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灯火阑珊(出书版)》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译者:王霖【完结】 > 《灯火阑珊》作者:[英] 阿加莎·克里斯蒂.txt

第3章 绝路

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译者:王霖 当前章节:129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7:40

1

克莱尔·哈里威尔走出她的小屋,沿着短径来到大门口。她挽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放着一罐汤、一些自制的果冻,还有葡萄。德默崖小村子里并没有太多穷人,不过仅有的那些也都受到了殷勤的照顾。克莱尔就是教区最能干的义工之一。

克莱尔·哈里威尔三十二岁,身材高挑,肤色健康,拥有一双美丽的棕色眼睛。她不算漂亮,不过看上去有活力、讨人喜欢,也很有英国味儿。人人都喜欢她,人人都说她很善良。自从两年前她的母亲去世后,她就独自一人和她的小狗罗弗相伴,住在这个小屋里。她饲养家禽,喜欢动物,也喜欢健康的户外生活。

就在她拉开门闩的时候,一辆两座的小汽车疾驰而过,开车的女孩戴着红色帽子,向她挥手致意。克莱尔也挥手回礼,却立刻闭紧嘴唇。她的心里一阵痛楚,每当她见到薇薇安·李时,都会感觉到这样的痛楚。因为她是杰拉尔德的妻子!

米登汉姆农庄位于村外一英里处,是李家世代相传的家产。杰拉尔德·李爵士是农庄的现任主人。他是一个比实际年龄老成并且很拘谨顽固的人。他用浮华虚夸掩盖了他的羞怯。他与克莱尔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后来又成了朋友。很多人都充满信心地期待着他们会有更亲密的发展——这其中也包括了克莱尔本人。当然,事情不能太着急——不过总有一天……她把这一切放在心里,总有这么一天。

然而后来,就在一年前,当消息传开时,全村一阵哗然:杰拉尔德爵士娶了哈珀小姐——一个谁都没听说过的年轻女人!

新婚的杰拉尔德夫人在村里并不受欢迎。她对教区的事务毫无兴趣,认为狩猎非常无聊,也讨厌乡村和户外活动。不少自以为是的家伙大摇其头,很怀疑这桩婚姻会怎么收场。很容易就看得出来杰拉尔德爵士为什么会一时犯糊涂。薇薇安是位美人,从头到脚都与克莱尔形成鲜明的反差:她小巧玲珑、鬼灵精怪、娇俏精致,金红色的头发在美丽的双耳上方卷曲,紫罗兰色的双眸天生就会射出诱人的媚眼。

以杰拉尔德·李简单的男人思维,他自然希望他的妻子能与克莱尔成为好朋友,于是常邀克莱尔去农庄用餐。薇薇安与她相见时,总是装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就像今天早上她会如此热心地朝克莱尔打招呼。

克莱尔继续赶路,去办理她的事务。教区牧师正好要去拜访同一位老太太,拜访完毕后,他与克莱尔同行了一段路。在分手前,他们还停下脚步,站着讨论了一会儿教区里的事务。

“琼斯的老毛病恐怕又犯了,”牧师说,“他上次主动做出保证的时候,我对他还是抱有很大期望的。”

“真讨厌。”克莱尔斩钉截铁地说。

“对我们来说似乎是这样,”威尔莫特先生说,“可是我们必须明白,我们很难设身处地地从他的角度来看待他所受到的诱惑。酗酒的欲望是我们无法解释的,可是我们自己也会受到诱惑,这么想我们才会感同身受。”

“我想是的,我们自己也会受到诱惑。”克莱尔将信将疑地说。

牧师瞄了她一眼。

“我们有些人运气比较好,受到的诱惑很少,”他温和地说,“但是即使是这样的人,也会有克制不住的时候。要祷告,别忘了,免得陷于诱惑。”

向她道别之后,他轻快地走了。克莱尔若有所思地继续走着,不久就几乎一头撞在了杰拉尔德·李爵士的身上。

“你好,克莱尔。我正期望能见到你,你看起来精神不错,气色多好啊。”

片刻之前气色还没有这么好呢。

李爵士继续道:“是啊,我正期望能见到你。薇薇安这周末去伯恩茅斯了,她的母亲身体不太好。今晚我们的聚餐可以改到星期二吗?”

