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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第一节课,余酲一如往日一样困,迷迷糊糊熬过去,下课趴在桌上昏昏沉沉。

顾念起身出去,余酲又像平日一样拉住他,递过水杯。

“顺便帮我接水……不要热的,要凉的。”余酲迷糊着说,像醉酒。

顾念犹豫了一会,看着余酲递来的水杯,正欲接过时,却看见余酲一个激灵起身,草草说了句“不用了”,就自己去前面接了。

“又睡糊涂了……”

顾念看着余酲的身影,自言自语。

之后的一下午余酲甚至连看顾念一眼都觉得尴尬。

但是好在顾念智商情商都在,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夏日较春日最大的区别除了气温的升高,大概就是白昼的变长。

延点下后放学,天空依旧是亮的,虽然月也逐渐升空,它与那西落的太阳相互交接,让光在人间得以永恒。

顾念收拾好东西向教室外走。

余酲东西杂,而且这几天他都是和许栖夏一起出校门。

于是顾念走在前面,余酲和许栖夏则在后面。

“诶?那是念哥!”

许栖夏正准备叫顾念一声,却被余酲抢先捂住了嘴。

“闭嘴!”

“你捂我嘴干嘛!”许栖夏质问。

“让你别叫!”

“为什么?”

“大庭广众,大喊大叫,不文明。”

许栖夏:“???”

好吧,不叫就不叫。

余酲视线穿过来往的人,顾念的身影在前面清晰可见。

清冷而修长。

余酲一直看着他走,直至出了校门后,余酲看见顾念突然停了下来。

少年前面好似是站着一个男人。

衣着得体,身量与顾念相仿,气质卓然。

余酲也停了下来,偏头观察。

那人的长相,与顾念竟有些神似。

☆、对峙

顾念大概有四年多没见过蒋随严。

蒋随严是他爸,是顾黎口中的“那个人”。

上次见他是初一时候,顾念放学回家,看见蒋随严和顾黎在说些什么,具体内容顾念不知道,他也不关心。

顾念怎么也想不到,再次见面会是这么随便的在学校门口,况且他并不想见他。

他今天还要去余酲家。

大概是因为顾念把他加入了黑名单,打不通电话,蒋随严便来了学校门口。

就这样站在了顾念眼前,冷漠又熟悉。

“顾念,上车吧,我们谈谈。”

蒋随严先开口,语气中带着试探与讨好。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念懒得再对他发脾气,他真的累,甚至不想有任何情绪。

“先上车吧。”蒋随严前去从顾念肩上,想接过他的书包,

顾念马上甩开他的手,像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别碰我。”

“别闹了,周围都是同学,跟我走吧。”蒋随严说,像哄小孩。

“怎么?嫌丢人?”顾念嘲讽道。

对方不说话。

顾念就这样与他对视着,但对方却在躲闪。

这么多年过去,顾念已经不是那时候蒋随严随便编两句话就能骗过的小孩了。

“余酲!你怎么不走了?”

顾念听见了许栖夏的声音。

余酲跟着顾念停下来,许栖夏没停,余然回头时,发现小余停在那不知道看什么。

顾念随之回头,看到了余酲慌忙捂住许栖夏的嘴。

“同学吗?”

蒋随严问。

顾念闻声回头,不置可否。

“不打个招呼吗?”

顾念跟余酲说过家里的大致情况,余酲也知道他爸一直在缺席。

顾念当然不愿意余酲看见这一幕,更别说让他听见,于是他走去蒋随严的车前,开门坐进。

现在这样,蒋随严没那么好打发,只有先跟他走了。

“上车,走吧。”顾念说。

“嗯?好的好的,我们走。”

蒋随严对顾念突然的妥协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随后进入了驾驶位。

余酲看着顾念头也没回的上车,疑惑又气愤。

“你知道那人是谁么?”

顾念走后,余酲松开捂着许栖夏嘴的手,问他说。

“哪个?”许栖夏喘了口气,疑惑道。

“就那个跟顾念说话的,顾念还上了他的车。”

“哦,那个啊。”

“你认识?”

