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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Mercure 当前章节:146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9:03

《人间五季》作者:Mercure

文案:

春日梧桐繁茂于三月天光,夏日悸动迎合着烈日骄阳,继而秋日晚风打消年少轻狂,等来年春归,人间流火依旧灿烂流淌,一如十七岁的少年面庞。

你是我的人间第五季,是我寻得至亮的光。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念,余酲 ┃ 配角:许栖夏,楚嫣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春夏秋冬,与你

立意:向阳而生

☆、旧人

十月末的长风吹着,暖黄的街灯笼罩夜幕,糖炒栗子的香气在风里四溢,街边的所有都糅杂了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它们说,秋天适合思念。

.

上海市,复旦大学,医学院。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快要下课了。秋季的风略有些凉,教室窗户半开,偶有风吹进,让昏昏欲睡的学生不禁打了个寒噤。

顾念:“马上下课了,大家把笔记记好。”

台下的学生好像很听这位年轻老师的话,每个都打起精神奋笔疾书。

顾念在黑板上写下板书,转身好像无事可做一样的走向讲台下去转。走过每个女学生,都会迎来害羞又有些害怕的目光,毕竟顾念是系里最年轻帅气的老师,二十岁完成大学四年的学业,二十二岁完成研究生和博士学业,当了三年医生后回到学校直任本系副教授。多少女学生都是为了他报考这个系。

顾念对这些眼光不予以回应,甚至当做没看见,好像他早已习惯了似的。他总是这样,与别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也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总的来说,他是高冷男神级别的。

走到中后排,顾念的目光无意间暼到一个男生的笔记本。看起来滑稽,那男生的字本应写在一行,但他的本子恰好没有格子,他竟写着写着就偏了行。

顾念直勾勾的盯着那男生手下的字,眼中好似泛起微波,有些柔情,像是见到了一别经年的故人。

那男生像是察觉到了这称得上热切的目光,不禁抬起头。“您怎么了?我写的有什么问题吗?”

安静的课堂出现一点动静,学生们不约而同朝这边看来。

窗外又飘进阵风,好似吹来了曾经。

顾念仍未移开目光,只是好像想到了什么事,嘴角微微漾起一抹浅笑。

女学生像是见到了什么奇观,个个都对着身边的人惊讶的感叹“顾教授笑了!”

“好帅!”

顾念置若罔闻。只是那笑转瞬即逝,他而后对那男生说“没什么,你写字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男生一脸吃惊。

“余……不好意思,你有尺子吗?”顾念下意识念出一个名字。

那男生还没反应过来,听了忙说:“啊?没关系没关系!尺子?有!”说着便取出尺子递给顾念。

下面的画面令谁都没有想到。

顾念拿着尺子,对着男生写的一行字。“你拿尺子量着写,就不会偏行了。”

那男生潦草回应着,下课铃就响了。

顾念听闻这铃声,恍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走回讲台。

“下课。”

学生们应声收拾起东西,依稀能听见,嘈杂声中,大部分都是在议论顾念今天反常的举动。

顾念摘下眼镜,放进呢子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径自走出了教室。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顾念习惯了每天带几颗糖在身上,像是特意为谁准备的一样。

那糖一点点化在口腔里,很甜,但后味很涩。

大学的校园里处处洋溢着青春气息。顾念走在这里,只是叹了口气,像是自嘲。

那不是他。顾念心想。

距离那年暑假,草草算着已经九年了。顾念习惯了日常平淡的生活,而类似适才的小事,遍布各处,总在不经意间扎他一下。顾念知道那都不是他,却都像他的影子,兜来转去,那人早已成了全世界。

上海这座城市太繁华,酒绿灯红,晃人眼睛。城市夜晚处处笙歌,却只让形单影只的人徒增寂寞。

秋天,果然适合想念。

晚高峰,道路寸步难行。顾念开车堵在了熟悉的回家路上。耳边划过喇叭声,还有风声,太乱,太吵。

车内寂静非常,只有车载广播在播放天气预报。

“伦敦持续阴雨,当前气温9℃”

“上海市阴,当前气温12℃”

……

顾念抬手关掉了广播。

会不会又忘了带伞啊。这个想法下意识冒出,随后又被顾念否定。

早都长大了,或者是…早就有人提醒他了吧。

回忆常如糖衣炮弹,伊始会尝到久别不遇的甜,然而欢愉转瞬即逝,美好其实早已停在从前。随之而来的钝痛让人避无可避,就像哪次不小心在某处划伤了手指,起初几乎没有感觉,但当痛感触发,才看到,原来那血已经流了这么多。

是有些人,醉在故去的时光间,不忍醒来,一醉经年。

“嗡——”

副驾驶上的手机这时震动,打乱思绪万千。顾念方才感到耳边的聒噪,关上车窗与广播。拿起手机,显示来信人是楚嫣。

楚嫣:最近怎么样?