“哦,没问题。星期二我也可以。”

“没问题,太好了,我得赶快走了。”

克莱尔回到家时,发现她忠诚的仆人正站在门阶上,等着她回来。

“您回来了,小姐。出事了,他们把罗弗带回来了。今早它自己跑了出去,一辆小汽车从它身上结结实实地碾了过去。”

克莱尔急忙冲到她的爱犬身旁。她酷爱动物,罗弗是她最宠爱的一只狗。她依次检查了它的四肢,然后用双手轻抚它的身体。它呻吟了一两次,舔了舔她的手。

“如果有什么严重的伤,估计是内伤,”她最后说,“看上去骨头好像都没断。”

“我们是否要请兽医来看一下,小姐?”

克莱尔摇着头,她对当地的兽医不太信任。

“等到明天再看吧。它好像也不是太痛苦,牙龈颜色很正常,肯定没有很严重的内出血。我明天看情况再说,如果它还是不好,我就开车带它去斯基平顿,请里维斯看看它,他是最可靠的人选。”

2

第二天,罗弗似乎更虚弱了,克莱尔决定立即动身。斯基平顿是个大约在四十英里之外的小镇,距离虽远,但是那里的兽医里维斯却是远近闻名的。

他的诊断证实了内伤的事实,但他认为复原概率很大,于是克莱尔很放心地把罗弗留给他来照顾,独自离开了。

斯基平顿只有一家饭店:阿姆斯郡府饭店。在这个饭店出入的主要是一些商旅人士,因为斯基平顿附近没有很好的狩猎场,而且也远离交通主干道。

午餐要到一点钟才开始供应,还有一些时间。克莱尔便随手翻阅起饭店入口处的访客登记册以自娱。

她突然发出一声惊呼,难道她会认错这个笔迹吗?那些极有特点的圆圈和连笔——她确信她是正确的,她甚至可以当场起誓——但是她实在不可能是正确的。薇薇安·李应该在伯恩茅斯。登记册上这些文字的本身也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上面写的是:

西里尔·布朗先生和太太,伦敦

可她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地把目光投向那些飘逸的字体。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贸然地跑去向登记处的女职员询问。

“是西里尔·布朗太太吗?不知道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位?”

“是一位个子娇小、红头发的女士吗?长得很漂亮。她是开着一辆红色双人座小汽车来的,小姐。我想,是一辆标致。”

是她没错!不可能是巧合。她如同置身在梦境之中,听着那个女职员继续说道:“他们一个多月以前来这里度周末,觉得很不错,所以又来了一次。我想他们俩是刚刚结婚的。”

克莱尔听到了自己的回答:“谢谢你,我想那应该不是我的朋友。”

她的声音有点儿异样,仿佛来自别人的口中。不久她已经坐在餐厅里,默默地吃着已经冷掉的烤牛肉。她的心中充满了迷茫,还有情绪化的思想斗争。

无论如何,她对真相深信不疑。和薇薇安第一次见面起,她就认清了这个人,她就是这种人。她有点儿疑惑那个男人是谁。是薇薇安婚前就认识的人?很有可能——这些都无关紧要——除了杰拉尔德,别的都无关紧要。

她,克莱尔,该为杰拉尔德做些什么呢?他应该知情——他当然有权知情,显然她有责任告诉他。她意外地发现了薇薇安的秘密,而她必须尽快让杰拉尔德也了解真相。她是杰拉尔德的朋友,不是薇薇安的朋友。

可是不知何故,她觉得这样不妥,她的良心感到不安。从表面上来看,她的理由很正当,然而她作为朋友的责任,却与她自己的倾向性令人怀疑地纠缠在了一起。她也承认,她不喜欢薇薇安。更何况,如果杰拉尔德·李与他的妻子离婚,克莱尔当然清楚接下来他会怎么做。他是一个把自尊心看得很重,几近于疯狂的人,显然他接下来会投入克莱尔的怀抱,这条路是现成的。这么一想,她就顾虑重重地退缩了,这么做显得多么露骨,多么丑陋。

个人的因素夹杂得太多,她无法弄清自己的真正动机究竟是什么。克莱尔骨子里是一个自命清高、责任感很强的人,她想弄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她希望——正如她一直所希望的那样——做一个正确的选择。可是这一次,什么才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

她完全在无意中发现了秘密,这秘密对她所钟爱的男人和她所讨厌的女人——坦率地说,是一个令她嫉妒得发疯的女人——影响极为深远。她可以毁掉这个女人,然而这样做是正当的吗?

