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第一节课,余酲一如往日一样困,迷迷糊糊熬过去,下课趴在桌上昏昏沉沉。.6
余酲又回归沉默,等着顾念说话。
“你刚到,还没吃饭吧,不如找个地方坐着说。”
余酲没有拒绝。
于是两人找了一家一中旁新开的餐厅。服务生拿来菜单,顾念交给余酲点,余酲也没有推辞,他一如既往点了些偏甜口味的菜。
“你口味还是没变。”顾念笑道。
余酲将菜单递回给服务生,转而回答:“这哪有那么容易变。”
顾念看着余酲眉眼,一点都没变,但是他明白的,不一样了,但是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只是顾念望眼欲穿,妄图就这样看尽他的九年,可是他究其心中所有了解,却发现自己能想得出的,至多不过是那几个月。
于是他最终问了一句:“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开心吗?”
好像所有的久别重逢最后都会这么问一句,其中又有许多是客气而言,当然也有人像他这样,是无话可言。
“谢谢。”余酲谢过服务生端来的水,喝了一口从容答道:“非常好。”说罢他好像还嫌不够,又补充:“国外朋友很多,每年家里给的钱也多,所以生活宽裕,成绩也还不错,毕业后托朋友的福很快找到了工作,现在过的也非常好。”
顾念听后笑了笑:“那就好。”
是很好,和他当初想的一模一样。
“那过的开心吗?”顾念又追问了余酲没答的那个问题。
“嗯?”余酲像是没懂顾念的追问,不过他反应的快,很快又答:“开心,当然开心,非常开心。”
这时服务生陆续端上了他们点的菜。
“那你呢?过的怎么样?开心吗?”余酲也问。
“嗯,还不错。”顾念答。
“怎么我说了那么多,你就说这么点?”余酲玩笑道。
顾念也笑了,余酲以为他会像这么多年一样不作回答,没想到顾念将他不知道的,知道的都一一说了:“你走以后没两天,我妈去世了,钱和房子都给了……我爸,不过房子我还是住到了毕业。大学学的是医,四年就学完了本科,研究生和博士,之后当了三年临床医生,现在回了学校当系里副教授,待遇还不错,一年休挺长时间假的,在上海也买了房子……有时间可以去玩。”
余酲点点头:“你果然不愧是你,还是很厉害。”
也和他当初想的一样。
“不过玩的话我就不去了,许栖夏婚礼结束,我就回去了,归期不定。”
“嗯,没事,有时间再说。”顾念夹了菜。说:“吃饭吧。”
余酲看着顾念,淡定的与以前无两样,他手指蜷起又展开,想问的话最终没问出口,妥协似的也一起吃起饭来。
将那些话问完,两人就再没说什么了,于是饭局就真的只成为了饭局。
如若放在九年之前,谁又能想到,无话不谈的人,经年之后也会相对无言。
一顿饭之后,他们出门又走在友谊东路上。地铁即将竣工,但是路途上还是堵塞不通。
“你去哪里?”顾念问。
“回酒店。”
“怎么不住家里?”
“哦……我妈他们不在,就不回去了,省的还要打扫,酒店方便。”余酲搪塞道。
“那你往哪边走?”
余酲指了一个方向。
“那一起走吧,我们顺路。”顾念说。
“那挺巧的,走吧。”
两人的酒店都不远,到了之后就发现了更巧的事——他们住的是一家酒店。
顾念:……
余酲:……
“我以为你会住五星以上的酒店。”顾念站在酒店门口说。
“四星的也还不错。”余酲答。
“诶!余酲!这里!”酒店大堂里突然传来声音,两人闻声看过去,是张叔叔还在那里等着余酲。
余酲连忙走过去,问道:“张叔叔怎么还没走?”
“嗐,人家说你这东西太多了放这里怕丢了,非要让我留在这里等着,我打你电话你也没接。”
“刚见了位……见了位朋友,没听到电话声,麻烦你了。”余酲看了眼一旁还没走的顾念说道。
“诶?这么眼熟呢!你是余酲高中那会帮他补习的那个男生吧!”对方打量着顾念。
顾念点了点头:“是我。您好,好久不见。”
“是啊,这么多年了,你长高了!”