顾念独来独往早成习惯,有事情决计不会主动说,就连楚嫣这样从初中到现在的老朋友,都不多言。

顾念:挺好的。

楚嫣像是犹豫不决,“对方正在输入”切换了几次,信息最终还是发了过来。

楚嫣:余酲回国了。

余酲回国了。

前方道路逐渐从堵塞中疏松,车辆流水似的前进。

顾念盯着简短的五个字,将手机刷新了好多次,怕自己看错。

九年,像望眼欲穿的一场期盼,最终看到的是眼前最灿烂锥心的一瞬。

余酲,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人,现在竟有些陌生,好似被重物挤压着心脏,顾念的手不由握紧了方向盘。

说不出的欢喜也交织而来。

后面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前面的人!你走不走!”

这是在路上。

他重重地吸了口气,将车启动向前驶去。前路很通畅,手机也没再响过。顾念没有回复那条信息,对于那个人,他有太多话说,却又无话可说。

十七岁那道光对他来说太亮了,平分在一生中的每一天,都仍然晃眼。

☆、3-1

友谊东路是西安市出了名的“状元路。”因为那里汇集了市里数一数二的高校。那也是一条因为景色出名的路。千棵梧桐树交相排列,从西到东,从南至北,相望成荫。

又是一年春时节,梧桐新生,万物惊蛰。

·

一中高二3-1班是全年级最优秀的一个班。

一中实行模块制,分一,二,三模块。三模是整体最优秀的,一模其次,二模则是特长生居多,相对成绩与前面相比较靠后。模块内也有层次,就是一,二,三……班,以此类推,越靠前成绩越优秀。

杨馥:“大家就按照放假前的座位坐。”

讲话的是一位看似年轻却已获得国外一流大学双学位的漂亮女人,也是3-1班的班主任兼英语老师。

学生们很听她的话,都应声坐好。

只是表象不可深究,细看会发现个个都是左手答案,右手笔,补的是寒假作业。没办法,人家照样学得好,学霸们的任性。

杨馥:“行了你们,别装模作样了,没写的别交了!” 她深深了解自己班上这群倒霉孩子。

补作业的都自然的放下了笔,反正真的懒得写。

后排有个男生突然笑嘻嘻的开口。

“老师!我们是忙着学竞赛呢!”

这倒是真的,3-1这种水平的班,日常作业真的难不到他们,放假大部分人都会准备竞赛,争取大学优先录取。

杨馥:“谢卓昕!就你话多!你们下次考试谁出了年级前五十,咱们再算账!”

同学们:“……”

“真是,都让你们气忘了。咱们班今天来了新同学,大家都欢迎一下!”

“啥?哪来的新同学?”

“老杨说啥呢?”

……

杨馥也发现了她口中的“新同学”并不见踪影,好家伙,这孩子第一天就迟到!

·

学校门口。

余酲单肩背着上周从上海出发前才取的高定背包,一手整理着偏棕色的自来卷,右耳垂与耳骨处的两个耳洞相映成双。除校服外无处不凸显张扬,就连帅气的脸上,也尽显年少轻狂。

“喂,妈。我到了,打车就是没自家车坐的舒服!车座太硬了!”

乔霏:“别贫,就该让你难受难受,赶紧滚进学校!我忙着呢!”

余酲:“知——道——啦!”

说完就挑了挑眉挂掉了电话,随便往兜里一揣,大步流星往学校里走,好像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迟到好一会儿了。

少爷作风。

一中是真的大,教学楼那么多栋,让余酲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3-1所在的二号楼。

高二下学期的学期末有学业水平考试,虽然对一中的学生尤其是3-1的学生们都是小菜一碟,但是毕竟关系高考,大家都是重视的,余酲到教室时,大部分同学已经在看书了,只有偶尔几个调皮的不安宁。

杨馥:“许栖夏!把你的早饭收起来别吃了!在家干什么呢,我在这都能闻到味儿,你看看别的同学,都开始学习了!”