“不认识啊。”

“那你’哦‘个什么劲儿?”

“因为知道你指的是哪个人了啊。”许栖夏坦诚道。

“好吧。”

“怎么了?”

许栖夏问余酲,因为他依旧盯着刚才顾念站的地方,若有所思。

“没事。”

余酲很确定,顾念是因为听见许栖夏叫了自己的名字才走的,所以顾念的事,只是不想让自己知道而已。或许是一种保护,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大概也跟顾念的拒绝有关。

余酲想着,没过一会儿,收到了顾念的一条短信。

-冰山雪莲:对不起,有点事,晚上晚点过去。

·

“想吃点什么?”

蒋随严讨好般问。

“不饿,随便找个地方吧。”

跟他在一起,顾念再饿都变得没什么胃口。

“好吧。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我谈谈。”

“别自作多情,不是因为你。”

顾念冷道。

“你还是不善于表达。”

“别装的很了解我,还有,开车最好不要说话,容易出事。”

对方吃了记冷的,不再说话。

车开到一家火锅店门口停下。

顾念背着书包下车,蒋随严看见了说:“把书包留在车上吧,拿着沉。”

“不用了,你说完我就走。”

顾念语气不容回绝,并且说完就往火锅店里走。

蒋随严只能跟上。

大概是怕让别人听见,或是单纯想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蒋随严让服务生带他们进了包间。

“我们自己点菜,点好了叫您。”蒋随严将服务生委婉遣了出去。

“没人了,你说吧。”

顾念催促道。他还要去余酲那里。

“先点菜吧,想吃什么?”

蒋随严边说边递过菜单。

顾念没接,他语气很不好:“说了不饿,一会还有事,麻烦快一点。”

“好吧,看你妈妈么?”

“你妈妈”从他嘴里说出,让顾念觉得刺耳极了。

“跟你无关。”

“你至少要告诉我她现在在哪,我有权知道。”蒋随严很强硬。

“你有权?什么权?你跟那个叫顾黎的女人,现在有一丝一毫关系吗?”

确实没有。

蒋随严对顾黎是内疚,感激的交叠。身份目前只是前夫。

于是他无话可辨,只能说:“至少我和她有过婚姻!”

顾念冷笑:“所以呢?”

“没有所以,我只是……只是想再看看她。”蒋随严磕绊道。

“你难道不知道,因为你一个电话,我妈进了抢救室?你现在要去见她,你是什么居心?”顾念反问。

“那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那些话刺激她,但我是因为不知情……”

“所以啊,你要是真的想关心她,为什么连她命不久矣这种大事都不知道?”

顾念强忍着眼泪不要流。

“那不一样的,孩子。我们的事,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不懂为什么你要和一个无法对她负责的女人结婚,还有了孩子,不懂为什么你可以对这一切都放手的这么轻松,我也不懂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像身边的人一样生活。”

顾念的语气,像是自嘲。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蒋随严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顾念。

“这是我的一些补偿,里面的钱,足够你妈治病,也足够你上学。”

顾念看着那张卡,放在桌上,棱角鲜明,像把钝刀。

“所以你觉得,我们这样子,你给这些钱就能补偿?”顾念近乎是在嘲讽,嘲讽蒋随严,也嘲讽自己和顾黎。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顾念,你不要这么极端。”

顾念一句话也不想再说,他站起来,拿着书包想出去。

“你不是想知道我妈在哪吗”

顾念走到他身旁,嘴角提起一笑,扳过蒋随严的肩膀,对着他耳旁道:“就在医院,你一所所找吧。”

说完话头也不回离开了包间。

那卡被留在桌上,尴尬又可笑。

“顾念!”

蒋随严对着顾念的背影喊了一声,没有应答,他狠狠敲了桌子,引起一阵颤抖。

“先生,您点好了吗?”

服务生大概是闻声前来。

蒋随严立刻调整好表情,说:“嗯,好了,麻烦你了。”

顾念走出火锅店,随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问。

“曲江玫瑰园,麻烦您尽量快点,我赶时间。”

顾念说道。

“好嘞!”