“您倒是没怎么变。”顾念客气道。
对方笑了笑没说话,转而又答:“你们年轻人聊,行李都在这了,我就先回去了,你妈妈一会还要出去。”
听闻“你妈妈”,余酲心虚般看了看顾念。却顾念挑了挑眉。
余酲强笑:“嗯,好,注意安全。”
小张叔叔走后,余酲正想着怎么解释,毕竟撒谎骗了人家。顾念倒是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径直过去帮余酲拿了两个箱子,说:“行李这么多你拿不完吧,我先送你上去。”
余酲正想拒绝,顾念又抢先:“别拒绝了。”
闻言余酲走过去拎起了剩下的行李,走在顾念后面。
“几楼?”电梯里顾念问。
“九楼。”
“来几天拿这么多行李。”顾念按下电梯后问。
“嗯……东西多。”
之后两人再无话。
到了余酲的房间门口,顾念帮他将行李放在玄关处便没再进去。
“今天谢谢你。”余酲说。
“没事。”顾念说:“我先回去了。”
“……嗯。”余酲关上了门,望着一地的行李,缓缓蹲了下来,一手疲惫地扶额。当年他拿着这么多行李离开,今天又拎着这些东西回来,这么多年,变了多少,又剩下什么,他说不清楚。顾念就在眼前,他想问了好多年的话,最终问不出口,余酲不想顾念走,却也想不出挽留的借口。
但顾念没走,只是站在门外,盯着前方,不知在看什么。
余酲刚说的近况几分真,几分假,他到底过的怎么样?顾念想问清楚,不过却没有问出这些的立场。
于是隔着一扇门,两人彼此念念不忘。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念念不忘,其实也把他们当做刻骨铭心。
☆、遗憾
“啊……你快别哭了……结婚的日子你哭什么啊真是的!”
候场室里,皆是西装革履,余酲无奈地,是真的很无奈地安慰着许栖夏,顾念则倚着墙在一旁憋笑。
“我做梦都想不到真的会有这一天啊……楚嫣真的跟我结婚了……快快,余酲你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许栖夏抽噎着说。
“掐什么?西装掐皱了我负责吗?”余酲冷冷道。
“我还是不敢相信……”许栖夏接着说。
“劝你还是相信一下,然后别哭了,不然一会上台的时候红着眼睛,宾客可能会以为你是被逼婚的。”顾念终于走上前说道。
“我明明是喜极而泣!”许栖夏争辩道。
“行了行了,不管你为什么而泣,都先别泣了,好好准备吧,楚嫣还等你呢。”余酲说。
许栖夏这才止住。
余酲和顾念好不容易从那里脱身,出门后余酲喝了口水。
“看把他激动的,劝地我都渴了。”
能不渴吗?几乎就是余酲一个人在说,顾念基本上没说几句。
“许栖夏一直都是那样。”顾念答道。
“是啊,我倒是挺羡慕他。”余酲感慨道。
“羡慕什么?”
“没什么。”
羡慕他这么多年都如一,羡慕他终归是圆满。
“去会场吧。”
“嗯。”
于是两人并肩,西装考究,深沉得体,穿过婚礼的草坪,映着宾客的喧闹,来到会场,沿途熙熙攘攘,感慨万千,仿佛是一场不存在但声势浩大的见证。
“就在这里吧。”
“嗯。”
婚宴即将开始,来宾基本落座,3-1的同学基本上都到了场,有一些,余酲竟都叫不出名字来了。
“哟,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余酲闻声抬头,只见一个年轻女人一袭修身白色长裙,手拿一杯红酒站在他面前。
“杨老师?!”
“怎么?不认识我了?”杨馥问道。
余酲又来回打量了对方,不可思议道:“您怎么……一点都没老啊。”
杨馥:“……”
顾念在一旁,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死家伙,挺会说话呢。还有你,顾念,你笑什么呢?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我啊?”杨馥道。
“杨老师好。”顾念先打了声招呼:“怕打扰您。”
实际上这些年顾念在这里举目无亲,根本没怎么回来过,唯一一次到了友谊东路,却也没有起勇气进一中。
“打扰什么呢?你们老师我光应付你们这些小鬼了,连男朋友都没有!”