叫许栖夏并且正在悄悄吃东西的男生朝老师不知错的笑笑,全然一副“我错了,我不改”的架势。

余酲刚巧走到门口,看到和自己同一类型的,不禁笑了一下,白皙的脸上漾出梨涡,一边一个,颇有少年感。

“报告!请问这是高二3-1班吗?”

杨馥转头看向门口这位从头到脚无处不嚣张的小帅哥,“你就是新来的?叫余酲是吧。”

“昂,就是我!”余酲笑的更张扬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他这模样确实好看,班里已经有几个女生窸窸窣窣议论了。

“这是别的学校校草来了吧!”

“你看他还有梨涡!!” “这是有人要和顾念平分秋色了?”

…………

杨馥:“你第一天就迟到!”

余酲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老师啊,这你不能怪我。我家的司机今天有事不在,我打车来的所以慢,您看我一路风尘仆仆,虽然车坐的我腰酸背痛,但我还是顽强的来到了班门口,所以您先让我进去呗!”

“咳咳咳——咳咳咳——”是许栖夏一口呛到了,刚吃进去的面包差点没吐出来。

学生们纷纷开始笑,不知道是笑他俩谁。

许栖夏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同桌,边笑边说,“这谁家的太子来体验生活了!”

楚嫣没有笑,随便迎合了两句,她的视线,总是时不时会像后排瞥去,显得心神不宁。

她后排是单独一人坐的顾念。

许栖夏发现了同桌没打算理他,又去找了前桌,就是谢卓昕。

许栖夏:“看这不一般,你看他一身都是名牌儿,那包儿我没看错应该是高定,还有那鞋,新出的联名款,限量发售1000双!能插班进咱学校,还是三模的,要么学的好,像念哥那样的,要么条件好呗!这帅哥明显是后者啊!”

谢卓昕:“啧啧。”

杨馥也是无语,“你,滚进来。”

余酲笑嘻嘻的听话进来了。

“老师,我坐哪?”

杨馥看了看,班上没什么多余的位置,瞧着余酲这性子,和谁坐一起都得天天上课开party,除了……除了顾念。因为顾念根本不会理他。

她指了指最后一排顾念旁空余的座位,“你就坐那吧。”

余酲:“好。”说着便向后走去。

顾念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从刚才一来,他只是有些呆滞地望着窗外,初春的清风吹过梧桐,但他眼中古水无波。同学们已经习惯了他独来独往,少与人交往,总高冷的样子,所以并不觉得奇怪。

余酲从前面走过来,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

他的准同桌望着窗外,只留给他孤傲的一个侧脸,非常好看,但很冷淡。顾念带着眼镜,却仍能看见他右眼眼尾处那颗小痣,孤独的落在白皙的脸上,就像此时的顾念,独处嬉闹中央。

余酲觉得,这个人就像一本陈年的古书,年少看似单薄的外表下,蕴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余酲:“我坐这了?”

顾念不应,连头也没有转一下。

余酲心想:怕不是窗外头有什么?

想着还特意朝窗外望了望,和刚才进来时看见的别无二致,没什么看的。有可能没听见,余酲于是又大声了些,“这位帅哥?我坐这了?”那语气还带有几分戏谑。

顾念依旧没回应什么,只不过这次转头瞥了余酲一眼。

少年脸色苍白,薄唇也不似粉红,是有三分病气的俊美。

这次肯定听见了!

十几岁的男生往往火气旺盛,余酲更是多了几分少爷脾气。从小谁不是抢着跟他玩儿,连身边的长辈都对他好声好气的。这眼神在他看来一下成了不耐烦与挑衅,小少爷心中的小火苗一下子窜了上来。

余酲假笑两声,充满轻浮地道:“这位朋友,请问你的妈妈没有教过你说话吗?”

顾念本来真的没打算理他,可余酲这话却不知怎么的入了他心房。顾念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显露些许怒气,看得出,他在抑制,只是他控制不住眼神的空洞与冰冷,甚至是眼底的那一圈好似晕染的红。

顾念冷着声音:“闭嘴。”

余酲真要被气笑了,正要还嘴。这时候,前排的楚嫣好似听不下去这对话,不大自然的转了过来,“余酲,顾念就是这样的性格,对谁都是这样,你别放心上。”她语气很温柔,让人无法拒绝,而说完楚嫣将眼神移向顾念,眼里装满了担心。

许栖夏也过来打圆场,“就是!念哥对我们都一样,他人挺好的!别站着了这位帅哥,赶紧坐下吧!”

