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第一节课,余酲一如往日一样困,迷迷糊糊熬过去,下课趴在桌上昏昏沉沉。.5
乔霏此时正在给余酲准备生日的晚餐,厨房恰在一楼,她闻声便出来看,于是就瞧见余酲书包随意的掉在地上,他自己汗流浃背,身后是敞开的大门。
“为什么?”余酲还没缓过来,喘着气继续说:“凭什么?”
乔霏系着围裙不明所以,也没注意到余酲眼圈红红的满是失望。她疑惑道:“什么为什么凭什么的?”之后又指了指房门说:“你把门关上,夏天蚊子最多了!”
余酲没说话,他站的距门不远,头也没回,反手摔上了门。
乔霏被“砰”的一生吓了一跳,惊讶道:“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余酲还站在那个地方没有动,继续道:“不是说好了吗?让我留在国内,为什么?为什么擅自对我的未来做主!”他说道“我的”时,还是没忍住掉下了眼泪。
何其讽刺?本来该是他的生日,本来该是一个新的开始,到现在,余酲却连自主权都没有。
乔霏没料到他这么早便知道了,她只是偶然和杨馥在谈成绩时顺口提起而已,一时间,乔霏也哑口无言。
不过她依旧不认为自己是错的,于是只停了一小会便继续道:“我做的一切,一定都是为了你,所以别再说了,这种事关你前途的大事,你听我的就好了。”她说的很平静,好似法官在宣读一名罪犯的罪状。
余酲闻言,不怒反笑。
“你也知道,是我的前途?既然是我的,我却连一点选择权都没有?”
“你笑什么?”乔霏忽略了余酲问的话,问道。
“因为我就像个笑话啊……”
怎么不是呢?余酲看到成绩的一刻以为他终于离顾念的差距近些了,他从此也可以靠自己,到头来在乔霏的一番话里,他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仿佛那条沟,是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
“你没经历过有些事,所以你才想试试。我做了这些,都是为了让你不去接触那些事,我想让你一辈子都顺顺的,都是幸福的,你以后会懂的。”乔霏语重心长道。
“我如果说,我就想尝试呢?如果我再说,这样的家,我宁愿不要呢?”余酲冷冷道。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留下!”乔霏忽然提高了语调。
“是么?知道又怎样?”余酲满不在意。
“反正你不出也得出,出也得出,我就不信你能走,你能翻出天去!”
余酲冷笑了一下,弯腰拎起地上的书包,转身开门,临走前侧头说了一句:“我偏不出去。”语调淡淡的,却不容拒绝。任乔霏在身后让他回来,他都不回头。
出门之后余酲先播了顾念的号码,刚才一直都太急,忘记竟然一句解释也没给他。不管怎样,顾念总是在等他的,还有顾念准备的生日礼物,他还要去看一看。
·
“喂?”
顾念接了电话。
“嗯,都是A。”
“嗯……好,我……我一会过去吧……陈医生再见。”
顾念手里拿着本想当作礼物送给余酲的,一所上海很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是他参加竞赛的结果。杨馥给他时本想在班里表扬他一下,但被顾念拒绝了,这张通知书,他只想给余酲看,因为余酲说,要一起去上海。
与其说这是一份礼物,不如说顾念想送余酲一个未来。但是现在这东西拿在手里,顾念却觉得也不值什么。余酲刚才也什么都没说,便是默许了吧……
方才是医生的电话,顾黎托医生问问他考试结果怎么样。
顾念将被他拿在手里有些皱的通知书夹在书里放好,准备去医院。总归他待在这里无事可做,不如去医院陪陪顾黎,至少能转移思绪。
待他开门时,却被门口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只见余酲半湿的T恤现在已经湿了透,只是眼圈还是红红的,看上去竟有些委屈可怜,不过他不顾自己一身狼狈,见到顾念出来便抱住他脖子,很重又焦急的微仰头吻住他,仿佛是要确认顾念还在一样。
之后余酲微微移开,却依旧不松手,他哽咽着问:“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距离
顾念瞧着门口正抱着自己的少年,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是余酲,余酲来了。但是依旧难以相信。
“你怎么过来了?”他如是问。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余酲依旧执着于这个问题。
“你打过我电话吗?”
大概是打过的,不过那个时候自己应该正在和医生通话,于是没接到。顾念又解释道:“可能你打的时候我正在接电话。”
余酲听后仿佛放心了,抱着顾念便在他身上蹭起了眼泪和汗水。
顾念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头,温声说:“怎么还哭了?”