“啊?那您要抓紧了啊,您今年有36了吧。”余酲又说。
“…………行了,我看是跟你没什么说的了,你们聊吧,我走了,一会还要主持呢。”
“老师再见,回头请您吃饭,给您介绍男朋友!”余酲打趣道,而对方一走,他便又恢复了严肃的样子。
也许这就是明显的一个变化。少年时感强总是纯粹的,或许某个不起眼的瞬间都能让他哈哈大笑,不过后来时间推移着,他又觉得往往开心都是伴着些忧伤出现的,而忧伤往往是属于某个人的。
顾念静静看着余酲细微的表情变化,在这种小细节中他发觉,他的少年真的变了。
很快,婚礼开始。
不怪许栖夏说像做梦,大概谁身处其中都会像做梦。现场3D投影了一中大门的样子,新娘从那里走出来,沿途道路复原了友谊东路的样子,也并没有隆重典雅的配乐,取而代之的是当年毕业时3-1的原声录像。
“你填了哪所学校?”
…………
“不是吧,志愿都要抄我的!”
“最后一次了嘛!最后再抄一次你的‘作业’!说不定能一起录取上,大学还能抄你的!”
“想的美!”
“别哭了,还能见面的!”
…………
“来日方长!”
“再见。一定再见!”
录音播放着,几乎收录了在座所有人的声音,许多人都没忍住流了眼泪,或许青春只一次,却能让人怀念一辈子,而今天,他们都回到了18岁。
录音最后一句是许栖夏的声音,他问:“楚嫣,一起去未来吧!”
女生声音纯澈,回答说:“好。”
台下掌声不断,为了台上新人的圆满,也为自己的逝去,都不再回来。
余酲和顾念在台下,在众人的声音中寻觅,却最终没找到对方的声音。结束时顾念才想起,那时余酲已经走了,余酲也反应过来,顾念怎么会像这样说话。
所以少的,不是别人的,是只属于他们自己的青春。
按照婚礼的习惯,新娘扔花束将幸福传给下一位,许栖夏在楚嫣耳旁不知道说了什么,楚嫣朝台下看了看也默许了。于是按着两人提前商量好的,花束果然到了余酲手上。
“拿了我老婆的花,就要快点有进展!”说完,许栖夏还暗示的看了看顾念。
余酲:“……”
这婚结的真糟心……
一天的婚宴让多年未见的许多同学都会了面,晚上时大家基本上都回去了,只剩两位婚礼主角,余酲还要顾念留着,是许栖夏非要留他们好好聊聊,于是四人又聚了一桌。
酒过三巡,许栖夏显然有些醉了,说的话也前言不搭后语。
“我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这天……楚嫣真的……真的……”真的什么,他也没说,只是停顿之后话锋急转,说到了余酲:“你这王八蛋,九年了……九年了不知道回来……”
“你才……你才王八蛋,我回不回来关你屁事……”余酲趁着醉,又喝完了许栖夏刚倒给他的一杯酒。
“都别喝了你们!”楚嫣无奈劝阻。
“别喝了,喝成这样怎么回去?”顾念试图拿走余酲手中的酒杯,却被对方拒绝了。
“我能回去,你别管我!”
“楚嫣,你带许栖夏先走吧,我叫了车,已经到了。”顾念说。
“好,你们也早点回去。”说完又转头看向许栖夏:“还说人家余酲酒量差,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去!”虽如此说,却也尽是宠溺。
顾念目送着两人上了车,才又回头应付余酲。
“怎么就你一人?”余酲醉醺醺问。
“他们走了。”顾念答。
“走了?那我也要走。”余酲说。
“一起吧。”
“不。”
“咱们顺路。”
“不跟你顺路。”余酲喝完最后一口酒摇摇晃晃站起来。
“别闹。”顾念过去搀住了他。
“谁他妈跟你闹?!”余酲执拗道。
顾念先是因他突然的暴躁一怔,后来妥协的放了手。
他的确,现在没有这样说话的权利。于是他让余酲走了。
回去的路上顾念想了好多,但从一团乱麻一样的思绪中找出一点线索,那线索便全部指向余酲。
这次一别,又不知道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又或许……不会再见……
一片安静中,他的手机突然被打响。
接听后顾念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先焦急道:“您是顾念吗?这是附属医院,您有亲属在这里,麻烦您尽快过来一下。”
☆、少年
这个时间,医院只有急诊科与住院部还有昏暗的白色灯光亮着。要说这座城还有什么地方顾念很熟悉,那必定是医院了。
急诊的座位上,顾念在一人身边坐着,盯着他显露的侧脸,久久移不开眼。那人和衣而坐,一手打着吊针,靠在医院的椅子上睡的很沉,不过大概是身体与酒精使然,他脸泛着红晕,眉头也时不时会皱,而熟悉的面容无论怎样顾念都认得出,那时余酲。
顾念情不自禁拉住了余酲靠近自己,未打吊针的那只手,医生的话仿佛还萦绕耳边。
“他是自己来的,明显喝醉了,家属怎么不管管?他这胃怎么能喝酒?”医生一脸不满。
“我不是家属……”顾念又问:“他胃怎么了?”