余酲看着前排这位。五官都不算非常精致,但组合在一起确有种属于少年人的帅气,让人看着很舒服。

余酲心说:好个屁。但是还是要给前面两人的面子,于是不情愿的将书包往桌上一甩,坐下了,同时还不忘对着顾念翻了个白眼。

楚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朝着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顾念敛去的凉意,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

余酲在一边一脸懵:所以我到底把他怎么了???现在女生这么护短???

开学第一天,一中向来的安排都是发书,安排学期事务。刚巧今天新来了个余酲,将班级氛围带的放松。

许栖夏是个话痨,楚嫣和顾念基本上跟他没什么说的,他环视一周,发现新来的余酲可以试着聊聊天,刚好缓和缓和刚才的气氛。

“余酲!余酲!是叫余酲吧!”

余酲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是啊——您尊姓大名?”

“许栖夏。你从哪转来的啊?”

余酲:“上海。”

许栖夏:“所以你是觉得上海没有这发达么?”

余酲:“哪是,我爸在西安投资了什么房产好像,我就跟着他过来了。”

果然是位少爷。

不过余酲对西安不算陌生,他其实也是这里人,小时候生活过,后来才去的上海,现在又回来了而已。

余酲一直环视着教室,不知道看什么,总之眼神很疑惑。

许栖夏:“你看什么呢?”

余酲:“班上女生审美这么统一么?都是短发?”

许栖夏噗嗤笑了,“你不知道啊,我来给你普及普及。”

“一中有三宝,短发,袖标,导学稿。女生不能留长发,除了特长生啊。你不知道,耽误多少大好女青年早恋。看,就你这种头发,还卷的,肯定要被政教处抓起来一剪刀剪了。”

余酲:“滚吧,爸爸天生就这样。”

“那剩下两个是什么。”

许栖夏抬起他左边袖子,袖角处缝着一块,上面是班级与姓名。“这就是袖标,每人都有,你在学校犯了什么事,看一眼袖子就知道你是谁。你还没有吧,估计快有了。”

“还有最后一个,导学稿嘛,一届又一届阻挠孩子们课后玩耍的万恶之源,就是学校老师自己出的一本题,每科都有,死难,主要是网上查不到答案。”

余酲:“啊这。。。呵呵呵”

小少爷心说:还真挺严的。

不过目前来看,有一点是深得他心的。一中校服是真的很好看,不是中国式统一校服,而是偏日系的,正装统一浓绀色,男生是中山装,女生则是海军领水手服。夏装样式不变,只是改成了白色,两套之外还另配运动装和冬季羽绒服。省重点,真的有钱。

和许栖夏叨叨了一会儿,余酲想着自己要待到毕业的这个班级,心说整体还不错,学校环境也好,看了一周,最后环视回坐在自己左边的同桌。

顾念还是面无表情的,不过现在已经开始做竞赛题了,仿佛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那模样,就像余酲不存在一样。

余酲坏笑一下,心想:这个嘛……有点意思。

☆、归处

这每天的时间都飞一般的掠过生活,假期是这样,开学的第一天亦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干,就放学了。

教室里学生们都忙于整理刚发的新书,整体都是喧嚣的。

许栖夏手上忙,嘴也忙,和前面的谢卓昕说着,也不忘后面新来的余酲。

顾念独自收拾好东西,效率很高,他不想理任何人。

许栖夏:“念哥,你走啦!收拾这么快!”

顾念垂眸,“嗯。”

楚嫣闻声朝他挥了挥手,表示再见。

顾念微微点了头,径直绕过余酲,出了教室。

余酲对他这位新同桌好奇大于不悦。装着东西问许栖夏,“他叫顾念?”

许栖夏:“嗯,对啊。”

楚嫣听见顾念的名字,也转了过来。

余酲:“他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许栖夏摇摇头,“没,念哥就是高冷点儿,人真挺好的,我们不会的题都问他。不过他今天确实有点儿怪,平时不这样……阴郁?”

“我同桌是念哥初中同学,也是一中初中部的,念哥他家里听说蛮困难的,高中保送上来的,奖学金型选手,太牛逼。是吧,楚嫣?”

楚嫣点点头,一个眼神过来,示意他别再继续说。

余酲:“所以他为什么讨厌我?怕不是仇富?”