余酲不起来,只是一个劲摇头。
“快起来吧,先进去,进去再说。”顾念又说。
余酲这才起来,跟他一起进了房子。
坐下后两个人也不知道谁先开口,开口又该说什么,于是沉默许久。
“对不起……我不知道……”余酲先开口,先是一句道歉。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告诉自己?还是根本不知道要出国的事情……
“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不想回去,想来见见你。”
余酲低着头答道,像个认错的小孩。
“是阿姨让你出国的是吗?”顾念问。
余酲依旧低着头不说话,那便是默认了。
“那你呢?你……你怎么想?”顾念不在意乔霏是否愿意让余酲留下,此刻他是不理智的,他想听余酲说自己的想法。
“我不会去的。”余酲抬头看着顾念,眼里水汽散尽,目光如炬。
“为什么不去?”顾念问。
“不为什么。”余酲又说:“因为有舍不得的人了。”
好像又是顾念第一次去余酲家里的那天晚上,还是仲春时节,顾念问了同样的问题。余酲那时答“说不定就有舍不得的人了呢!”谁又能知道,仲春的玫瑰在仲夏萌了芽,一瞬间长满了山崖。
顾念失笑,却也没止住泪,只是流了一线而已,很快被他擦去。
“你又胡闹。”顾念忍住情绪说。
“胡闹就胡闹吧。”余酲也笑了。
仲夏夜是属于少年的一片天,星光陪衬梧桐热烈,心跳一如蝉鸣,叫嚣不迭。
此刻没有大人,没有强迫,仿佛一切都由他们自己选择,未来都由他们勾勒。
“我的礼物呢?”余酲这时道。
“等我回来再给你看。”顾念起身道。
“你去哪?我跟你一起!”
“不用了,刚才电话里答应我妈过去一下医院,马上回来,在家等我吧。”顾念回绝了他。
他不想让余酲去,是想在回来时再给他买个蛋糕,他匆匆忙忙从家里出来,但马上是他的生日,其他来不及,蛋糕是可以买的。
“也行,我顺便洗个澡,热死了。”
顾念“嗯”一声答应道。随后便出了门。
后来顾念无数次想,那天假如他带上余酲一起,是不是今后都会变得不一样。
·
顾念到了医院,陪顾黎说了会话,又聊了些关于成绩的事,也告诉了她今天是余酲的生日。
“那你快回去陪他吧,你们俩可要好好的!”顾黎说着。
近来她精神都不太好,虽总是笑着的,却总像强撑着一般。顾念也知道不该再打扰她休息,加上他着急着回家,于是应了顾黎的话便走了。
医院附近有商场,顾念在那里挑了一家蛋糕店。因为已经晚上,好看的样式已经卖的差不多了,只剩两三个普通的奶油蛋糕,作为一种仪式感大概只能称得上是聊胜于无。
“您好。请问只有这些了吗?”顾念指着橱窗问。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待电店员正欲回答时,顾念的手机突然响了。
店员看着眼前的少年,看见电话时,脸色由刚才挑蛋糕时藏不住的期待到现在顿时冷了下来。
“喂……阿姨。”
“嗯,好。我现在过去。”
顾念挂断电话后,店员又问:“请问还需要吗?”
顾念摇了摇头。
“不用了,谢谢。”说罢,便转身离开了蛋糕店。出门后,他拦了辆出租车,目的地是余酲的家。
彼时乔霏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顾念。整体巴洛克风格的华丽装修,显得整个房子在夜色中更加肃穆。知道顾念敲门,才打破这一番宁静。
“余酲在你家里吧。”乔霏立即问。
顾念点头肯定。
“进来坐吧。”仿佛听了刚才的回答,她安心了不少。
顾念依旧不说话,只是应声坐下。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阿姨今天找你来干什么吧。”乔霏双手交叉放在腿上问。
“知道。”顾念答。
“你比他成熟的多,是不是应该帮阿姨劝劝他。”
顾念抬起头,正色道:“对不起阿姨,未来是他自己的,我尊重他,不会劝他去做不愿意做的事。”
“我知道你们两个,关系不一般吧?”乔霏这句,近乎是质问。
顾念不说话。
“我就当你是默认了。那你就也该知道,余酲是为了你才想留下的。”
顾念一怔。他当然想过,也为此自责过无数次,只是无数次后他看见余酲,总觉得自己是对的。现在呢?由乔霏说出来,他还是对的吗?