“还要等检查,他喝醉了说不清,叫家属来就是为了问,你不知道?”医生又问。
“我不是家属。”顾念又说。
“你不是?我看他手机,紧急联系人设置的是你。”医生又说:“先别说了,你先在这陪他吧。”
…………
顾念坐在那里,不觉得又将余酲的手握紧了些,对方大概感觉到有些痛,顾念才反应过来自己大概太用力了。
余酲不和他一起走,是为了来医院。太傻了……怎么把身体搞成这样……
顾念想问,但对方无法回答,于是他便握着余酲的手,静静看着他。
刚从学校毕业时,余酲拒绝了乔霏让他回家里接手父母生意的提议,而是经简书昂引荐,进了他们家的公司,从基层职员做起。起始几年免不了应酬上喝酒,余酲习惯了每次结束后再自己去医院,那段时间,医院的护士都与他很熟。
这次也是一样,余酲在结束后自己到医院去,像履行着一种成型的生活。
“顾念啊……你来了?”余酲懵懂着睁眼,看了一眼顾念,话中带着醉意。
顾念抬手,抚下余酲额上的碎发。
“嗯,我来了。”
余酲像是笑了,不过转过来时,他眼里是含泪的,余酲声音有些干涩。
“你觉得,这么多年过去,我现在足够成熟吗?我可以……可以自己来医院,自己看病。”他停了停,又问:“这是你们想让我成为的样子吗?”
顾念彻底怔住了。那句话……竟是让余酲记到现在吗?余酲不苟言笑的样子,是因为他觉得这是自己喜欢的吗?他的九年,就是在这种被强迫而成的心理下度过的?
那自己自以为是的让步,对他来说真的是好的吗?
顾念说不清了,他只看着余酲,带着酒气与病气的余酲……他忍不住,探向前去吻了吻余酲有些干涩的嘴唇,浅尝辄止。
对方等不来答案,却候来这样一个吻,于是猛然一睁眼,在顾念移开前,更深入的吻了过去。他从初始温柔的细啄,到最后近似咬的掠夺,就像是一种问责,也像是油尽灯枯之际最后拿出一点力气出来挽留。
“你别走。”余酲说。
顾念又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说:“睡吧,我不走。”
余酲安心了,真的睡下了,靠在椅子上,比之前都要安然。
几瓶吊坠打完时,已是将近黎明。
“您好,麻烦您过去付一下费用。”护士过来对顾念说。
“好,那请您帮忙照看他。”顾念看向余酲。
“您放心。”
顾念到了自动收款处,几乎没有人,于是他顺便拿了几种药,很快就回去了。
回到座位那时,护士已经走了,只有余酲静静坐在那里,不过他醒了,头倚着墙,仿佛在想晚上发生的事情。
“醒了?”顾念勉强微笑着问。
余酲站起身,不过大约是坐了一晚加上身体本就不舒服,他又扶了扶墙。
“嗯。起来了。”
“再坐一会吧。”顾念想过去扶一下,但被余酲拒绝了。
“不用。昨晚,谢谢你。”余酲又说:“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了。”顾念说。
“昨晚……”
“昨晚的事我都不记得了。”顾念蜷起手指,掌心仿佛依旧有余温。
“嗯……我走了。”走了几步余酲又回头道:“费用我转给你。”
顾念站在原地,再没说话。没过多久,他经年置顶的那个不再联系的好友,真的给他转了账,远比他的医药费多得多。
说不清楚再看见这个头像一切都如旧的人再发信息来顾念是什么心理,他只觉得仿佛下一秒余酲又会发来一个表情包,就像从前一样。
但是事实上对方只发来了简短一句谢谢。
顾念没有回,也没有收账,因为无话可说。那余酲的那一个吻……就当作他酒后的意外。顾念如是想。
·
顾念订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回上海,当天晚上他收拾行李时,忽然接到了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电话。是乔霏打的。
她请顾念无论如何都要出来见一面,她有话想说许久了。
乔霏对于顾念而言,那感情是复杂的。顾念时常会想她要是没有强迫余酲出去就好了,可是他不也那样劝余酲吗?况且不是乔霏,他与余酲也不会相熟,再加上那些年乔霏的确帮了他不少,于是顾念也拒绝不了,所以他去了。
到了约定地点后,映入他眼帘的,不再是那个年轻漂亮的强势女人,而是端坐在那里,一副仿佛历经了百态的面容,不老,却也不再有那时的漂亮。
“阿姨,好久不见。”顾念打招呼道。
乔霏微笑示意他坐下,说道:“顾念,好久不见。”
“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顾念直接切入正题。
对方停下正准备喝茶的手,低下头,一副愧疚的样子,她说:“我……我想给你道歉”顿了顿后她又抬头说:“也想让你帮我给余酲道个歉。”
“为什么?”
