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之地没有四季,除非用魔法进行小规模的降雨或者起风,否则这里终年都是这幅模样,冷热干湿都能调节,和它的名字带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其实很适合居住。
大陆外魔法师罕见,如果运气不好,可能找上一年也找不到一个。这里却不少,也许是因为格外封闭的地方,也会格外地注重传承——毕竟不是年年都有精通魔法的人物流浪到这里,如果不将这份能力继承下去,就没人知道怎么操控和修理那些法阵了。
献祭柳条人的日子还没到,目前大家都只是在为这个节日做准备,要真正热闹起来,还得再等几天。
一群齐腰高的透明软质球从两人旁边滚过去,一边发出叽叽喳喳的兴奋讨论声。
不知道这具体是种什么生物,它们身体里包裹着几种不同颜色的水晶,因为本身是无色的,所以水晶是什么颜色,小球们就会被映成什么颜色。
经过哪里,就把哪里都照得五彩斑斓的。
布瑞斯征求希迪的意见:“您是想直接穿过这里到达深渊,还是想先停几天,休息一下?”
这还用选?
希迪舔了舔虎牙:“你说呢?”
布瑞斯也就是走个形式,他比希迪自己还要了解希迪,发问之前就知道希迪的答案。因此希迪给出回答的时候,他们正好到达目的地。
布瑞斯就停下脚步,侧身介绍道:“那我们可以先在这里住两天。”
小孩眨眨眼,抬头看过去。
两人目前还没有真正下到地面上,这仍然是凸起的一处石台,规模很大,但是上面只有一栋建筑。
希迪:“……那是蘑菇?”
蘑菇的形状,蘑菇的伞盖,长得奇高无比,仰望时能清晰地看见伞盖下的褶皱,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朵巨大号的蘑菇。
周围还分支出很多小一点的伞,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蘑菇家族。
只是内部似乎镂空了,装着漂亮的门窗,有些窗户里亮着灯,偶尔闪过一两个人影。
结合起蘑菇的形状来看,倒真有点像一座尖顶的城堡。
蘑菇城堡门口坐着个人,个子不高,全身上下的皮肤都是一种鲜亮的绿色,秃头,穿得很简单,坐在小板凳上。
他面前有两堆金币,正在慢吞吞地把小一点的那堆金币一枚一枚拿到大一点的金币堆里。
应该是在数钱。
希迪:“这里是什么地方?”
布瑞斯:“没有确切的名字,您可以将它看成是这地下……最豪华的玩乐设施。”
希迪有点新奇:“地下还有这样的地方?”
布瑞斯:“即使是放逐之地的人们,也需要娱乐。”
追求快乐,是人们刻在灵魂里的本能。
希迪示意了一下门口那个绿皮肤的家伙:“那他呢?”
布瑞斯:“他叫克里,是这里的老板。”
希迪:“他不是人类?”
“他是地精。”布瑞斯说,“受过玛门的诅咒。”
玛门是掌管金钱的大恶魔,传说他喜欢化作富有商人的模样在世间行走,最爱做的事是考验贪财的人性,如果对方没能通过考验,就会被他诅咒,只有和他同等级的大魔法师才有可能解除。
希迪倒是没见过。
‘荆棘玫瑰’的人恨不能饮食起居,一切都自给自足,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接触外界那些感情丰富的‘污染源’,当然也和贪财什么的沾不上边。
地精在大陆上整个种族都以贪财闻名,通不过考验,一点都不奇怪。
希迪:“诅咒内容呢?一辈子穷困潦倒?”
好像也不像,虽说这大蘑菇是天然的,可从外边也能看出内部装修相当富贵,拥有它的老板就算不说富有,肯定也算不上是贫穷。
“不是这样的。”布瑞斯说,“诅咒的内容是:他每一天都必须要赚够比上一天多的钱,多多少都可以,不过什么时候赚不到了,什么时候他的生命就也到了尽头。”
简而言之,不挣钱,就去死。
不进步,也别活了。
希迪饶有兴趣地眨眨眼:“他坚持了多久?”
布瑞斯:“从诅咒第一次生效到现在……大概一百二十年。”
也就是说,他已经这样生活了四万多天。
希迪:“地精是寿命那么长的种族?”
布瑞斯:“地精的平均寿命在八十年左右,因此这种诅咒对于那些短命的种族来说,也是一种机遇——只要你一直能赚到钱,就能比你的同类都活得更久。”
久很多。
“不过也有缺点。”他又说,“虽然他是在赚钱没错,但这种诅咒还有附加条件,那就是无论你选择什么营生弄钱,在条件满足之后,都只能留下第二天经营和生活所需要的成本。剩下的那些不能留,必须将它们消除……不能送给别人,要让它们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能被使用。”
“也可以直接交给玛门。”布瑞斯看着那靠在门口,闷闷不乐地数钱的绿皮肤精灵,“不过他不愿意,选择直接把那些钱丢进深渊。”
希迪:“听起来,他好像还是赚了。”
和长生比起来,一点点钱算什么?