许栖夏:“咋可能呢?念哥自己就很能挣钱了,他已经学完高中内容了,竞赛之余研究的都是高数。周内周末经常去帮别人补课,他东西几乎都是自己买的。估计今天心情不好吧,你别多想了。”

余酲挑眉,没再说什么。

·

天气从隆冬回暖,却仍将凉意带走的不干不净。阵阵风吹着,吹得很冷。

顾念走出校园,拐向公交站。

车站的人很多,路上也是熙熙攘攘。顾念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出了通讯录里的第一个号码。少年脸颊以及下颚线被勾勒处,尽是寒意,怎么都收不住。

“喂?顾念。”电话接通,那边是年轻的女声。

顾念:“嗯,陈医生。”

陈医生:“你妈妈情况还是不太乐观,你放学了?现在过来吗?”

顾念很轻地叹了口气,但对方仍能听见:“嗯,马上就到。”

挂掉电话,车辆正巧缓缓进站,顾念下意识上车,脑中浮现的,只是萦绕他一个寒假的沉重。

·

是除夕夜,顾念刚过完17岁生日第二周。

医院的窗外真的很热闹,是灯火万家,是游子归乡,是齐聚一堂。抢救室的灯光忽明忽暗,安静的只能听见心电监护仪发出警报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有医生匆忙的脚步。

顾念独坐在空荡的走廊,苍白的脸埋进手心,弯腰伏在大腿上,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击头脑,此刻只是空白一片,想无可想。

不知道多久过去,是医生拍了拍他微颤的肩头。

见惯了生死别离,但是见了顾念的脸色,医生许是也不忍心,片刻停顿,还是拿出了诊断书。

“你妈妈……这是,晚期了。”

从小到大,顾念几乎没有体味过家的温度,只有父母离婚前,他爸留下的一套空房看上去聊胜于无。顾黎没有工作,带着顾念生活了这么久,只靠着每月的离婚补偿金简单可以温饱,顾念上学是保送,日常靠的是奖学金与家教,高中以后,是他只手撑起一个家。本来已经习惯了的旧日子,这一刻,又血淋淋划出一道疤。

明明只是花季的少年,现实却已迫不及待为他加上层层重压,应接不暇。17岁,本该花团锦簇的年纪。

顾念眼眶微红,“没办法了吗?”这声音有些沙哑。

陈医生:“你妈妈太能忍了,如果早点发现,可以治的。现在……现在只能用药暂时缓解痛感,治的话,几乎不可能了。”

顾念眼神空洞,仿佛只是会说话的一台机器。“还有多久。”

陈医生:“至多半年。”

顾念:“嗯,谢谢。”

公交车行驶在路上,前方是医院。

那里也许是这城市中夹杂人情冷暖,喜怒哀乐最多的地方。偌大的医院,有人狂喜,有人悲伤。哭声,笑声,最后穿进顾念的耳朵里都是无声。他身上背着这学期所有的书,却比不上心里的沉重。顾念向住院部走着,一个月了,他早将这路记得清楚,在白色病房外,他看见了陈医生。

陈医生:“顾念,来了。”

顾念:“嗯,陈医生。”

“病人刚用过药,现在应该睡了,你进去的时候轻点。”

顾念点点头,说“谢谢医生。”随后很轻地推门进去了。

苍白的病床上躺着单薄瘦削的女人,头发有些散乱,闭着双眼仍能看出她五官的柔和,若不是一副病容,能看得出,顾念长相随她。

病房里是消毒剂的味道,安静的能听见顾黎微弱的呼吸,以至于顾念放书包,搬过椅子的声音都格外刺耳。

顾念坐下,看着眼前的病弱女人。

顾黎也许是疼了,眉头紧蹙,眉心出了些虚汗,好像想到了什么,她显得很难过而不安。

顾念抬手,替她拭去了额上的汗,很轻。

顾黎还是感觉到了什么,依稀念出一个名字。顾念听到,手倏地停顿。那人名唤的是他爸。

这时,女人也挣了眼。

“顾念啊。”

“嗯,妈。”少年收回了手,没有表情。

顾黎很弱地转头,看着空荡病房的四周。

顾念微闭了眼,尽是无奈,压着嗓音,他说:“别看了,不在。”

顾黎痴痴地笑了笑,“没,没看。”

“今天去学校怎么样啊?”