顾念坐在车上,望着窗外,一路不曾回头,只迎着月亮。

☆、试探

乔霏今天不在,顾念到的时候,只有余酲一人。

很奇怪,时隔两周再来到余酲家,顾念倒是觉得这比自己家里亲切得多。

余酲看了看表,说: “你迟到了。”

顾念点点头:“有点事,耽误了。”

“耽误了半个多小时?”

顾念又点点头:“大概是。”

“真忙啊。”

余酲知道顾念有事,他也看到了,他就是像耍个脾气,虽然毫无来头。

“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们就是朋友而已。”余酲说。

“还是要说的。”

余酲没说话,他希望顾念否认,否认他们只是朋友,但对方没有。

这也是继告白之后,两人第一次独处。仿佛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却又好像没有一丝相同。

余酲一步步向顾念走近,又几乎贴在他笔尖,唇启讲话时,温热的气流在两人的间隙中流淌。

他问:“为什么拒绝我?”

顾念别开了脸,不予回应。

只是藏在心里的东西,却在脸上被出卖的完全,少年面上泛着红晕。

像是一阵春潮。

余酲望着顾念别过去的侧脸目不转睛。

睫毛长密,唇色粉红。

只是看不到顾念的眼睛。

余酲不想罢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将一段情感告终。

于是他又凑近顾念的侧脸,对着他唯一能触及到的耳边道:“说话啊。”

温和的气流再度涌入,毫不留情冲撞着神经末梢。

顾念想逃,但余酲早已看穿他似的,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别这样。”

顾念沉声说。

“哪样?”

顾念极力想挣脱,余酲却像又拉的更紧。

总之就是不让他走。

顾念就这样被迫转过头,看向余酲的眼睛。

藏着愤怒与期待。

“我们做朋友,对大家都好。”

“你这么说就是喜欢我么?”

“…………不是。”顾念沉默良久,最终这么说。

余酲轻叹了口气,放松了拉着顾念的手,漫无目的地环顾了四周,最终说:“好。”

“上楼写作业吧。”余酲说,随即先向楼梯走去。

顾念望着余酲上去的背影,他很想跟上去。其实刚刚只要余酲再晚一会松手,顾念大概就会被攻破防线,毕竟余酲面前,他没那么强的意志力。

至多不过是在边缘线挣扎而已。

余酲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楼梯上,直到他房间的门响起被关上的声音。

余酲倚在门上,看着地板发呆。

不像小姑娘表白遭到拒绝了一般一把鼻涕一把泪,而是心里有些隐隐的难平与青涩的悲伤。

对于顾念,他不能大张旗鼓的去追求,也不想就这样维系。

顾念对他来说,依旧是无比闪耀的一个形象。

余酲走到书桌前,从糖罐里取出一颗糖,放进嘴里,待其慢慢融化。

吃甜食总能让人心情好些,然而却不是每次都管用,余酲将一颗糖快要含至融化时,房门被人敲响。

顾念来了。

“门没锁。”

糖还含在口中,余酲的声音略微含糊。

顾念随即推门进来。

他一如往日般严肃,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刚才……刚才对不起”

顾念说话之前,余酲说。

“没有,是我对不起。”

顾念如是回答。

“你对不起什么?”

再看都是余酲自己发疯,他确实不明白顾念为什么道歉。

“没什么。”

原因许多,无从说起而已。

余酲点点头,不再追问,也不再多话。

两人就着表面的“和平”,过着一如以前的一晚上。

余酲照旧会问顾念一些题,顾念也照旧给他讲,不过两人间少了平时的调侃和玩笑。气氛很是严肃。

直至小时的时光流尽,月正正亮于晚空,顾念也该走了。

余酲送他至门口。

“明天早上要体检,不能吃早饭,你记得带些去学校。”

大概是习惯,顾念的又叮嘱道。

余酲倏忽抬头,愣了一下,浅笑道:“我们之间,没必要你这样提醒。”

顾念朝他招了招手,示意再见,余酲随即关上了门。

顾念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仿佛能看见里面少年的身影似的。

他说:“好。”

☆、心率

一中每一学年的下半学期,都会安排学生体检,由医院前来学校里面。地点就定在楼上的空教室。

3-1的安排在第一个。

余酲大概有专门和顾念作对的意思,他无视了昨天顾念让他带早餐的话,特地没有带。

“欸!你怕抽血吗?”