布瑞斯:“但他总有一天会没法完成这个任务,到了那时,他会悔恨,会不甘,会为了达成目标无所不用其极……那才是玛门最喜欢的部分。”
地精这个种族因为爱财,所以天生拥有很强的经商天赋,单只是赚钱,对他来说不算太难。
可大部分被诅咒的人猝不及防,也没个规划,能坚持几年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几乎每一个拥有思考能力的生物都会本能地恐惧死亡,可能不太严谨,不过那些贪财的家伙们似乎格外珍惜生命。
也许他们是不愿意浪费自己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财产。
那就像是一把无形的鞭子,驱赶着人们不断地向前奔跑。
对于诅咒的厌倦和对于生命本能的渴望相互冲突,是终于厌倦了这样的生活,自愿放弃生命,还是为了那短短一天的性命,永无休止地坚持下去?
每个人都可能会给出不同的答案。
观察被诅咒目标会做些什么,观察智慧生物为了生存如何打破自己的底线,这才是这个诅咒最根本的目的。
希迪简单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那个什么玛门,真是个趣味低级的坏家伙。”
“他是恶魔。”布瑞斯轻声道,“您的评价对于他来说是夸奖。”
希迪:“……哦。”
说的也是。
小孩仔细一想,觉着这地精挺厉害,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布瑞斯走到克里面前,问他:“老板,我们可以进去吗?”
地精老板头也没抬,挥挥手:“今天名额满了,你们明天再来吧。”
他因为那个什么破诅咒,每天都得胆战心惊地计算自己的营业额,只能比上一天多出一点点,多了不行——少了更不行,简直是心力交瘁,没空在意别的。
地精的声音比较尖,克里的语调却很低沉,带着一点习以为常的厌倦。
哪怕下一秒忽然说自己活够了,纵身跳进深渊,都不让人觉得奇怪。
布瑞斯:“我们不给钱。”
克里面无表情:“我也不做慈善。”
他正好数完了自己面前的那一堆金币,又很仔细地把它们分成两半,小一点的那半用布仔细地包好,大半部分是随意一兜,好像连看都懒得看了。
布瑞斯也不着急:“您今天的收益怎么样?”
克里:“四千三百六十二,正好。”
希迪想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手里那堆金币的数量。
克里:“明天是四千三百六十二枚金币,加一枚银币,多一点都不行。加上续住的,客房服务,额外收费……”
这笔账对他而言很重要,只能自己计算,克里一天到晚都在琢磨这些事,实在是累得慌,单是这样一银币一银币地往上加,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实在没兴趣和人闲聊:“你们还有事?没事我关门了。”
布瑞斯又把自己的提议说了一遍:“我们不给钱。”
克里哼笑一声:“东西也不收——看你这样,是老顾客?那你应该知道东西也会自动折算成市价,别害我。”
布瑞斯表露在外的性格向来温柔又耐心:“我用别的东西跟您交换。”
可能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气质,克里抬了抬眼皮:“用什么?”
布瑞斯凑近他,低声说了句话。
克里:“……”
他沉默了片刻,往旁边一让。
“……进来吧。”他说,“我给你们安排房间——算是送你们的,明天也别给我钱。”
恶魔的诅咒向来和他们本人一样狡猾,哪怕是今天入住明天给钱,也会被计算在今天的营业额里,没法钻空子。
“劳驾。”布瑞斯直起腰,“我们两个住一间就行。”
克里在前边带路,头也不回地低声道:“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布瑞斯:“我骗您做什么?”
克里就不说话了。
……
蘑菇城堡内的装修确实和从外边看起来一样华丽。
克里把人带到一扇红色的门前,替他们推开了门:“需要我帮你们介绍一下吗?”
布瑞斯斯文地颔首:“不用了,多谢您。”
克里转身就走。
走到一半,回身又说:“……如果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你们想在这里住多久都行。”
希迪这时候已经走进了房间里,至少现在看上去,这只是一个修饰得比较用心的客房,不知道这蘑菇城堡到底特殊在哪里。
布瑞斯:“这里的条件是整个地下最好的。”
希迪向后倒在柔软的床垫上,看着布瑞斯回身关上了门,问他:“你刚才和他说了什么?”
布瑞斯有问必答:“我告诉他,我能帮他摆脱恶魔。”
希迪:“他信了?”
他倒是不怀疑布瑞斯的能力,只是那个地精又不知道布瑞斯是谁,凭什么仅凭一句话就这样信任他?
布瑞斯:“这个嘛……”
“话是真的。”他说,“但是为了让他信任我,我确实动用了一点能力。”
毕竟是布瑞斯,哪怕他真的胡诌一个借口骗克里,克里也会毫不迟疑地相信。
希迪又很简单地评价了这种行为:“厉害的坏东西。”
布瑞斯摘下兜帽,浅浅地笑道:“这是我的荣幸。”
作者有话说:
布瑞斯,深渊之主,世界之敌,掌控全世界情感的男人,全文头一回动用真正的能力,是为了哄自己家小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