乔霏继续道:“你应该深有体会,一个人努力是多么困难,多么辛苦。我和他爸爸经历这些辛苦是为什么?说到底都是为了让他不要收这些苦。我想让我的孩子快乐的长大,无忧无虑生活一辈子,你能理解吗?”
“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从小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我给他铺的路也是最好的。留在国内,余酲的成绩,只能上一个中流的一本,你们不一样的。”
顾念自然明白一个人走是多辛苦,如若选择,他当然不希望余酲受这些苦。
她说的没错,余酲不是这样的。初次见面时他便一副桀骜轻狂的样子,干什么都会随性。现在呢?现在的余酲不得不好好学习,承受高考的压力,与家里关系也闹僵。而这一切是为什么?毫无疑问是顾念。
顾念让余酲改变了,变成一副不知是好是坏的样子。
“我不能阻止他遇见更好的人。”顾黎的声音仿佛有环绕在顾念耳边,同乔霏的一番话一起,吵的他思考不能。
“余酲太幼稚了,他今后会后悔的,你要是为他好,就应该劝劝他,幼稚的感情和未来,到底哪个更重要。”
或许是这样,乔霏说的,才是真正适合余酲走的路。顾念想了许多不顾一切的幻想,一番话下来,樯倾楫摧,又好像这些从最开始就不该有,他以为孤注一掷就能接近的余酲,实际上还是横亘着一条鸿沟,深不见底。
他也不能阻止余酲拥有更好的人生。
于是顾念站起身,趁着声音对乔霏说:“我会去劝他的。”
☆、半夏
顾念从余酲家出来后,独自一人走回去。
大概一步一步走,时间才过的慢些。兜兜转转那么久,压抑过了,也希望过了,甚至将对未来的所有幻想都设想了一遍,顾念才一步步走到余酲身边,现在又要由他一把将对方推开。
又残忍又可笑。但这又是他不得不面对的“最好的结局”,他自是该满足,没什么好说的。
路过友谊东路时,透过梧桐叶的间隙,顾念瞧见今天月亮皎洁至极,散落在一旁的几颗零散的星星便显得暗淡无光。
月明星稀。
他不再去看,就像他不愿余酲像那些零散的星星一样,因为他该是月亮,众星捧月的那一轮月亮。
顾念向前走。友谊东路,这条他走了近三年的路,这一刻却突然变得有些陌生。他沿着路旁一排梧桐树,手抚树干,走过一棵又一棵,仿佛是要从触感中,寻得一丝熟悉的温度。
“余酲……余酲……”每走过一棵,顾念心中便默念一声那少年的名字。两排梧桐交错成荫,从西往东,再从南到北,千棵梧桐的长路,让顾念一次尽数走到了头,就像那慌乱而短暂的少年悸动。他停在最后一棵树旁,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哑的近乎听不清,他说“傻瓜,是1099棵。”
前方是晚高峰的川流不息,身后的再不回首的少年时期,所有的所有,归结于余酲,都成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因为太喜欢你,所以希望你向更远的地方去,看我看不到的风景。
车流依旧不停向前,顾念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下意识接听。
“喂?你在哪啊?我出来了,就在友谊东路上!”对方一接听就迫不及待说了起来,是余酲的声音。
顾念没有回答,前方车流依旧不断向前,却有一个打着电话的身影是向他这里来的,就像逆着光一样。他就这样盯着余酲一步步靠近,直到他挂了电话后朝自己走来。
“你站在这干什么?”余酲又是气喘吁吁的样子,走过来便问。
顾念像是张了下嘴,却最终不知道说什么。
“你看着我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余酲问。
“你……你回家吧。”顾念终于说了一句,但却是余酲无论如何都不愿听到的话。
“什么意思?”余酲又追问:“是不我妈找你了?”
顾念没回答。
余酲双手抓住顾念的肩膀,追问:“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顾念任由他抓着自己,沉声说:“没什么说的。你乖一点,回家去,之后……之后听你妈的。”
余酲好像笑了一声,继续问:“听我妈的什么?出国?”
顾念不置可否。
“凭什么?凭什么连你也这么说?”
“那是属于你的生活,我们……我们不是一样的人……对不起。”顾念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这句他从初识余酲起就知道的事实。
“出门之前不是说的好好的吗?不是还答应我一起去上海吗?”