顾念:“都挺好的。”

“都是我不好,让你这样折腾,好不容易休假,都没休息好。咳咳……等……等明天上学了,就不用天天来了……我,我在这挺好的,我坚持活着……争取看你,考上大学,以后有出息。不要……不要像我一样……”女人声音逐渐微弱,看得出,她说话很费劲。

“不过,我们家顾念,一定……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顾念指尖紧握住手心,打断了她的话。

“别说了。”

顾念知道,她等不到的,还有一年半,太长了,太奢侈了。

过了许久,顾黎问:“他呢,你爸爸,还有联系你吗?”

顾念听到,眼里充满一种不可说的厌恶。

“没有。”

顾黎还是笑笑,仿佛不论听见什么,她都能甘之如饴。

“没有好……没有,没事。”

日暮下垂,黑夜彻底笼罩大地。

房内两人坐着,躺着,只是心里都装了道不明的事。

顾黎看了窗外的黑天,对顾念说,“你快回去吧,明天还要……还要上课。别,别让自己太累了……”

顾念起身为她拉上了窗帘,仿佛很艰难的回应了一个很浅的微笑。

“好,费用你不用担心,我有钱,好好治病,等我……等我上大学。”

“好。”

顾念走出医院,夜间的风,还是这样冷。

·

曲江新区,W酒店。

乔霏:“余酲,把手机放下,这儿吃饭呢!”

旁边的余承安老好人似的碰了碰老婆的手,示意她别在公共场合说儿子。

随后,他换来老婆的一个白眼。

余酲挑眉,“知道了我的母后。”但手机拿着还是没放。

乔霏对着一起吃饭的男人笑笑,她说:“老徐啊,你可要替我们多关着这臭小子,在家让他爸惯的臭毛病!”

这位“老徐”就是一中的校长,也是余承安的高中同学。

徐校长和蔼的笑笑:“哪儿的话,余酲是个好孩子!”

乔霏:“别的交给你我们都放心,就是这孩子成绩问题大啊,从那边国际学校转来,很多教材都不太一样,愁着不知道怎么办呢,就算我们要送他出国,这课业也不能太差啊!”

余承安:“是啊老徐,你有没有建议啊!”

余酲只愉快的吃着这丰盛的晚餐,是不是插句嘴“妈,你尝尝,这象拔蚌好新鲜!”

乔霏白他一眼,“吃你的,闭嘴!”

徐校长:“这倒是个问题,两边的衔接确实费些功夫,我先联系他的班主任,多照顾照顾。还有,可以找找家教一对一,每天帮着余酲处理问题,高中课难,难免有些跟不上的。”

乔霏点点头,“好,那到哪找呢?”

徐校长:“校内老师大部分都没有时间,校外的不知道能力怎么样。嗯……对了,可以考虑同级的学生。”

乔霏有些担心,“学生的话,学业忙,知识有限,是不是不太合适?”

徐校长笑了,说:“这你放心,我们学校,很多孩子都是超强的,而且年纪内早有这种互相帮助的现象。”

“正巧,高二就有一个孩子。当时是中考状元,还是发了奖金招进来的,每年都领奖学金。这孩子家里困难,之前我就就推荐过几个家长找过他他帮着补习,他也赚点钱。能力你不用担心,他早学完了高中课程,据说现在一直在研究大学课程了。而且同龄的孩子嘛,不光了解课业,也有共同话题。”

乔霏听着,不由点点头,想着自己儿子过的太舒服了,又转念想,她也不舍得余酲那样。不由感叹到:“孩子也不容易。那我怎么联系他?”

徐校长:“我今晚给他说一声,联系方式发我也给你,大抵没什么问题。”

余承安见事情落定,插话道“好了好了,都快吃饭吧!菜都凉了!老徐,你多吃点!”

成人的嘘寒问暖,喝酒聊天,余酲都不感兴趣,他自顾自的吃着自己的,想着找个同学当家教没什么不好,说不定作业还能抄,只是琢磨着徐校长刚才那话,总觉得耳熟。

初春的夜晚,城市灯火通明,人们都在各自的路上,走向自己的归处。

☆、校服

初晨,城市梦醒于伊始的天光。

余酲坐在车上,他家距离学校有段距离,沿途更是有许多年没有走过的路了,变化很大。当车驶上友谊东路,映入眼的,是大片大片经历过寒冬,刚抽芽的梧桐,向阳生长,深棕色的树干沿道路挺立,好似无尽头一样。

余酲:“张叔叔,这一路全是梧桐树啊?”

