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一贯出了名铁面无私,即使亲儿子犯错,也不放过。所以现在,那位高贵的阎家公子阎宋,在公堂上被鬼差打下五百杖刑。
阎宋见鬼差向他使了个眼色,立刻哀嚎大叫,忙说着:“爹!饶命啊,孩儿知错了,下次绝对不会再到人间随意使用法术了。”
阎罗一敲惊堂木,立刻下令:“岂有此理!来人啊,将那个鬼差也给我拿下!”
这时,与阎宋串通演戏假打的鬼差,也一起挨打嚎叫:“官老爷!小人知罪了!”
阎宋现年二十三,小时候在地府就爱捣乱,常常和鬼差们结伴做点恶作剧。
生性好动乐天的阎宋有着与父亲阎罗完全相反的个性。他喜欢游乐人间,与凡人交朋结友,称兄道弟。
这天,他游历凡间刚回来,路上遇见了白官府上的轿子路过。
他以为轿子内的是白昱元,白老关。白老关是地府西门的官老爷,负责严管六道轮回。
阎宋便上前去,见轿子停在大树下,他立刻单膝跪地,礼貌的向前辈问安。
阎宋:“小辈阎宋见过白老爷。”
结果,从轿子内传来的,却是一声娇柔的笑声。
阎宋缓过神来,一抬头,便看见一位身形高挑,淡妆清秀的女子,身穿民族风情的手艺刺绣花纹长裙。
她见傻气的阎宋干瞪着眼,掩嘴而笑,柔声说道:“阎公子有礼,小女子碰巧路过,看见这树上姹紫嫣红,百花争妍,便命轿夫在此稍作歇息。阎公子也是来赏花的吗?”
阎宋立刻紧张得结巴着说道:“不不是,啊!是的。姑姑娘也是来赏赏花,若若不介介意,请请与我一起观赏。”
见阎宋傻气的模样,女子笑得如百花盛开的艳美,更是让阎宋心动。谈话之中,阎宋才知道,原来她就是白府的千金,白琹。
白琹的名声不止是在地府盛传,就连高高在上的天庭也传得沸沸扬扬的。
让白琹扬名四海八荒,并不是源自于她娇艳的外貌,而是她聪慧过人的资质。
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算身为优柔女子,她却熟习剑术,十八般武艺没有一样能难倒她,认真训练搏斗中,不少天兵神将也不及于她。
就连天上神君天子,也禁不住对她心生敬仰。
俩人的相遇,就是他们情窦初开的时候。他们相爱不久,便开始谈婚论嫁。可是白老关希望,长孙将以白家为姓,阎罗却有点不乐意了。
阎宋:“爹,没事的。我又不是入赘,只是长子依白姓,但还是爹的孙子,我的儿啊。”
阎罗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说道:“你这是和入赘有区别吗?”
阎宋立刻笑着说道:“是说,我入赘爹也不反对是吗?”
阎罗气得一掌拍下儿子的手臂,让他知道阎罗的手掌有多大的力度。
阎罗:“你这是找死啊?”
阎宋摸着快断掉的手臂,说道:“我已经入仙籍了,就算是也叫羽化。”
阎罗看着淘气的孩子,不知要说什么好了。
阎罗:“你是认真?为人夫了,就不能再像个孩子那样胡闹了。”
阎宋一脸认真,说道:“我非白琹不娶,绝对不会辜负她,更不会让我的好爹爹失望!”
上一秒像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下一秒就像个孩子,紧抱严父,嘻嘻哈哈的说着笑着。
阎罗答应了对方提出的条件,相对的,对方也让白琹的八个堂兄拜阎罗为义父,待以父之道效忠与孝敬阎罗。
这一转眼,孩儿、儿媳妇全没了。唯一留下的,就是这个懂事的孙子。
阎罗轻叹:“当初与天魔一战,牺牲了多少神官鬼兵。你母亲那里的堂兄长,几乎全部都牺牲了。只留下你的八皇叔和九皇叔。可现在,那老九又看不开了,是吧?”