许栖夏趴过来。问余酲。

“这有啥怕的。”余酲挑了挑眉,轻飘飘道。

“真不怕啊?你想一想,那么尖的一根针,慢慢的,慢慢的,一点一点,刺进你的皮肤,然后慢慢的,抽出你身体里的一管血。啧啧啧,多瘆人啊!”

许栖夏声情并茂,描述的同时,还做起扎针的动作。

“行了吧你,我看是你自己害怕,假男人。”

余酲笑道。

许栖夏回头瞥了楚嫣一眼,作势要打余酲,嘴上还说道:“谁怕是狗!”

“你本来就是!”

这两人又回到了以往的斗嘴状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顾念抬眼看了看余酲,浅笑了一下。

他挺高兴的,余酲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早读上完,整班人一起前往楼上。去体检。

为了证明自己并不害怕抽血,许栖夏和余酲一块,先去抽血。

“谁先?”许栖夏问。

“随便!”余酲回答。

“你俩一块呗,我们两个人呢。”

抽血的是两位年轻的护士,看着两个俊俏的小男生在这争着抽血,倒是有意思。

“护士姐姐,他害怕,你可要轻点。”

许栖夏嘴变得很甜。

“谁是你姐姐?”护士小姐笑着调侃,又示意他俩坐下。

“听见了吧,自作多情。”余酲坐下,转头嘲笑道。

“切。”

大概是两人都关注着对方的表情动向,针扎进去了两人都没太关注,直到护士小姐提醒他俩可以走了,他们方才反应过来。

“谁是狗?”

余酲在提醒后起身,问许栖夏。

“那必须是你啊!”

“滚远点。”

…………

两个护士小姐看着两人吵着,慢慢走远,一笑,对彼此说:“咱们上学那会儿,男生也这样。”

“就是,只不过没现在的小孩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的余酲和许栖夏说着说着就懒得理他了,抛下他,自己去了别的检查室。

余酲看了看门口挂的牌子。

男内科。

这里人不是很多,几个男医生分别测心率以及别的器官。

余酲大概一看,都是班里的同学,需要脱衣服什么的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反正都是男生。

这间教室挺大的,余酲看到角落那里,看见了顾念的身影。

对方也回头,看见了自己。

顾念没戴眼镜,远距离有些模糊,但他清楚,那是余酲。

顾念看见余酲朝他打了招呼,他于是也招了招手。

然后余酲就去检查了。

他查的胸腹。

顾念则去查心率。

这两项距离的不远,余酲逐渐走近,顾念也慢慢的看清他的脸。

“衣服掀起来。”

顾念听见医生对余酲说。

他有些用力的呼吸了一下,微微闭了闭眼,而后又睁开。

“你站那里干什么?”

测心率的医生催促道。

“不好意思。”

顾念说完,便走过去坐下。

余酲在对面好像无所顾忌,医生让他脱,他就脱了。

夏季衣衫本就薄,放在平时,单穿也能看个若隐若现。

余酲解开白色校服扣子,背对着顾念脱下衣服,像剥掉了葡萄的皮,露出晶莹剔透的果。少年的蝴蝶骨虽胳膊的活动开合,后背曲线由发梢下的后脖颈开始一直蔓延至窄腰间。

而正面,不知会不会也是未知的一片伊甸。

“你有心脏病吗?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医生听着顾念逾120的心跳,摘下听诊器,问道。

“没……没有。”

顾念额上出了些薄汗,他侧过头,含糊答道。

“那是之前运动了?”

医生又问,因为看到了顾念额上的汗。

“嗯……”

顾念搪塞。

“那我就给你记作正常了?”

