迪从布瑞斯怀里探出脑袋:“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们?”
虽然找了也没用,他们俩那时候忙得很,不可能给陌生人随便开门。
克罗赛尔肉眼可见地忸怩起来。
“……出门的时候太着急,没想到。”他说,“没带钱,旅馆老板不让我进。”
精灵在生命森林里本身不需要钱,但他们与人类之间也有贸易往来,所以至少货币还是有的。
可是克罗赛尔身为精灵祭司,非必要的时候不会离开森林,他的族人们又更加担心他和人的交流问题,因此直到他离开,也没人想到要提醒他带上人类货币。
没钱不能住旅馆——哪怕你是精灵也不行。
希迪:“哦。”
布瑞斯:“那您前两天都住在哪里?”
克罗赛尔理所当然地回答:“就在广场上的那棵树上啊。”
他是精灵,自然亲和力很高,不一定非得睡在房间里,就算是直接睡在树上,也会被自然接纳。
“我看那广场人挺多的。”他说,“而且从你们那个旅馆出来,每条路都会经过它,干脆就直接在那里等你们了。”
今天见到两人,他正想从树上下去,顺手就把广场上的骚动也一起解决了。
布瑞斯:“最后一个问题。”
克罗赛尔看他们的态度,感觉有戏,回答得很积极:“你问。”
“为什么是我们?”布瑞斯说, “这个世界上应该有很多魔法师,也一定不止有我们经过了这座城镇。”
这是一座很大的城镇,冒险者和旅人、甚至还有其他种族的魔法师分散在城镇的各个角落,光他们就见过好几个,可是克罗赛尔却像是认准他们似的,为此还特地等了两天。
这是为什么?
克罗赛尔:“不是所有人都能凭空创造魔法阵。也不是所有人都拥有你们这样……特殊的灵魂。”
精灵把想说的都说完了,安静下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他从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时候,形象一整个就是直眉楞眼的,虽然长相美丽,但实在是很不会与人沟通,实在很没有个精灵的样子。
这时候说完了话,身上倒是出现了一点奇特的气质。
像是真的能够透过皮囊,看清楚那之下暗藏的灵魂。
希迪:“什么灵魂?”
他从没觉得自己有多特殊。
克罗赛尔:“来自深渊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克罗赛尔,人际交往的二傻子#(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