白儆宁也不隐瞒了,说道:“不瞒爷爷,我到现在,还没有确实掌握到九皇叔的目的和所在地。”
阎罗:“唉。。。这事不好办呐。我可不能再对不起白家了,可是如若他真的犯了天规,违了地法,我也只能秉公执法。只是老九一向憎恨天魔,又怎么会与他狼狈为奸呢?”
白儆宁摇了摇头,说道:“还未确认,这事现在还无法下定论。不过,孙儿也觉得九皇叔与天魔勾结的看法,可能性很低。”
阎罗也许真的醉了,他无意间露出了一丝弱势,说道:“你有什么事,先来禀报,别擅自行动。我可不能连你也失去了。”
白儆宁回头一看,从没有在别人面前展露出脆弱的爷爷,现在竟然毫无防备的,在自己面前,一头趴在桌上就睡了。白儆宁正想去拿外套的时候,就见白夜羽已经拿着外袍缓步走了过来。
白儆宁:“皇叔,您什么时候来的?”
白夜羽轻手将外袍盖在阎罗身上,这个精悍的男人,睡着了却像个孩子一样。
白夜羽嘴角含着温柔的笑容,说道:“你们说起老九的事情时,就在了。我只是不想看见他为难的样子,所以就先不出来了。”
白儆宁也明白白夜羽的顾虑,他这是在体谅阎罗的难处。
很多时候,白儆宁都很感激白夜羽的贴心。在失去了儿子的那个时候,陪在阎罗身边的,也是白夜羽。
白夜羽总是能够以最柔和的方式,去软化阎罗的刚强。即使没有说明,但是身边的人都清楚知道,白夜羽便是阎罗的知心人。
白夜羽:“官老爷,官老爷。”
白夜羽几声呼唤,阎罗便睁开了眼睛,突然坐起,立时感觉眼冒金星。白夜羽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回房里歇息吧。”
阎罗醉意未散,听见白夜羽来了,说道:“小夜来了,来,和我喝一杯吧。”
这小名一叫出口,白夜羽脸上的表情有点茫然的看了白儆宁一眼,只见他对自己微笑,白夜羽连忙将阎罗扶起,说道:“不喝了,下次再喝吧。”
见阎罗点点头,他柔声对白儆宁叮嘱:“你也早点休息吧。”
白儆宁应是,看着爷爷笑着对白夜羽说些什么,而白夜羽也嘴角噙着微笑听他说话。
白儆宁唤道:“皇叔!”
白夜羽扶着阎罗稍微回头,白儆宁笑着说道:“谢谢您,一直陪在爷爷的身边。”
一瞬的错愕,之后白夜羽只是无声的对白儆宁颔首,便扶着阎罗离开了。
是夜,莫璐听见了窗外传来的雨声,他一个翻身,微睁开眼睛想要瞄一眼窗外的景色,结果被一个身影吓到了。
莫璐:“儆宁?你怎么”
原本想说‘你怎么突然来了,而且还不说话’。可是莫璐嗅到了酒的气味,便说道:“你喝酒了吗?”
白儆宁轻抚了莫璐的脸颊,见莫璐稍微闪躲了一下,他也不在意,脸上的笑容依旧,说道:“和爷爷一起喝了一点。”
虽说喝了一点,可这酒气味的浓度来说,应该不少。只是白儆宁很能喝,一般不会醉,莫璐也不放在心上了。
莫璐坐了起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依然是寂沉的深夜,他倒了一杯水给白儆宁,说道:“大晚上的不睡觉,怎么跑来了?”
白儆宁接过水杯,也不喝。凝视眼前的男子片刻,回答道:“想你了。”
简单的三个字,还真的击中了莫璐的心坎儿去了。他怕自己变得太红的脸蛋会被银白的月光照出来,让白儆宁看见,立刻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床上的被子。
莫璐:“傻不傻呀?回去睡觉吧。”
白儆宁知道这家伙就是傲娇,他握住了莫璐在装忙碌的一只手,看莫璐有点愕然的看着自己,白儆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说道:“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莫璐眨巴着眼睛,看了一眼被紧紧牵住的手,茫然的问道:“去哪里?”