克莱尔一直很刻意地远离各种流言蜚语,这是乡村生活中无法避免的一部分。她讨厌这种感觉,仿佛她已经变成了那种自己向来极度鄙视的长舌魔鬼。

那天早上牧师说过的话突然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即使是这样的人,也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难道她的时候已经到了?难道这就是她受到的诱惑?难道这诱惑已经在阴险的伪装下变成了一种职责?她,克莱尔·哈里威尔,一个基督徒,对任何人都应抱以仁爱与慈善——包括女人。如果她要去告诉杰拉尔德,就必须确保驱使她去的完全只有非个人的动机。而目前她必须保持沉默。

她付完了午餐费用后开车离去。她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精神上轻松了许多,很久没有这么快乐了。她很高兴自己拥有足够抗拒诱惑的力量,没有做出什么卑劣、不值得的行为。刹那间一种感觉闪过,仿佛有一股能量点燃了她的灵魂,不过她立刻打消了这种稀奇古怪的想法。

3

周二晚上到来之前,她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这意外的发现不会由她张扬出去,她必须保持沉默。她心中埋藏着对杰拉尔德的爱,这使她不得不三缄其口。这是一种很高的姿态吗?也许吧,可这也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开着自己的微型小汽车来到农庄,杰拉尔德爵士的司机在门口等候。这天晚上有雨,因此等她下车后,他帮她把车开走,绕行开往车库。他刚开走,克莱尔就想起来,她借的那几本书还在车里,这次她带来是要归还的。她喊出了声,可是司机并没有听到,男管家急忙追着小汽车跑了过去。

于是,克莱尔独自在大厅里待了片刻,在通往客厅的门边徘徊。男管家刚才已经开了门闩,准备通报她的到来。但是现在,屋内的人仍然不知道她已经到了。只听见薇薇安尖锐的声音——实在不像是一位爵士夫人应该有的声音——非常清晰地传来。

“哦,我们就等克莱尔·哈里威尔了。你们一定知道她——她住在村子里,成天幻想着能变成一个本地名媛,却实在是长得不怎么样。她施尽了浑身解数想要把杰拉尔德抓在手里,可他根本就无动于衷。”

“哦,真的,亲爱的。”这是她对她丈夫低声抗议的回应,“她确实是这样的。你们也许没有意识到,可是她已经尽了全力。可怜的老克莱尔!是个好人,可也是个傻瓜!”

克莱尔的脸变得惨白,她的双手垂在两边,前所未有的愤怒使她紧紧地握起双拳。在那一刻,她可以亲手杀死薇薇安,她拼尽了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一个想法已经逐渐形成,她要积蓄力量,让薇薇安为这恶毒的言辞受到惩罚。

男管家拿着书回来了,他开门通报了她的到来。接着,她一切如常、和颜悦色地向满屋子的人致意。

薇薇安穿着一身精致的深酒红色晚礼服,展现出她白皙柔弱的肌肤。众人对克莱尔只是淡淡看了几眼。薇薇安说她要去学高尔夫球,克莱尔就只好跟着她去球场。

杰拉尔德非常体贴温柔,尽管他根本没想到克莱尔在无意中听到了他妻子的话,他还是在不经意间试图弥补。他喜欢克莱尔,不希望薇薇安对她评头论足。他与克莱尔仅仅是好朋友,没有别的——关于后面这一点,就算他的脑海里会有某种不安的怀疑,他也会把它丢到一边。

晚饭后,话题落到了小狗的身上。克莱尔述说了罗弗的意外,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等到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道:“所以,星期六那天,我带它去了斯基平顿。”

她听到薇薇安·李的咖啡杯突然在碟子里发出咯咯的响声。不过她并没有——还没有正眼看她。

“去找那个里维斯?”