前座正开车的年轻男人闻声笑了笑,“是啊,有上千棵呢。”

“你在么多年不在这儿,这些树有些年头了,在这路上待过的人啊,没一个不记得这些树的,好看的很。你看这上学的人这么多,这景儿,也承载了多少人的青春回忆呢!”

余酲心说:就是树啊,多了一点儿罢了,没什么吧。

但是为了应张叔叔的话,他还是笑笑,无心答了一句:“那挺好,我现在也在这儿上学,说不定也能成我的回忆!”

少年打开车窗,春日的风绵绵的,吹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散落耳旁,那是梧桐为青春欢唱。

车到学校时,已经有很多学生陆续进校了,余酲单肩背上包下车。

余酲:“张叔叔再见。”

“再见,放学联系,我接你。”

“好。”

余酲今天穿了校服中那套运动服,里面穿的白色卫衣,他身量高挑,比例也好,下配一双AF1白丝绸,少年气息很浓郁

“那是高二3-1从上海来的男生吧!”

“是啊是啊,叫余酲吧!好帅!”

“送他来的那辆车也好帅!我没记错好几百万吧!”

“魔都来的排面就是不一样,牛逼啊!”

余酲隐约听见了旁边一些人在议论自己,一边震惊,才一天消息传这么快,自己叫什么从哪来都一清二楚了,一边也为那句“好帅”感到洋洋自得,索性朝那个方向露齿笑了一下,挑了挑眉,少年眉目清秀,平添了几分轻狂气。

一中是真的大,从校门口到班里,余酲走着转着,到教室里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顾念坐在那里安静不语,昨天在医院的最后一句话,让他比往常更努力,顾念一直渴望通过自己去改变一切。

周遭同学聊天,难免吵闹,不过丝毫不影响他,像是教室这么大,只有他周身安静的一隅,是属于他的方寸天地。

顾念研究着竞赛题,许栖夏闲的无聊,在他旁边碎碎念。

“念哥啊,你不给我们留条活路啊,才第一天,一来就做题,你还是不是人啊——”

余酲笑着走来,一把薅下许栖夏趴在他桌上的胳膊。“你也学呗,你反正也闲的。”

“小余同学,你怎么也这样对我!”

顾念闻声抬眼看了余酲一眼,昨天没有仔细看,他这位同桌,看上去真的很活泼,和自己完全不同。隔着镜框,目光停留几秒即逝,却是在余酲一身衣服上停了一会儿。

余酲莞尔,没说话。

这时候,谢卓昕从后门匆忙进来,“老杨没来吧!累死我了,差点迟到!”

余酲:“没有!”

谢卓昕打量着余酲,突然咋呼地说:“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余酲:“???”

“我穿的不正常吗?”

许栖夏也反应过来:“对啊小余,开学第一天都有开学典礼,到操场去统一穿正装啊!昨天群里通知了啊!”

余酲一脸疑惑:“什么群?通知啥?”

谢卓昕:“班级群啊!你新来的不会没加吧!”说这拿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

余酲心说:我他妈怎么知道还有个群。

许栖夏:“第一天政教处查得严,没准儿要罚站操场后头!想想就没面儿!”

余酲:“所以能怎么办?”

谢卓昕想了一下,说:“一般每人都是两套正装,去问问有没有谁有两件,借一下嘛!”

许栖夏迎合:“对对,两节课后才开始,还有时间,加油!”

余酲:“加油你大爷,老子谁都不认识!”

杨馥刚从前门进来,就听见他们在后面嚷嚷。

“后面几个,你们干嘛呢!怎么新同学刚来就跟着瞎搞了!你们看看,人家顾念一来都干什么,你们干什么!都给我别闹了!”

许栖夏嘻嘻一笑:“遵命,我们都向念哥学习!争取年级第二!”