“这么多年……我知道,都是因为我,让你们变成这样。让余酲,……”对方叹了口气。
顾念手倏然收紧了些,他问:“余酲怎么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他什么都不告诉我。这些年,他没要过我一分钱,我不知道他怎么过来的。”乔霏说到这时没忍住流了眼泪,之后又说:“听朋友打听的,说是他课余时间都在打工,挺辛苦的。”
“我本来以为,他不出去是一时兴起,是……因为你。我也以为,他过惯了衣来伸手的日子,总是会不习惯的,也就出去时闹脾气,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但是慢慢的我才知道,我的孩子……他真的变了,变成了我没想到的样子,他不出去,不是一时兴起,也不全为了你,他更为了自己。但是……但是我一直自以为是,最终还是本末倒置。”
“他……从没回来过?”顾念问。
“近几年过年会回来,只不过对我们毕恭毕敬,像陌生人一样。而且每次,他都住酒店。”乔霏答道。
顾念深深呼吸了下,好像听见了让他难以接受的消息。
事实上,他的确难以接受。难以接受愚蠢又自私至极的自己,他和乔霏一样,用自己的愿望,捆绑了余酲好多年,最终让余酲变得黯然无光。他彻底的错了。
“你能帮我吗?帮我告诉他,今后的路,他只有走的快乐就好,无论他原不原谅我,都没有关系。”
道歉……顾念又何尝不需要道歉。不过比起道歉,他现在更想,更迫不及待的……
“还有,顾念。”乔霏又说。
顾念闻声抬头。
“你能继续陪陪他吗?”乔霏用接近请求的语气说。
“只要他愿意。”顾念说。
“他一定愿意。”说到这里,乔霏才露出一点喜悦。
余酲自然是愿意的。
紧急联系人,下意识的吻,再不济,还有他们遍布在记忆的那些时间,哪怕余酲不愿意,这次换顾念来追,也一定要把他追回来。
顾念在路上如是想着,便又加快了回到酒店的步伐。
余酲的身上被他打消的最多的是什么?是喜欢是爱吗?不是的。应该是一种少年感,是一种充满希望,不惧世间与岁月的少年感。少年也因具此才被称为少年。在那个最孤勇却也无力的年纪,余酲被阻挡了希望与方向,而顾念要做的,也或许是余酲在等的,也正是有人再将属于他的希望还给他,如此简单。
因为余酲便是少年,而顾念就像是只属于他的少年感。
☆、如一
余酲正收拾着行李,他同样订了明早的机票,目的地也在上海。
这些年他在国外工作,好不容易得到器重,再加上有简书昂从中斡旋,终于争取到回国到分公司工作的名额,那地方正好是上海。
余酲坐在酒店的床上回想这些事,好像当初答应彼此的他们分别都做到了,只是彼此都未能一起见证,但是他们谁又有错,滑稽可笑的大概是缘分罢了。
余酲几不可见的笑了笑,像自嘲。这时,他听见了门外响起了门铃,毫不间歇,仿佛他今天不去开门,对方就会一直按下去似的。
余酲虽不知道来人是谁,但要是让他这么一直按下去,隔壁房间的大概就不愿意了。于是余酲起身去开门。
“请问哪——”
“位”一字还未说出口,余酲就看见顾念带些薄汗的面庞映入眼帘,顾念一手拉开半掩的门,进去后又将门反锁了上。再转身看余酲时,对方则是一脸震惊。
“你——”
这次余酲依旧没说完,因为顾念二话不说便偏头吻了上来,让人无处可躲。
那像是一种攻占城池的进攻。
“唔……”余酲脸已有些红,他将顾念推开,埋怨地问:“你喝多了还是疯了!”