“麻烦您了。”

顾念随后起身,抬起头时,余酲已经穿上了衣服,并且向自己这里走来走来。

说不上来的复杂表情,说得清的,就是他一直盯着顾念的眼睛。

“跟我过来一下。”

余酲过去,一把拉起顾念的胳膊,朝门外走。

“去哪?”

顾念被拉的有些仓促,他没有挣脱。

“不知道。”

余酲如是说,脚下越走越快。

“等一下!”

顾念想停下。

对方不再说话,毫无停下的意思。

“余酲!”

余酲拉着他到了空教室旁的一间教室。

那大概是器材室,只有一个小窗户,空间逼仄。

余酲将顾念拉进去,反手锁上了门。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念问,他多少有些心虚。

“那刚才看我了。”

余酲答非所问。

顾念不说话。

或许是刚才走的太快,有些热,余酲也流了汗,也喘着气,因而使狭小的空间温度升高。

“你就是看我了。”

余酲一笑,肯定道。

“不小心,不小心看到。”

顾念搪塞。

“我不信,再也不信你说话了。”

大概是温度高,余酲眼眶泛红。

“你就是喜欢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所以你帮我接水,给我买水,所以你帮我说话,帮我拿书!所以你演讲的时候说‘总有些美好’,所以你陪我看病,又在那天在我耳朵后面别那朵樱花!还有你竞赛的时候,耽误自己的时间帮我做PPT,返回的时候,因为我你开窗户!你就是喜欢我!”

“你可以控制你的嘴告诉我一万次你不喜欢我,但你无法控制心跳。”

顾念看着余酲,听着他的话在逼仄的空间里萦绕,逐渐变得哽咽。

他心里筑起的堡垒也慢慢分崩离析。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次一次拒绝,你说啊,为什么?”

余酲又问。

顾念终于转过头,看着余酲的眼睛。

他的眼睛一如水晶般晶莹,所以顾念不敢去染指。

“我告诉你为什么。”

两人对视着,顾念说。

“你不是看到了吗?那个男人,在学校门口和我说话的那个男人?”

“那个是……”

余酲想回答,却被顾念抢先了去,且对方的语气咄咄逼人。

“没错,那是我爸。就是我给你说过的,我小时候就扔下我和我妈跑了的我爸!竞赛返回的那天,他打电话给我妈,告诉她,他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了,我不知道我妈那刻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在大巴车上我电话一直响,下车后我接听,医生告诉我,正在抢救!”

“所以你……没来?”

“对啊,我没来,是因为我根本来不了!”

“之前我一次次以为我能将这些抛在脑后,过我自己的生活。现在我知道,那只不过是短暂至极的安逸而已,我连和你们一样的正常生活都过不了!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吗?这一趟浑水,我不想你,不想任何人来蹚。”

顾念近乎哽咽地说着,喘着气,大概是过于激动。

“我……对不起。”

余酲有些接不下去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第一次见到顾念这么激动,而且一下子信息量太大,他心里五味杂陈。

只是想过大概有事,没有想过是这么严重的事,余酲对之前的挖苦感到抱歉。

大概是余酲的一滞,让顾念觉得自己刚才太凶了,于是缓和了语气,又说:“所以很多事,从诞生开始就无法完成,比如没有人会去数友谊东路有多少颗梧桐,也没人知道天上有多少颗星星。我喜不喜欢你又能怎么样呢,这种生活,你愿意参与么?”

顾念指着狭小窗户之外。只见这虽是方寸,却恰巧能看见成林的梧桐,枝繁叶茂。

余酲仿佛又被最后一问燃起了勇气,他问:“我要是说想呢?”