白儆宁抿嘴微笑,牵着莫璐走了几步,打开窗户,回头对莫璐说道:“随我来。”
莫璐看他站在窗口中,这是要往下跳的节奏吗?
可是这里有十层高啊!这人是喝醉了就爱玩跳楼吗?他是神仙,我是凡人呐!
莫璐有点紧张的拉了拉白儆宁,问道:“你这是要跳下去吗?”
白儆宁只是无声的做出嘴型,说:没事的。
一说完,就拉着莫璐往下跳,吓得莫璐情不自禁的抱紧白儆宁,连喊的机会都没有,就发现自己的脚,感受到了陆地的踏实感。
他睁开眼睛一眼,自己已经着陆了。
他抬头一看,就看见那双深邃的寒冰眸子,清风凌然的白雩,阎天子的孙子。
白儆宁依旧紧牵着他的手不放,莫璐只能乖巧的跟着他一路往前走。
他们从空旷的地段走入了一座森林去。
一路上没有任何生物或死灵,这里只有漆黑一片的树林,和偶尔在空中打开灯光,与群体走失的萤火虫。
但是这些萤火虫身上亮着的,不是蓝绿色的光芒。这里零零散散的小灯光,都是紫色的小灯。
莫璐觉得很美丽,忍不住四处寻找。牵着他漫步在森林里的白儆宁,柔声说道:“前面有很多哦。”
莫璐加快了一点步伐,与白儆宁并肩而行,问道:“这些是阴间的萤火虫吗?”
这时,莫璐明显感觉到,白儆宁牵着他的手,稍微加深了力度。
白儆宁:“这一带,叫做树海。在这里生活的,没有‘活’的东西。”
莫璐来这里之后,学会了一件事,就是在这个地府里,就连亡灵,也算是活的。毕竟他们只要回到六道轮回的时候,就能重新得到不一样的人生,开始新一轮的冒险。
白儆宁现在说的,没有活的东西,也就是说,这里是连亡灵也不存在的地方。
一步一步越走越前,果然,那些紫色小点灯逐渐增加了。
前面的路突然中断了,莫璐看见地面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坑,这大大的深洞仿佛深不见底。而这个庞大的洞口上,不断飘动着许多紫色灯光。
即使这种紫光再多,还是无法将这洞口的尽头映照出来,可见是真的深不见底了。
不知为何,莫璐突然觉得,白儆宁脸上,漾出了一丝寂寥神色。
白儆宁:“这里被誉为,阴界里最美丽,也是最悲伤的地方——碧紫谷。”
白儆宁坐在地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让莫璐也坐下。
莫璐看着像点点繁星的紫光,不禁赞叹道:“确实美丽。”
谷旁有一棵灵树,叫冥灵。依靠大地的坤灵之气,在碧紫谷生长着。白儆宁一一为莫璐解说。
白儆宁:“我的爹娘,还有很多很多因天魔之战而羽化的神仙鬼差,都埋葬在这里了。”
这里,是美丽的古冢。
不管是天上的神官,地下的鬼差,只要羽化了,灵魂最原始的本体,就会回来这里。
白儆宁:“我听说,天魔原身是一位上神。他统领十万天兵,是位出色的天神。可惜,他动了凡心,爱上了我娘。当初,天地共存,不分彼此。我娘,曾经被赐予了一座神宫,可居留九重天。”
白儆宁看向莫璐,见他一脸平静的等待自己说下去,他笑着说道:“我娘啊,虽为地仙,却有着七窍玲珑之心,智勇双全的女将。虽为神女,可她一向澹泊寡欲,将一切赏赐都全数回绝了。我娘,和我爹相遇之后,两人情投意合,很快便传来了喜讯。”
白儆宁紧握双拳,眼里看着那个没有尽头的碧紫谷,说道:“那位天神知道了,便失了心智,潜入地府,玷污我娘,打伤我爹。”
莫璐似乎感受到白儆宁有点失控的情绪,他一手覆盖在白儆宁颤抖的拳上,白儆宁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曾经有一度,他们都暗地里说,说我不是我爹的儿子,说我是我娘被那位天神玷污后,怀上的孽种。”
这个,似乎就是白儆宁心中永远跨不过去的坑。
莫璐有点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片刻,然后笑了出来。
白儆宁原本激动的怒火,被莫璐的一声轻笑,仿佛当场从头上被倒了一桶冷水。