顾念眼中带着水汽,看了余酲一眼后,又溺惑般盯着他被吻成玫瑰色的唇,回答道:“没喝多,每疯,特别清醒。”
说罢,便又更深,更强势的吻了回去。像是怕余酲在推他,顾念直接拉住了余酲的双手,让他回绝不能。
待他吻够,两人已经在不清楚的情况下到了床边。余酲坐在床角,神色迷乱,顾念站在床边,专注不二。专注地盯着余酲看,专注地说:“对不起。”
余酲轻笑了一下,以为顾念是在为刚才的事抱歉,于是装作不在乎道:“我就当你喝醉了,什么都没发生。”之后他又看向门那里,说:“你回去吧,我准备睡了,明早赶飞机。”
“我很清醒。”仿佛是怕他不信,顾念证明说:“今天是11月20号,我们分开的第九年三个月零三天,你昨天去了医院,你手机的紧急联系人是我……还有……还有,对不起的不是亲了你,而是对不起提出让你出国,对不起让你成熟,你永远都不要成熟。余酲,做我男朋友吧,这次是我追你。”
顾念当初觉得,余酲成熟些就好了,不过现在,如他所说,他希望余酲永远都不要成熟,也不需要成熟。
…………
一阵沉默,余酲看着他不说话。
…………
又沉默半晌,余酲吸了口气,不可置信道:“我看你是真疯了。”
“我没疯。”顾念又说。
“你回去吧,我明天还要赶飞机。”余酲说。
“去上海吗?”顾念问。
“……谁告诉你的?”
“许栖夏。”
“……”
“对不起。”顾念又说了一次。
“……”余酲倏地起身,走到顾念面前,质问:“凭什么呢?凭什么你说了对不起我就要妥协呢?凭什么我们这九年就要白白算了呢?凭什么?凭什么你还是这么霸道,你站在这里,就要彻走我的所有底线,九年如一日。顾念,你一直都这样,让我不能拒绝。”
或许余酲想说“不”,或许他要讽刺一番后回绝,不过顾念在他面前,说出那样的一句句话,就像戳穿了他整个世界,他兜兜转转,都走不出的世界,哪怕是九年过去。不过他费尽心思回国又是为了什么?或许就是为了未完成的愿望,而此时顾念便在这里,于是余酲想不出话拒绝,就像希望出现了,他就还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顾念又一次将他们的距离拉近,直至没有。这次余酲不再回绝,只是内心中感慨,好像九年的迷梦做到了头,而眼前出现的,还是熟悉的面容。
这让他想到了高中所学的能量学公式:在自然万物多种多样的变化中它不改变。一如四季轮换更迭,万物周而复始,经年前少年十七岁青涩又铭心的一句“我爱你”却矢志不渝,至今如一。
不过他们还有好多个九年,足够尽情挥霍。
末了时,顾念移开了些,对着余酲耳旁说:“友谊东路的梧桐,有1099棵,你数错了。”
☆、故里
“不能改签吗?”余酲对着电话那边问,嗓子还有点哑。
“不好意思呢,不能改。”对方声音耐心且甜美。
余酲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作罢。再看看一旁,顾念两手交叉站在那,容光焕发的样子,甚至还朝他笑了笑。
“你笑什么?”余酲没好气的问。
“没笑啊。”顾念回答。
“呵呵,是不是对你来说嘴咧到耳朵才算笑。”余酲问。
“别气了,换个时间订票就行了,想想吃点什么吧。”顾念从容答道。
“我不吃。”余酲挑了挑眉,又问:“对了,你什么时候的飞机,我和你定一趟算了。”
原来是余酲一觉起来,早已经过了登机时间,赶不过去了。
“我也错过了。”顾念答道。
不过顾念实际上是起来了的,不过他不想叫余酲起来,于是自己也没走。
“嗯?”余酲问:“原来你和我是一趟飞机?你不早说?”