顾念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叹了口气,说:“别闹了。”

余酲想着,顾念总比他顾虑的多千倍万倍,他也无法想象,假如乔霏有一天进了抢救室,他会无措成什么样。

也正因如此,两人之间有了难以逾越的艰难。

顾念虽然这么说,心里却隐隐期盼着余酲继续坚持,这大概是出于本能的自私与偏执。

而余酲只是浅笑了一下,凑近了些,对顾念说:“不闹,但我会证明我就是想。”

少年话语间充斥着坚定与孤勇,不容拒绝。

随后他便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顾念再次看着余酲走远,他慢慢地蹲下,将脸埋进膝间,无声地叹气。

将一切都说了,狼狈却又如释重负,他久久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起来。

窗外梧桐随风摇曳,沙沙作响,偶有行人经过,赞叹郁郁苍苍。

☆、梧桐

人在激动的时候就会口不择言,顾念刚才就是口不择言。

瞒了许久,不愿意让余酲知道的事情,刚才却尽数从自己嘴里泄漏。

不过也好,他大概也可以彻底死心吧。至于刚才最后那句,说说而已。

顾念起身,回去继续检查他为完成的项目。

其他的都完了,剩下抽血。

大概耽误的时间比较久,其他班的学生也过来了,顾念站在有些长的队伍后面排着。

护士小姐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排到了。

“坐吧。”

顾念应声坐下。

“这个也很帅哦~”其中一个护士笑着对另一个说道。

“没有刚才那个活泼,少了点少年感。”

“你说那个姓余的男生?”

“就是那个!”

“他们学校有袖标就是方便。”

说话的护士突然想起顾念还在这等着,忙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了声“不好意思”。

“没事。”顾念摇摇头,伸出胳膊。

就像许栖夏描述的那样,银色的针慢慢深入。

“你怎么啦?疼吗?”

护士看着眼前男生的眼眶有些红。

“不疼,没事。”

顾念答道,他声音有些哑。

差距就是这么明显的事,藏在心里,脸上都会表现的淋漓尽致。

所谓少年感,那是他一生都会缺失的东西。

“好……我轻一点。”

“……嗯。”

顾念抬起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抽血很快。顾念起身之后,护士小姐又私语道:“我刚才说错什么了吗?”

“好像没有吧。”

………………

顾念走回班,班里大部分人都回来了。

他走回座位,余酲不在,楚嫣坐在前面,看到顾念后转过来看他。

顾念看着旁边的位置,想问什么却又止于口。

“余酲和许栖夏,谢卓昕他们下楼打篮球了。”

现在的楚嫣和顾念说话时,仿佛没有以前那种紧张了。

“嗯,谢谢。”

顾念轻轻点了点头。

“你……没事吧。”

“没事。”

顾念大概一直都是这副宠辱不惊的样子,楚嫣没再多问。

顾念临窗坐,不过这扇窗看不见操场,只能望见友谊东路沿路的梧桐繁茂。

因为体检耽误着课,早晨仓促便过去了。

下午午休过后,3-1提前了些开始上课,因为早上没有上。

余酲仿佛回到了期中考试前的那种状态,很是认真。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顾念亲眼见证着,余酲真的没有骗他。