“对不起。”究其所有,顾念只能说得出这句话了。
“我不去。”
“你要成熟一点。”
之前说的所有余酲都可以当做没听见,只是这一句便像是一根小刺,越刺越深。他明明努力了那么久想变成他们眼中成熟的人,但乔霏不相信他,到头来顾念也觉得他只是幼稚,那他做的一切都可笑至极。
于是余酲愣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耳畔的风继续吹,车辆依旧川流不息,仿佛过了一份经久的沉寂。
只是沉寂过后,余酲松手了,他朝着顾念笑了一下说:“我们还没过完夏天。”
不待顾念再说什么,余酲已经从他肩旁走过,走向回家的方向。
那是那一年,顾念最后一次再盯着余酲的背影看着他走远,只不过那一次走的太远了,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生日快乐……喜欢你。”
很喜欢你,喜欢你吹过人间的长风,喜欢你带来闪耀的光,喜欢你从头到尾,由外向里。喜欢你一路走过带起的玫瑰香味,喜欢你所去之处的人声鼎沸,所以我要你被繁华包围,我要你一生,都不知回头。
只不过那句话声音太小了,很快便消散在风里,余酲没有听见。
顾念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待他回神时,车少人稀,耳旁却聒噪不息。
他听到了蝉鸣。
☆、荒芜
“怎么念哥和小余都没来啊?补课的大好时光,没他俩多没意思啊!”许栖夏小声嚷嚷。
“杨老师不是说,余酲出国了吗?”楚嫣说。
“哦……真出了啊,这家伙也不知道来跟我道个别,连信息都不回。”转而又问:“那顾念呢?念哥也没来啊!”
“你别问了……”楚嫣推辞。
“什么意思?念哥陪余酲出去了?”
“都说了你别问了!”楚嫣忽觉自己语气激动,继而有软下声来,像没了气的气球一般道:“顾念他妈妈去世了……”
彼时正燥热,教室的门忽然被楼道里一阵穿堂风吹开,一阵热气席卷而来,拂过教室最后一排空着的两个座位。
·
医院里。顾念将自己缩起来,手中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坐在已经空了的病房外,鬓角处留下的汗好像都是冰凉的,他再哭不出来了,也忘记眼泪怎么流。
是余酲走的第二天,他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让他马上过去,也许可以再见顾黎一眼。
顾念也忘了他是怎样赶过去的,只是手机扔下就马上冲出了门。
顾黎看见他时,脸上病态全无,倒是一副幸福模样,但她已无力在拉住顾念的手,于是只能笑着,用不能再微弱的声音说着:“你一辈子都要快乐。”
这便是她对孩子留下的最终希望。
当时顾念转过身便失态地对医生吼道:“你怎么不救她!她怎么就突然这样了!快去抢救啊别在这站着了!”
医生见惯了这种画面,虽岿然不动,眼里却不由得为顾念流泪。
她与这位少年接触良久,自觉他早已是成人的样子了。
顾念见到医生的模样,竟是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彼时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他蹲下身去,将脸埋在膝间,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就那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到了他再哭不出来的时候,医生将顾黎留下的最后东西给了他。
是一张遗产分配书,还有一个小袋子。
说是遗产,但其实顾黎又有什么呢?不过一套房子,还有剩下每月那个人给的一些抚养金而已。
房子顾黎留给了顾念,剩下的所有,顾黎全给了蒋随严,包括那个小袋子。
顾念拿着分配书,坐在空病房的门口。他又想起了顾黎告诉他“这就是我的爱情”。
一种成全的浪漫。
他又何尝不是这样?他也不是让余酲走了,自己原也是一样傻。
如果他还在会怎样呢?会一直在身旁陪着自己吗?还是会时不时逗自己开心?不过现在都不会了。
余酲走了,顺道带走了人间所有好风景,慌乱了顾念的四季。
而顾念现在,也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顾黎的送别仪式的前一天,顾念拨通了蒋随严的电话,通知他第二天过来,并把分配书交给他签字。
电话那头听到后震惊至极,答应了会到后便再也没有话。
第二天,两人一袭黑衣相见,顾念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冷静的反常。