“是的,我想它会好起来的。后来我在阿姆斯郡府饭店用午餐,那是一家挺气派的小旅店。”她转向薇薇安说道,“你在那里住过吗?”

就算她有任何怀疑,也都跑到了九霄云外。只听到薇薇安匆忙地回应道——结结巴巴地:“我?哦!没……没有,没有。”

她空泛而黯然的双眼中流露着惊恐,与克莱尔目光交汇。然而克莱尔不动声色,那是冷静而明察秋毫的双眼,没有人能够觉察出其中隐藏着的得意。在那一刻,克莱尔几乎原谅了薇薇安在今晚早些时候让她听到的言辞。与此同时,她体会到一种充满力量的感觉,不由得头晕目眩起来。她已经把薇薇安·李捏在了手里。

第二天,克莱尔收到了那个女人的字条,问克莱尔是否愿意与她共度一个宁静的下午,一起饮茶。克莱尔拒绝了。

然后薇薇安不请自来。她接连两次在克莱尔几乎必然在家的时间到来。第一次,克莱尔真的出门了;第二次,她一看见薇薇安从小径上走来,就偷偷地从后门溜走了。

“她还不敢肯定我是否已经知道了。”她自言自语道,“她想要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搞清楚这一点。可她别想得逞,除非我准备好要告诉她。”

克莱尔不太清楚自己在等什么。她本来已经决定保持沉默——只有这样做才称得上光明正大。当她回想起曾经遭遇的那种极其恶劣的挑衅时,再次感觉到了那种道德的光辉。在无意中听到薇薇安在背后中伤她之后,她就感到,她心里软弱的那个人格可能已经毁掉了她充满善意的决定。

星期天,她去了两次教堂。第一次是去团体聚会,这使她更加坚定、更有活力。个人的情感不会影响她——卑劣与无耻都无处容身。她第二次是去参加晨祷,威尔莫特先生的布道讲述了法利赛教派那位著名祈祷者的事迹[1],简述了他的生平。那是一个好人,是教会的栋梁。他还详述了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自豪,是如何遭到诋毁,被扭曲、玷污得面目全非。

克莱尔并没有全神贯注地听讲。薇薇安就坐在李家族那一大群人之间,克莱尔本能地预感到她不久就会再次试着来找她。

一点儿也没错,薇薇安盯上了克莱尔,跟着她走到家,问她可不可以进门,克莱尔当然答应了。她们坐在克莱尔布满鲜花和旧式印花布的小客厅里。薇薇安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

“你知道的,上周末我在伯恩茅斯。”她很快地说道。

“杰拉尔德告诉过我了。”克莱尔说。

她们对视着,薇薇安今天看起来如此平凡。她的脸变得尖刻、狡猾,减少了原有的魅力。

“你在斯基平顿的时候——”薇薇安开口了。

“我在斯基平顿的时候?”克莱尔彬彬有礼地说道。

“你提到过那里的一家小饭店。”

“阿姆斯郡府饭店,是的。你不是说你对那里一无所知吗?”

“我……我去过一次。”

“哦!”

她只要默默等着就可以了。薇薇安是忍受不了哪怕一点点的紧张气氛的,她已经要崩溃了。突然间,她身子前倾,激动地吼道:“你不喜欢我,你从来都不喜欢我,你一直都恨我!你现在在自得其乐,就像一只猫对待一只老鼠那样玩弄我!你真残忍——残忍!这就是我那么怕你的原因,因为在内心深处,你是那么残忍!”

“够了,薇薇安!”克莱尔厉声答道。

“你都知道了,不是吗?是的,我看得出来,你已经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那天晚上——当你提到斯基平顿的时候。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反正你已经发现了真相。好吧,我想知道你准备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做?”

克莱尔沉默了片刻,薇薇安跳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做?我必须知道。你不会否认你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吧?”

“我不打算否认任何事情。”克莱尔冷冷地说。

“那天你在那里看见我了?”

“没有。我在登记册里看到了你的字迹——西里尔·布朗先生和太太。”

薇薇安的脸红得发黑。

“然后,”克莱尔平静地继续道,“我询问了一些问题,发现那个周末你并不在伯恩茅斯,你母亲并没有找你去。实际上,六星期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薇薇安再次瘫在了沙发里,她像一个受惊的孩子,失声痛哭起来。

“你想怎么样?”她哽咽着问道,“你打算告诉杰拉尔德?”