老师讲的知识点他都记得很清楚,也并没有打瞌睡。下午的阳光自窗外照进时,与少年一般熠熠生辉。

两人基本上没说话,准确说就是一句话——放学后的一句“待会见”。

顾念在医院耽误了好些天,于是最近的隔天变成了每天。

说不上应该尴尬还是高兴。总之目前是尴尬。

顾念依旧收拾了东西先走,一路上他回头几次,都没看见余酲的身影。

大概是今天司机来接他。

像这样,两人不一起走,余酲可以早到家许多,还能休息一会。

顾念走到公交车站,像第一次去的时候一样,只有沿途的风景由春生绵延至夏长。

不知道那次就是最后一次坐上这班车,去往那条路,也许就与他之前去过的那些同学家里一样,某一天就不用再过去。毕竟他和余酲的关系已经成这样了。

顾念下车,走进玫瑰园小区。

高级住宅里行人很少,大概都和余酲的父母一样都会晚归。顾念走到熟悉那栋房子门口,按下门铃。

没人应。

大概是在房间里,没听到。于是顾念又按了一次。

没人应。

如果有人接余酲,他应该早就回来了,顾念拿出手机,给余酲发了信息。

对方没回复。

大概是有事耽误,于是顾念在门口等着。

余酲家的房子前有一个小花园,种了各种颜色,不同种类的一些花。夏天这个季节就适合生长,鲜花竞相开放。

白日将尽,月亮上蔓延上枝头,晚霞将天慢慢染成黄玫瑰色,暮色四合。顾念发出去的那条信息余酲还没有回复,时间也已不早了。

顾念看了一眼时间,准备离开。

他沿着小花园的路走出房子前的院子,整个小区依旧行人寥寥,顾念听见有人喘气的声音分外明显。

路灯暖黄的光线下,是余酲跑跑停停的身影。

顾念不明所以,连忙上前跑了几步。

“你干什么去了?”顾念皱着眉问。

只见眼前,余酲额间布满汗珠,在路灯下晶莹可见,身上穿的白色校服像浸了水一般贴在身上——那是汗出多了的缘故。余酲的样子,就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1098颗……1098!”

余酲喘息着,答非所问。

顾念眉头不解:“什么1098颗?”

余酲站定在原地,缓了一下,继续说:“友谊东路的梧桐,1098颗。”

顾念眉头一展,眼睛倏地睁大,他启唇,但却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是说,很多事从诞生开始就无法完成吗?比如没有人去数友谊东路有多少颗梧桐,也没人知道天上有多少颗星星。我就是要告诉你,有些事再难,都会有人愿意去做,哪怕是孤注一掷。”

余酲放学后,自己走上友谊东路,这条上学时走过的长路,像小孩刚开始学数数,也像晚间睡不着时属羊一般,一颗一颗数着梧桐,独自走过一颗有一颗青春的枝干。

余酲想,十几年的人生,从来没这么傻过,也从没有过这种执着的孤勇。

彼时,初夏夜便是少年的一片天,心跳宛如盛夏蝉鸣,叫嚣不迭。

是时初夏,他却赴了场仲夏夜宴。

顾念站着不作声,倾听着余酲的声音,又或许是他讲不出话。

“有人会去数友谊东路有多少颗梧桐,一共1098颗。我也知道有多少颗星星,今晚天上有零颗,只有一颗,在我眼前。”

“你傻不傻?”顾念笑了,又好像哭了,一切复杂情绪使然,他只想问余酲这个。

“傻啊,从来没这么傻过。”

顾念看着眼前的少年,如此轻狂,如此自以为是却也是如此让人移不开眼睛。

年少孤勇与青涩爱意间,身后的斑驳都显得不值一提。

初夏的晚风携花香荡漾,深蓝的晚空月明星稀,月光混杂路灯暖黄的灯光不偏不倚,勾勒出光中少年明媚的面庞。

他便是从光中走来,声势浩大,避无可避。

睫毛,眼角,鼻梁,唇形……

顾念顺着灯光照下的方向,抬手抚下余酲额上流下的汗,指腹沿着汗珠的轨迹,从眉梢直至下颚。他的手指在那处久久停留,摩挲,不愿离去。

余酲被迫微扬起了头,少年的瞳在暖光下晶莹宛如水晶般。

顾念便盯着这双眼,慢慢靠近,直至距离太近,什么也看不清,他由着本能,像飞蛾至死也要奔赴光明一般,低头吻住了恰巧落于少年唇上的月光。

那滋味是甜的,就像每次余酲非要塞给他的奶糖一般,那滋味也是磨人的,像是身体某处蠢蠢欲动。

小区里依旧无人经过,四下寂静,空气宁谧,大概是两人距离过近,于是都将对方的心跳听的清晰,将彼此的鼻息尝进口里。

生涩稚嫩,又浪漫至极。

风又携花香走了几公里,少年从迷乱中稍稍分离,抵着对方的鼻尖,喘息在咫尺间交错,顾念摩挲着余酲有些被汗浸湿的头发,柔声道:“我就喜欢傻的。”