“这是我妈留给你的东西,这套房子毕业之后也会给你,还有这个袋子,也是我妈给你的。”
“不用……不用,你别这样。”蒋随严只接过了那个袋子,打开一看,是两人的学生证,她一人的结婚证,还有她一人的离婚证。
三样东西,好像就是她的一生了。
蒋随严拿着,却觉得沉重万分。
“你都拿着吧,我妈最后留给你的东西,你应该留着。”随后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可以生活的很好。”
对方盯着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久久无话。
顾黎从不恨他,顾念也再无理由怨他。顾黎和蒋随严,不过是都按照他们所想的方式活着,无谓对错,至多是一个至性,一个随性。
·
顾念回到学校,已是八月末,过几天就要正式开学了。
许栖夏见到他,本想去安慰安慰,却觉得顾念的样子好像并不需要安慰,因为他比余酲来之前还要刻苦,还要认真。就仿佛教室的所有人都不存在,他只会忘我的学习。
但只有顾念知道,他是不敢再走神。在学校时不敢,因为怕看见身旁空了的座位,在家时不敢,因为怕想到这座房子除了他早已空无一人。他只能不停的找些事做,把一切生活变得无缝衔接,才可以让自己不去伤怀。
杨馥时常也会叫许栖夏或楚嫣去办公室问问顾念近期情况,因为他们好像走的比较近。不变的是她常常会感叹说:“要是余酲在就好了,我根本就不用担心,我总觉得顾念跟余酲在一起的时候挺高兴的,也不知道那孩子在外面怎么样了。”
许栖夏后来也慢慢发现,顾念会避开他们谈论有关余酲的话题,但不能掩饰的是他会坐在一旁假装看书写题,但是一番话下来他一个字也未动,却将所有话听了个遍。
他也发现,余酲偶尔会发关于他国外生活的朋友圈,顾念总是第一个点赞的,只不过后来有某一天过后,余酲不再发朋友圈了,也再没有顾念的点赞记录,而恰巧在那一天,顾念凌晨时打电话给他,声音醉醺醺的,问他有没有余酲的照片,许栖夏发了春游时拍的几张,还有顾念已经存过的余酲醉酒的照片。
那天之后,顾念好像连手机都不怎么用了,每天只不停的学,很快的,各个竞赛成绩下来,顾念获得了许多一流学校的优先录取资格,遍布各个城市,却总没有余酲在的那一座。
彼时顾念会想起,他在国外,太远了,到不了的。
时间总是不待人,互相抄作业的同学最终要去不同的大学。
三年匆匆忙忙,一场试便考散了一个班,少年们或已成年,或是站在十七岁的末端,不过他们都迎来了新的起点。3-1的所有学生都被各大高校录取,往日最不擅长学习的都上了211,是近年来考的最好的一次,杨馥成绩出来当晚就请全班玩了通宵。
顾念最终还是不顾学校的劝说,放弃了北京的顶尖大学,选择了他高二时便已拿到优先录取通知的上海学校的医学系。对此,整个班的学生都很震惊,他们班雷打不动的第一,竟然没去北京上大学。
顾念却明白,这是他答应余酲的。
拍毕业照时,还是按照班里的座位来,顾念还是最后一排,只不过他的周围空着一个位置,不必言说,没有人去站,那是留给余酲的。
当晚,顾念打开手机,看到朋友圈了疯狂转发毕业照,说着“青春结束了”之类的话。
顾念关掉手机,再一次在夏末初秋时走上友谊东路,十七岁那年,就是在这里他与余酲相识又分别。
一路的梧桐像由心而起,有人在青葱中走散,荒芜了四季。少年世界不再有春风冬雪,夏蝉秋雨,恍若人间第五季降临。仅剩的凉风吹过枯叶,从此一败涂地。
也正是那时起,顾念的青春已然落幕,无迹可寻。
☆、迁移
余酲是倔着脾气出国的,也是失望着出国的。
他要成熟一点。凭什么这么说?凭什么说他不成熟。不过既然你们都觉得听话出去了就是成熟了,那好,出去就是了。
只不过余酲到走,都没再和乔霏说一句话。余承安和乔霏送他到机场时,他也只是接过余承安手里的行李,勉强笑了一下,对他说了句“谢谢”。
余酲曾经想过,真的出国的话,自己大概会有拿不完的东西,至少他那宝贝至极的几十双鞋是一定要拿的。可是当他真正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他发现,他根本不想要这些,一切父母买的东西,他都不想要。于是他只挑了平日里穿着方便的几双,其中包括那次雨天里的白鞋,依稀记得,他第一次踏进3-1的教室,穿的也是那双鞋。
而他真正舍不得的东西呢?有,只是他装不下,也带不走。
他舍不得3-1,舍不得一中,舍不得友谊东路上他数过一遍的梧桐,舍不得夏天,舍不得顾念。
没有一个是他能带走的。
此时的盛夏,跨越至大洋彼岸的温带海洋性气候,应是一派温凉。
如心一般。
到了英国以后,乔霏每个月都会定期打给他大数目的生活费,比在国内时多得多,好像这样能弥补她内心无来由的不安。但是每一次,都被余酲原路打回,他一次也没有要,逢年过节放假时,余酲也不回去。常常都是宿舍的人都走了,只有他自己在那里待着,那时他会发个朋友圈,随便说说近况。