“我还不知道。”克莱尔说。

她从容不迫,感到自己无所不能。

薇薇安坐了起来,把前额的红色发卷向后捋了捋。

“你想听听整个故事吗?”

“我想,听听也无妨。”

薇薇安毫无保留地把前因后果向她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西里尔·布朗”其实名叫西里尔·哈维兰,是一个年轻的工程师,本来是她的未婚夫。可是他的健康出了问题,失去了工作,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一无所有的薇薇安,娶了一个比他大很多的有钱寡妇。没过多久,薇薇安就嫁给了杰拉尔德·李。

她与西里尔有一次很偶然地重逢了,那是后来多次相会的一个序幕。西里尔在他妻子的财富的支持下,事业蒸蒸日上,已经成为一个知名人物。这是一个丑陋的故事,充满了见不得光的幽会、无休止的谎言与私情。

“我是多么的爱他。”薇薇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时呻吟着。克莱尔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都感到非常恶心。

最后,支离破碎的故事终于讲完了,薇薇不好意思地轻声问道:“那么你……”

“我打算怎么做?”克莱尔反问道,“我没办法告诉你,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不会向杰拉尔德告发我吧?”

“也许我有责任这样做。”

“不,不!”薇薇安的声音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他会和我离婚的,他一个字都不会听我的。他会跑到那家饭店调查真相,西里尔会被卷进来,然后他的妻子也会和他离婚,他会失去一切——他的事业,他的健康——他会再次变得一无所有。他永远不会原谅我——永远不会。”

“请原谅我这么说,”克莱尔道,“我不在意你那个西里尔。”

薇薇安置若罔闻。

“我告诉你,他会恨我的——恨我,我会受不了的。别告诉杰拉尔德,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不告诉杰拉尔德。”

“我需要些时间来决定,”克莱尔严肃地说,“眼下我不能做出任何承诺。在这段时间,你和西里尔不可以再见面。”

“不会了,不会了,我们不会再见面的。我发誓!”

“等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克莱尔说,“我会告诉你的。”

她站起身来。薇薇安轻手轻脚地溜出她家,不时回头张望。

克莱尔嫌恶地嗤之以鼻,那真是一桩肮脏的勾当。薇薇安会谨守承诺,不再见西里尔吗?也许会吧。她太软弱了——彻头彻尾的软弱无能。

当天下午,克莱尔外出走了很长一段路。有一条通往高地的小路,路的左侧是绿草茵茵的山坡,缓缓地向下延伸到远处的海边,小路本身则以不变的坡度一直向上爬升。这条小路被当地人称为“绝路”。尽管走在小路上相当安全,可是如果走偏了一点儿就相当危险。那些平缓的山坡危机四伏,克莱尔就曾在这里失去了一条爱犬。那个小家伙跑到了光滑的草地上,结果一时间收不住脚,消失在悬崖绝壁间,在下面尖利的岩石上摔得粉身碎骨。

这天下午风轻云淡,景色很美。远处的海浪声从脚下传来,那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低吟。克莱尔坐在薄薄的草皮上,眺望着那碧蓝的海水。她必须正视现实,她究竟该怎么做?

她觉得薇薇安实在令人讨厌。那个小女人崩溃了,怯弱地投降了!克莱尔愈加为她感到不齿。她连一点点勇气都没有——一点点骨气都没有。

然而,尽管克莱尔那么讨厌薇薇安,还是决定暂时先饶恕她。她回家后给她写了一张字条,说尽管眼下还不能做出任何承诺,但她会暂时保持沉默。

德莫崖的生活如同往常一样,还在继续。当地人都发现李爵士夫人看起来不太好。而另一方面,克莱尔·哈里威尔却精神焕发。她的眼睛比以往更有神采,她的头比以往抬得更高,她的仪表都比以往更有自信。她与李爵士夫人经常见面,有人注意到在这种场合下,年纪较轻的李爵士夫人总是对克莱尔言听计从,事事看她的脸色。