杨馥朝他翻了个白眼,随后对宠辱不惊坐在那里的顾念说道:“顾念啊,你过去校长那一趟,他找你。”

顾念闻声摘下眼镜,放下笔,“好。”随后绕过余酲径直出去了,还是当他不存在一样。

余酲:“……还真是高冷。”

校长办公室。

顾念经常来这,因为优秀,还有家庭原因,得到校长的特别关心。他礼貌地敲了两下门。

徐校长:“进来。”

顾念:“徐校长。”

徐校长:“顾念啊,叫你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昨晚电话里说过的。他们家条件很好,你妈妈的事……我也知道了,刚好不影响你学习也能帮到你,但是也不要勉强自己,有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顾念点点头:“谢谢校长,我没什么问题,只是不能每天去,最多……最多隔一天一去。”

徐校长:“嗯,我知道,你也要多注意自己,高三前会有竞赛,你知道,成绩好的话会被大学提前录取的,要加油。”

顾念:“嗯。”

徐校长:“对了,还有件事。”

“一会儿开学典礼的时候,还是你去发言,两节课好好准备准备。”

顾念:“嗯。那我先回去了,校长再见。”

徐校长:“好,再见。”

顾念出了办公室,原路往教室走,路上学生来来往往,有许多看他的。

“那是顾念吧!又被叫办公室表扬啦!”

“都不笑一下,好高冷,好帅!”

…………

顾念都置若罔闻,从不理睬。他知道,在一个学校,但他们和自己不是一类人。别人可以想的,他不能想,他羡慕别人的生活,但他羡慕不来。顾念生活里的一切,都得自己争取,甚至没时间玩闹,他靠不了谁,所以他不敢理睬,他怕自己深入其中,再也出不来。

提前录取的名额,也一定要拿到,因为高考……顾黎等不到的。

·

余酲还趴在桌子上愁他的校服,就下课女生排队来3-1门口排队看他的阵势,余酲万万拉不下脸去后面罚站,接受全校人的审视的。

他左顾右盼,简直不知道找谁,最后不抱希望的瞄到了他同桌的桌子。

余酲心说:万一他有多余的呢?

于是凑到顾念桌屉前看着,那姿势,从别出来还有些不清不楚。

余酲看着,“这人抽屉这么整齐,诶!还真有!!”

见那桌屉靠里处,整整齐齐的叠放着一套校服。

寻找之余,余酲没有察觉,后方有阵冷空气逼近。

“你干什么?”

余酲闻声猛地回头,只见顾念冷着脸现在他身后,眼里还有不解。

“哈哈哈哈,我,我找东西,找东西!”

顾念皱眉:“在我抽屉找东西?”

余酲心想:算了算了,豁出去了,试一试借一下又不会死,在一个人面前丢人,总比在几千个人面前丢人好!

余酲勾起嘴角,朝顾念露齿一笑,模样很乖巧。他说:“你先坐,你先坐。”

顾念对他莫名的一笑不予回应,拉出椅子坐下了。

余酲笑容不减:“顾念?”

少年闻声转头。

余酲笑得更灿烂了,只是还没说话,于是顾念只当他闲的没事做,又转回去做题了。

余酲见状仍不放弃:“顾念顾念!帅哥!学霸!同桌!”

顾念:“你到底要干什么?”

余酲挑眉:“你看,我不是没穿那个校服嘛。”

“所以呢?”

余酲:“所以呢……我刚才,一不小心看见,你还有一件在抽屉里,能不能……借我穿一下。”

顾念:“我们很熟?”

余酲:“熟啊!你看整个班,咱俩离得最近了!大家都是朋友嘛!”

顾念转过头去:“不是。”

余酲有些急了:“你这人不能这么绝情!”

顾念:“我跟你有情?”

余酲心说:老子他妈要不是为了形象,能到你这丢这个脸!但是表面还是很诚实的又摆出一个微笑:“有啊!咱们牢牢的社会主义兄弟情!”

顾念没理他,心却想: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诶呀,你不能见死不救嘛,昨天是我的错还不行!”余酲想起了昨天那事儿,虽说他从不觉得他有错,但事到临头,服个软呗。

提起昨天,顾念阴下了脸,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还是单纯的嫌他烦,从抽屉里取出干净的绀色校服,递给余酲。

顾念:“借给你,闭嘴吧。”

余酲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诶!好嘞!”

这时候,前面的许栖夏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缓缓朝余酲伸出一根大拇指。

余酲:“…………”真是欠抽?

许栖夏:“小余你太拼了。哈哈哈哈哈哈……”

余酲无奈地朝他翻了个白眼,:“滚。”

不管怎么样,校服总算借到了,顾念像块木头,估计也不会在意他丢不丢人,余酲还算心满意足。

顾念将顾念的校服展开,非常干净整齐,几乎没有褶皱,和别人一样的,左边袖角出缝着袖标,上面清楚写着“高12届3-1顾念”。是年级班级和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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