第一次时他是深夜发的,国内大概是白天,顾念正上课的时间,发完他就关掉手机睡了,但是第二天起来时余酲却发现,顾念几乎就是在他发出的时间给他点了赞。于是食髓知味,他之后一段时间都会时不时发一些,结果顾念每次都会马上点赞,却没有一次发过信息找他,只不过,余酲依旧是每一次都想试试。
那一年,余酲托朋友找关系帮他找了个打工的地方,幸运的是一切都顺利,宿舍的同学关系也都融洽,学期末时以第一名的成绩结业。
成绩出来那天,在全班同学的强烈要求下,余酲请全班的人出去吃饭,选地是当地一个酒吧。很多同学带上了自己的朋友,总共快一百人,只有请客的人,是一个人到的场。
这个成绩是他和顾念在一起时一直想得到的,为此他也一直在努力,慢慢的,就也成了一种习惯,好像是他一直像和顾念在一起的时候那样生活,那他们就好像没有分开,就好像还在一中。
现在,他得到了和顾念一样的成绩,他却高兴不起来了,他心里之后一个想法:原来第一名是这样的,顾念知道了会不会夸一夸他?
“Hey,Felix!”
“给你介绍一下,今年新来的学弟,好像跟你是一所高中的!”
余酲听后猛然转头,只见室友搂着一个黑发男孩的肩走来,那应该就是室友说的那位。
对方拿着一杯酒走来,打量余酲半晌,好像认识他一样。
“Felix?你是,余酲?”黑发男孩问道。
“你……认识我吗?”余酲也盯他半晌,左思右想自己好像并不认识他。
“我认识你,但你大概不认识我。”
“嗯?”
“哦,你用我的电脑,竞赛的时候。”之后男孩走近,坐在了余酲身旁的座位上,介绍道:“我叫简书昂,跟你同级,3-3的。哦对,就是一直超不过顾念的年级第二。”
余酲闻言笑了,朝室友招了招手说要与简书昂叙叙旧,对方应声离开了。
“你认识我,我就不自我介绍了。”余酲见对方拿酒,便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行。”对方爽快答道。之后又问:“你怎么出来早一年?”
余酲尝了一口酒,味道辣极苦极。简书昂的问题,他只摇了摇头,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在国内读?”余酲反问。
“哦,因为比较喜欢国外的氛围。”简书昂好像对余酲不作回答这件事并不在意。
“顾念怎么样?”余酲问。
“能怎么样?肯定是状元啊!但是也奇怪,他竟然没去清北。”简书昂说完便喝完了杯中酒,之后又给自己和余酲又倒上。
“那他去哪了?”余酲问。
“上海,好像是学医了吧。”
上海。
余酲再将刚斟的酒喝完,不说话。
“我真的挺佩服他的,那种情况下也能那么拼。”
“那种情况?”
“你们不是关系很好么?他没告诉你?”简书昂转了转手中的杯子,说:“我也是听说的,他妈妈好像去世了,补课那一个月他也没来,就那个月,我才圆了年级第一的梦。”
酒吧里灯红酒绿,觥筹交错,四周都是玩乐的声音,仿佛是一场盛大又奢靡的幻梦。
“你怎么了,哭什么?”简书昂见余酲又不说话,凑过去看时发现他流了眼泪。
余酲好像自己浑然不觉,听后才擦了擦,回答:“他一直都这样……一直都特别坚强。甚至有的时候我都怀疑,他心是什么做的,怎么那么能忍……”余酲想控制情绪,但每说一句便崩不住一分。或许是因为简书昂是这一年里,他在异国他乡认识的唯一一个可以跟他聊起那时候的人。
说罢,余酲又给自己倒满了酒。
“你们不是一般朋友关系吧?顾念竞赛那会为你那么着急,我就想问了。”
“不是,现在连朋友都不算。”余酲答。
简书昂拦住他想继续倒酒的手。“你快醉了,别喝了。”
余酲躲开了,嘴里嚷着一句话“我三分钟热度,早就把他忘了。”
那天余酲醉的太彻底,彻底到最后他都没力气在耍酒脾气。那天他听简书昂说完就打开了手机,本想问一问顾念那么大的事凭什么不告诉他,明明只要顾念说一句,他就能马上回国,顾念再说什么他都不会回来,顾念却还是一声不吭。
但当余酲打开手机,朋友圈了疯转着毕业照,大学指向,毕业旅行,他也恍然明白,他脱离以前的生活,已经一年了,现在他们的生活他根本什么都不了解,甚至连时间都对不上。那又何必去问。
于是他干脆屏蔽了一切,屏蔽了顾念,也再也不发任何朋友圈。就此,销声匿迹了一般。
实际上那个假期,那次醉后,余酲没回去,是住了院,因为酒喝坏了胃。医生说今后最好都不要再喝。
他在医院里,知道的最后一个关于国内的消息,便是友谊东路的梧桐,因为城市要修地铁的缘故全部迁移,不知归期。
余酲望着医院雪白的天花板,不知道再表达什么情绪,他私下找着,在上衣口袋找到了一颗奶糖吃下。
奇怪的是那味道不甜,可能是过期了。
那几个月的所有回忆,终归是在一瞬里,点滴不剩。
☆、经年
“怎么不回我信息?”