“才知道不久。”顾念倒了杯水递给他,说:“累就休息,不着急回去,你最近又没工作。”
这倒是事实,刚回来基本上都是旧职员工作交接的问题,还没到他忙的时候。
“但我约了简书昂跟我看房子。”余酲接过水,喝了一口说。
“房子?”顾念反问。
“嗯。”余酲说:“总得有地方落脚啊。”
“去我那参观参观?”顾念又说:“喜欢的话就先住吧。”
余酲也不带客气:“也行。”之后又说:“那我给简书昂说一声,过几天再看。”
“嗯。”
房子这种东西,最好还是一人一套,万一这套今天停水或是停电了,还有另一套可以应个急,逢年过节朋友父母来了,还可以住。
说道父母……顾念也就想起了乔霏昨天找他说的话。
“余酲?”顾念试探的叫了他。
“怎么了?”
“其实……你妈妈找过我。”
“哦。”余酲回答地平静,仿佛顾念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她想给你道歉。”顾念说。
“她没什么好道歉的。”余酲接着说:“我说这话不是置气,是她给我真的没什么好道歉的。”
顾念等着余酲继续说完。
“我妈这个人,看上去对我挺严的,实际上她也是没底线的,她见不得我吃苦。久而久之,我习惯了,她也习惯了,突然有一天,我发现这样是不对的,她却没发觉,反而觉得我错了。”余酲顿了顿:“但是怎么说,她总归对我是好的,也尽够了一位母亲的职责,所以她没什么好道歉的,要是说道歉,应该没人需要道歉,没有人有错,只是每个人想法不同,方法论也就不同。”
余酲这些年意识到这些,于是也不再怪乔霏,只是他也不太愿回去,因为不想想起一些事。不过现在不太一样,他等待的已经回来了,那这些,自然而然便也释然了。
“嗯。”顾念除了一句赞同,没有多余的话。
“陪我回家看看吧,很久没回去了。”余酲笑着说。
“好。”
于是两人订了隔天的机票,在附近转了转就一起去了余酲的家。
那座小区一如既往的安宁,不过曲江新区这些年倒是发展了不少,开了很多新的商场,必好些年前又繁华的多,如此一来,变更显得小区的寂静。
两人一路往里,植被都变了些,花与树都翻了新。有什么是没变的吗?还是有的。顾念进了家中大门后,看到余酲家里的装潢都一切如旧,但好些家具明显是也换新过的,不过乔霏没有买新样式,都只换了一样款式的而已。
或许这些年,不光他们,连带着乔霏也守着旧物,妄图在其中寻些旧时的痕迹。
见到两人来,乔霏简直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多亏余酲他爸在一旁说话,她才找到些头绪。在自己儿子面前,她竟也只是说了些客套话。类似于“真优秀啊”或是“很厉害”之类。知道余酲最后也不怎么能听下去了,才打断了他父母假装陪笑说出的话。
“妈,爸。你们不用这样。”余酲对他们说。
乔霏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下意识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顾念。
顾念眼神示意她没事,她才放心的问下去。
“什么意思啊?”
余酲直截了当:“你们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们并没有对不起我。”之后余酲也看了看顾念,说:“我们今天回来,没有什么别的目的,就是看看你们,还有亲自告诉你这些。以前的事……就忘了吧,本来也没什么事。”
乔霏大概没想到余酲会突然这么说,她琢磨了琢磨那话的意思,竟忍不住哭了。或许是因为感动儿子终于原谅她了,又或许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到头了。
“妈还是对不起你,要是当时没逼你,就不会这样……”
余酲起身,坐在了乔霏旁边,拍了拍他妈微颤的肩:“你没错,只是跟我想法不同。可是你看,殊途同归,我现在还是很好。”
故人重逢,学业有成,工作顺利,确实,现在的确很好,那么过去的,再追究,都是没意思的。
“嗯,听你的。”乔霏说。
顾念在一旁,笑着不说话。余酲和家里最后的结果是这样的,他也很欣慰。
“好了好了,儿子好不容易回来,快吃饭吧,一桌子菜呢!”余酲他爸在一旁张罗着。
余酲坐在饭桌上,主动给乔霏他们讲了近年的事,还有之后的工作打算。听到余酲说今后就留在国内时,乔霏明显开心了不少,还说今后常去看他们。
这样一来,冬天仿佛不是冬天,偌大的房子内,也许久不负复这种温馨。
再两人临走时,乔霏叫住了顾念。
她说:“谢谢你啊顾念。”她又擦了擦眼泪,这次是感激的:“谢谢你,把余酲带回来了。”
顾念望去走在前面余酲的身影。余酲左顾右盼着,好像对一切充满了好奇,突然他弯下腰,好像看到了一片形状漂亮的落叶,抬头想与顾念分享,却看见顾念还站在门口,于是笑容满面朝他招了招手。
顾念也向他示意,表示自己马上过去,一边也对乔霏说:“他本来就该是这样。”
☆、难平
“嘘!快转过去听课!”余酲慌忙但是又控制着,小幅度地摆了摆手,生怕前面的人发现:“转过去转过去!”