十七岁是喜欢,是冲动,是荒唐。涵盖了少年一百零八种悸动与烦恼,再平静的外壳下也有瞬间的地动山摇。

顾念便在此刻,将一切理智抛诸脑后,再也无迹可寻。

☆、傻瓜

余酲本来觉得他就是世界上最傻,最无脑的人。

直到嘴唇上那阵生涩的桃色触感来袭,他大脑完全空白了,心跳的速度快的让他有种马上要永远停止的错觉。

于是他便由着对方由外向里,寸寸深入,直至唇舌仿佛合一。

那种味道,让他想起方才走过的整条友谊东路上的梧桐,3-1教室里的阳光还有眼前他正真切品尝的顾念。

他清冷,不爱讲话的嘴唇,原来这么柔软。

这是第一次,余酲仿佛身陷迷情梦境。

他隐约听到顾念在他耳旁说:“我就喜欢傻的。”

那余酲就愿意当那个傻的,反正只傻在顾念面前。

迷乱的时间悠长又短暂,分开时少年红了脸。

大约是温度有些高,出卖了羞涩。

但初夏的晚风怎么会热,热的大概依旧在心中。

两人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还是余酲先开口。

“回……回家吧……”

余酲躲闪着目光。

“好。”

沿着小径,两人一同往回走。

风依旧携带着花香与绿草生长的味道,树叶沙沙作响,月色缭绕。

夜色正好,就像此间少年郎。

余酲放慢了步伐,等待着顾念跟上。

直至后者居上,与他比肩。近距离,换来手指的碰撞。

余酲轻轻地,勾住了顾念的右手小指指尖一点。

指尖的温度,让他心动不已。于是余酲没忍住,回头又在顾念唇上落下一吻,轻轻的,像那天顾念将樱花别在他耳后一样。

顾念微怔,随后又一笑,温柔堪比夏日。他轻轻摸了摸余酲的头发,说:“走吧,我拉着你。”

随后顾念便拉住余酲的手,指尖缠绵到十指相扣。

余酲转过头去,他觉得自己大概脸热的要着火,背对着顾念说了句“闷骚”。

“编排我什么呢?”

顾念笑着我。

“夸你呢!”

余酲狡辩道。

“夸我闷骚?”

“听见还问!”

顾念闷笑着,不做声。

余酲炸毛的样子他常见,因为害羞而炸毛的,这倒是第一次。

很可爱。

余酲虽害羞,一路上却都没有撒手,知道家门口才松开,因为要开门。

进门后,顾念发现余酲一身的汗渍更加明显。

“怎么弄满身的汗?”

“因为我跑回来的啊!”

顾念皱了皱眉。

余酲回来那会正好是晚高峰,跑回来大概是因为怕自己等太久。

“对不起。”

余酲一怔。

“你什么意思,要反悔么?”

“不是反悔,是后悔。”

顾念看着他,目光深邃。

“后悔什么?”

余酲心跳不禁加快了速度。是不是顾念冷静了,后悔了刚才的不理智。

顾念则轻轻掐了掐余酲的脸,带着心疼的神色。

“后悔给一个傻子那么说,让他真的去试。”

“你才是傻子,我愿意行不行!吓死我了!”

余酲又是一副虚惊一场的炸毛样子。

“吓什么?”

“还以为你说刚才的后悔了。”

顾念一滞,他没想到余酲会这么想,于是又抱歉道:“我下次会把话讲清楚的。”

余酲往沙发上一坐,说:“要原谅你嘛也不是不行,我饿了,你看着办。”

“先去洗澡,这样容易感冒。我给你点外卖。”

余酲看了看自己一身黏糊糊的衣服,答应了。

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打在身上,舒服了许多。而当水浇在头上时,余酲闭上眼,回味着方才一切,还是那么梦幻又不可置信。

他怎么能想到,那么优秀的一个人,现在在他的身旁。不仅如此,顾念的一切都那么温柔,他的脾气,手指,还有嘴唇……

余酲不再往下想,他将水浇在脸上,压抑住少年的血气方刚。

胡乱的洗了个澡,余酲像往日一样,穿了件T恤就出去。

“顾老师!我出来了!吃的到了吗!”

余酲对着客厅喊道。

对方不应,余酲走进客厅,发现人并不在。

“顾老师?”

“在这。”

声音来自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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