顾念到了家,接到楚嫣的来电后将手机开了免提,一边听一边在冰箱找着食材,想随意做些什么当晚餐。
“在听吗?”楚嫣见他不应,又问了一句。
顾念四下看着实际上空空如也的冰箱,妥协似的关上了门,走至手机旁拿起,之后“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他实在说不出什么了,甚至是哪怕余酲现在站在他面前,顾念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认出,仿佛在一起只是他凭空做的虚无美梦。但是听出楚嫣那边微微的尴尬,顾念还是问了一声:“是来参加婚礼吗?”
“是的是的!”对方见到回应就马上回答:“许栖夏联系的,说要余酲无论如何都要回来。”
婚礼,就是许栖夏和楚嫣的婚礼。
毕业后,顾念、楚嫣,还有许栖夏都去了上海读大学,楚嫣和顾念在一所学校,也同读的医学系,许栖夏则选择了艺术类院校,学了新闻传播。
顾念依稀记得,大学时追到楚嫣那天,许栖夏约他出来,酒后整整抒发了一晚上的“获奖感言”,简直比他考上大学还要兴奋。那时他们大四,而顾念已经提前结束了学业,刚刚进入医院做临床医生,正是披星戴月忙工作的时候,但那天晚上他依旧请了假,出来听许栖夏“演讲”。或许是因为顾念羡慕许栖夏的青春能这么圆满,又或许顾念还想从他的只言片语中问出些余酲的消息。
不过转眼九年,他们都要结婚了,余酲也从国外回来了。
一瞬之间顾念不知又回忆了多少,不过这些年他习惯了活在那几个月的回忆中,慢慢的竟有些走不出来。他拿起手机,又说道:“我知道了,忙完手头上的事,我会过去,不会错过你结婚的。”
“好,好……那我等你,等你们!”
“嗯。”
挂断电话之后,顾念索性不做晚饭了,顺手拿着手机看了起来。
相册里的照片数目这么多年来都未变过,还停留在许栖夏发给他时的那些张,其中有一张,是那年在青龙寺时3-1的合照。彼时顾念在余酲耳后别下一朵樱花,那少年耳廓颜色竟比樱花还要粉红……
去上海之前,顾念去的最后一个地方其实是青龙寺。因为不知归期,再回想这个城市还剩下什么东西,便只有那棵老樱树上的愿望。于是那天顾念拿着行李,走进那座庙宇。
那里的祈愿带一年一换,他到时正碰上几个着长衣的老人解着那一条条红色长带。顾念当下便扔下行李跑过去,漫无目的的找着,好像丢了什么宝贝一样。
不过那天他终究是幸运的,他们挂的那一棵还没有换。
于是在又一年夏风荡漾中,顾念终于看清了漂浮的红带上少年的愿望。
一笔一画,何其认真,那是他的名字。
现在他看了,余酲怎么不如约来阻止呢?
顾念心想。
“诶呦,这孩子啊,不是都找到了吗?怎么还哭了?”
一旁的老人走到树旁问道。
“我能……把这两条带走吗?”