前排女生笑着转过去,不知道与同桌说了什么,总之她旁边的人也笑了,还悄悄回头看了余酲一眼。
顾念站在最前面的讲桌那里,发觉动静后朝后面看了一眼,几不可见地浮现了笑意。
“我提个问题,如果我请起来的人回答上来了,咱们就下课。”
余酲心中浮现四个大字:上班偷懒。
“最后一排,靠门的那个同学,你来说?”顾念带着眼镜,看向余酲那,还带着笑意。
不过关于他们顾老师最近经常会笑这件已经不能算反常的事,学生们倒是已经习以为常了,如今倒是连讨论都懒得讨论。只是现在能不能下课就靠这位“新同学”了,大家还是有点紧张。
余酲怪不好意思的站起来,这和从前在3-1的时候不一样,这可是在一群晚辈面前,答不上来可真有点儿尴尬。
嗐,顾念应该不会太为难自己的,说不定就是他累了想下课了随便找的借口而已,随便问问的话是没问题的,毕竟医学常识嘛,那还是有的。
于是余酲干笑两声,问:“顾老师?你倒是问啊。”
语气倒是半点都不见外。
顾念仿佛跟他作对,又好像在想到底问什么。
余酲隔着差不多半个教室跟他对视,在学生眼里,就是眼神交流。
余酲:你想干什么?
顾念:不干什么。
余酲:快问啊
顾念:哦?
余酲:?丢人可丢的是你的人!
顾念:我不怕。
余酲:你敢为难我?
顾念:正有此意。
余酲:!!!
顾念察觉到学生们不太一样的目光,假咳两声,说:“请你回答一下书上第三道题。”
第三道题,那可太简单了,傻子都会。学生们想。
就当余酲看了这反应满心喜悦准备答的时候,他惊喜地发现,自己根本没书!
余酲猛一抬头,对顾念瞪了眼睛。
顾念装作没看见,抱着手臂等待回答,他甚至还有闲心取下眼镜擦了擦!
“这个这个!这道!”
还是前排的女生来救了急。
余酲一看,这不错,连答案都写了。这下好了,他照着读了一遍,顺顺利利坐下了。
顾念看了看差十分钟下课的时间,合上书,对学生们说:“下课吧。还有,要回家的路上都注意安全,元旦快乐。”
“知道了!”
“元旦快乐!!!”
台下纷纷应和。
最后一排那两个女生边收拾东西边和余酲说:“学长啊,今天又来蹭课?”
余酲挑了挑眉:“可不是?上赶着给你们顾老师献殷勤来了!人家还不领情呢。”
“都工作几年了,还学长呢?”
顾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面走了过来,站在了他们一旁。
女学生见状,拿着收拾好的东西说:“哈哈哈不打扰你们了,还有赶高铁!顾老师再见,还有这位……叔叔,也再见!”说完就跑了。
余酲睁大了眼睛,对这小女孩光速翻脸的行为表示非常震惊。
“我有那么老吗?”
顾念站在一边看他:“你觉得呢?”
余酲马上没脾气了,笑道:“别生气了呗,以后不喝了。”
“我生什么气?”顾念转身又往讲台走。
余酲赶紧跟上:“那不是,房子买下来了,人家简书昂辛苦跟我找的,我不得意思意思,请人家出顿饭。”
“在你的世界里,吃饭就要喝酒?”顾念语气如常,好像真的在询问。
“习惯了嘛!习惯了嘛!”余酲道。
“哦。”顾念收拾起讲桌上的东西。
“你看我都专程来找你了!还有,我这不是没事吗!”余酲说着还转了两圈,表示自己真的没事。
“哦,挺好的。”
“那我晚上给你做饭。”
“你上个星期毁的那个锅我还没扔。”
“我那是忘了关火!忘了!忘了!是记性的问题,不是技术!”余酲强调。
“没错,你下次再多喝点酒,记性就变好了。”顾念说。
“错了错了!我错了!”余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