莫璐禁不住的笑着一边摆手,一边道歉,说道:“对不起,这太好笑了。”
白儆宁不解,反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莫璐擦了笑得激出的泪水,说道:“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我没见过你的父亲,可你长得和你爷爷像极了,还能说不是你爹的儿子,说这话的人,智商肯定也有问题。”
白儆宁仿佛看见从前的那个身影,也曾说着类似的话语。白儆宁的心,顿时拨开了乌云,被填满了色彩。他松了一口气,也跟着笑了。
白儆宁:“是啊,我也是那么觉得。皇叔说,我的个性,就是爷爷和爹的混合体。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继承了我娘的聪明才智。”
原本莫璐很想说,你臭美吧!,可是回心一想,这人也确实是聪明能干。不然他以一身凡体,不靠神明的眷顾,也能闯出像百世集团这般宏伟的大公司。在天魔之战后,白老关也因此而羽化了,他手下的六道轮回职责,现在已经交给白儆宁把关监守。
莫璐:“是是是,你最优秀,天子聪明过人。我看啊,你调皮的个性,肯定是源自你爹的遗传吧?”
白儆宁笑着满意的说道:“我爹那叫足智多谋,他可是个普天下备受承认的才子。”
莫璐想起了一件事,好奇的问道:“那么你的好厨艺是来自你的爹还是你的娘?”
白儆宁摇了摇头,说道:“都不是。我是从皇叔那里学来的厨艺。他可是个精通蒸炸煎炒的大厨师,不管是糕点或是主食,都难不倒他。我小时候就常常看见皇叔在厨房里忙碌,给我和我爷爷准备周全的餐食。我一睁开眼睛,就能听见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奏响清晨的乐曲。”
莫璐想象一下,那个纤细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得大汗淋漓的样子,他可以确定,白夜羽嘴角一定是含着满足的微笑。
白儆宁想起刚才的景象,他心中有了一个答案,但是他知道,这个答案永远都不能说出来。
白儆宁:“皇叔一直很照顾我和爷爷。当初爷爷失去了所有亲人的时候,是皇叔一直陪在他身边,然后帮忙照顾我,让我这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可以快乐的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下长大。”
白儆宁说着突然一头靠上了莫璐的肩膀,也许被微风唤醒了酒意,白儆宁有点醺醉的眯起眼睛,说道:“我刚才听到爷爷叫了皇叔的小名。”
莫璐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叫对方小名,是一种非常亲昵的举动。一向刚悍的阎罗,却唯独对白夜羽温柔以待。
莫璐:“叫小名又如何了?”
没有得到回应,莫璐转头一看,见白儆宁已经靠在他的肩膀上安稳入睡了。
原本莫璐想要粗鲁的摇醒他,并投诉他这样靠着又热又重。可是今夜的白儆宁心情似乎有点不好,所以才会那么的多愁善感吧。莫璐这么想着,便也不忍心推开他了。莫璐凝视着眼前一点点欲散不散的紫色光点,心里想着,要是这光点中,有白儆宁的爸爸妈妈在里面,那么他想和他们说一声,你们的儿子很出色,很了不起。只是,很对不起,让那么出色的一个人,待在他这么一个平庸无奇的男人身边。
莫璐不知道,原本一开始装睡的白儆宁,也在心中默默地对爹娘祈愿。他说:爹,娘。这位就是我认定的人,既是我的命定之人。希望爹娘能好好的保佑他,天魔似乎又有新计谋,这一次,可能又难逃一战。我只愿天下苍生不会被波及,我所爱之人,能够全身而退,自保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