顾念问。
“带走吧,带走吧。在这里实现不了的愿望,就拿回去自己实现吧……”
于是顾念保存着着两条红带至今,愿望也好似没有实现。
退出相册后,顾念订了返回西安的机票还有几日的酒店,酒店位置就在一中附近。
楚嫣和许栖夏的婚礼举行地就在他们以前常聚餐的饭店,酒店在那里很方便,顾黎留下的房子,顾念如约在毕业后给了蒋随严,并且友谊东路……自听说千棵梧桐迁移时顾念回去了一次,之后便再没去过,这次将酒店定在那,也正好可以去走走。
将一切都准备好后,顾念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处理学生交来的论文,但从未停止过的躁动怎么能在一瞬止息,一切不过都想那九年一样,自欺欺人而已。
·
“这次回家吗?还是订好了酒店?”驾驶座的男人问。
“订酒店了,还是友谊东路上那家。”
“你每年回来都住那家。”
“嗯。”
车辆行驶在路上,秋风阵阵从半开的车窗进入,有些萧瑟,微弱的阳光照着,勾勒出后座青年人的脸庞。眉目如初,不过少了轻狂。
这些年余酲逐渐和家中缓和了些,大概是久而久之释然了,也可能是年华流淌着,他不愿再想了。不过每年他唯一回来的那几天,依旧会选择住在酒店,因为那栋房子的回忆太美好也太残忍。
“这些年修地铁,友谊东路不必你上学那会好走了,动辄就堵车。”
“嗯,什么都会变的。”
“是啊,就像你,小时候那么多话,现在一路上安静的像什么似的!”
余酲听后笑了笑,没说话。
他习惯性的望着窗外,彼时正好走在一中门口,因为堵车,让他能好好地再看看这所校园。
地铁站就在一中校门口,下雨时学生们不用再冒雨去等公交,校门也修葺的华丽了不少,只是那成荫的梧桐到底是不在了,让他看着这里也又些陌生。
余酲拿出手机,想下来这一切,因为或许下次来时,它又会变一个样子。
但当他将镜头对准校门,准备按下快门时,有一道身影闯进,挡住了门的一边。那人身着长风衣,好像还戴副眼镜,他像是怕这秋风寒冷,双手放进了口袋,不一会又拿了出来。
余酲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摄像头放到最大,手上却还笨拙的妄想再放大些。只见门口那人竟是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吃进嘴里,之后便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校园,从背影看,也有说不出的留恋。
直到镜头中的那人仿佛发觉了摄像头后灼热的目光,下意识转过头来,余酲的镜头里便出现了他即使再模糊余酲都能一眼认出的面容。
那一瞬,仿佛地铁站不复存在,梧桐依旧向往成荫,晚霞笼罩下的放学时间,一位位身着白色校服的少年从校门口走出,其中两人,一个带着眼睛不甚活泼,另一个则笑嘻嘻地跟在他身旁,前方是无尽的友谊东路街道……
余酲不小心让手机从手中掉了下去,于是再没有什么挡在两人之间。他坐在车后面,手不受控的开了车门,同时哽咽的叫出一个经年内消失已久的名字:“顾念。”
☆、久违
九年长吗?太长了。长到足矣让少年成为青年,长到能彻底改变旧街区的面貌,也长到可以让一个人在最熟悉的故里举目无亲……可是九年短吗?也太短了。短到来不及彻底忘记一个人,短到释怀不了那个半夏,短到只要看到那个人,就仿佛时间都飘忽不在,他们也没有经历分别,只是一节大课间,余酲去操场与许栖夏打了一场球,延点时又回来了一样。
“怎么了,有事吗?”
见余酲开了车门,前排的司机问道。
“嗯。张叔叔你先帮我把行李放在酒店大堂就好,我办点事,之后回去。”
余酲下了车,隔着窄窄的街道,与顾念对视着。
不过他停下做什么呢?去打招呼?还是就这样看着,之后离开。会与顾念碰面,这是他提早就做好了准备的,没做好准备的是竟会在学校门口与他遇见。
他以为自己能足够冷静,但是那个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就让他的堡垒分崩离析。
看了不知有多久,余酲正想转身离开时,他看见顾念朝他走来,从一中的校门那里,他仿佛还穿着那件白色校服。
直到顾念走到他面前,余酲可以细细的看着他。从头至尾,好像哪里都变了,又好像哪里都没变。
“你回来了。”顾念沉着声音,像是陈述着一个他早已认定的事实。
“嗯,回来了。”余酲答到。
之后两人久久无话。
该说些什么呢?或许两人都在想。有太多话想说,又觉得那些话都没什么可说,都离对方的生活太远。
“没什么事的话——”余酲突然说,不过未完就被打断。
“有。”顾念顿了顿,又说:“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