有时候哈里威尔小姐会说些似乎暧昧不明的话——与手头正在做的事情完全无关。她会突然说,最近她改变了对很多事情的看法——真奇怪,一点点小事怎么会让一个人的观点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人总是容易被同情所左右——那实在是不应该的,其实是错误的。

每当说出这样的话时,她常常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李爵士夫人,后者的脸色会突然变得煞白,看起来像是吓坏了。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迹象渐渐地不明显了。克莱尔还在说同样的话,可是李爵士夫人的反应似乎没有那么激烈了。她开始恢复以往的面貌与神采,往日的愉悦又回来了。

4

一天早上,克莱尔外出遛狗散步时,在一条小巷里遇到了杰拉尔德。当他与克莱尔交谈时,他的小狗与罗弗其乐融融地玩耍。

“听说我们的消息了吗?”他轻松地说,“我想薇薇安大概告诉你了。”

“什么消息?薇薇安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消息。”

“我们要出国了——去一年,也许更久。薇薇安受够了这个地方。她从来不喜欢这儿,你知道的。”他叹口气,似乎有一两个瞬间,看起来有点儿沮丧。杰拉尔德·李很以家为荣。“不管怎样,我答应她改变一下。我在阿尔及尔附近买了一幢别墅,一个非常好的地方,他们都这么说。”他有点不自然地笑了起来,“很像二次蜜月,不是吗?”

克莱尔一时间无法说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冲上来堵住了她的喉咙。她仿佛见到了那幢别墅白色的外墙、橘子树,闻到了南方的空气中芬芳的气息。第二次蜜月!

他们要逃走了,薇薇安不再受到她的威胁了,她要离开这里,去享受无忧无虑的欢乐与幸福。

克莱尔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有点嘶哑,说的都是些应景的话。这多么棒啊!她真羡慕他们!

幸好此刻,罗弗和那条小狗吵了起来,它们陷入了一场混战,使主人们的交谈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

当天下午,克莱尔坐到桌前给薇薇安写了一张字条,邀她于次日到“绝路”面谈,她有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

5

第二天早上万里无云,克莱尔心情愉悦地爬上那条陡峭的小路,走向“绝路”。天气多好啊!她很高兴,她已经下定决心就在这朗朗青天下,而不是在她那沉闷乏味的小客厅里,把该说的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她为薇薇安感到遗憾,真的非常遗憾,可是有些事必须要做。

她看见了一个黄色的小点,就像高处路边一朵黄色的小花。当她走近了一些,看出那是薇薇安的身影,穿着一件黄色的针织上衣,坐在薄薄的草皮上,双手抱膝。

“早上好!”克莱尔说,“天气真好,不是吗?”

“是吗?”薇薇安说,“我没有注意。你想对我说什么?”

克莱尔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我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她满怀歉意地说,“上坡的路很陡。”

“真见鬼!”薇薇安刺耳地尖叫道,“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地说出来,你这惺惺作态的恶魔,为何偏要这样折磨我呢?”

克莱尔看上去一脸惊诧,薇薇安惊惶地改变了态度。

“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克莱尔,真的。只是——我的神经已经失控了,而你却坐在这里谈论天气——是啊,这让我实在太恼火了。”

“如果你不小心注意的话,你的精神会崩溃的。”克莱尔冷冷地说。

薇薇安大笑起来。

“走上绝路?不,我不是那种人,我永远不会成为疯子的。现在告诉我吧,你想说什么?”

克莱尔沉吟了片刻,然后把目光坚定地投向了远处的大海,而没有投向薇薇安,她开口了。

“为了公平起见,我想先警告你,我不想再保持沉默了,关于——关于去年那件事。”

“你的意思是——你要把整件事告诉杰拉尔德?”

“除非你亲自告诉他,那就再好不过了。”

薇薇安尖刻地笑了起来。

“你很清楚我没有勇气这么做。”

克莱尔并没有反驳,她早就证实了薇薇安的怯懦。

“你亲自说显然是更好的方式。”她重复道。

薇薇安再次发出短促而丑陋的笑声。

“我猜这就是你可贵的良心吧,是它驱使你这么做的?”她冷笑道。

“我想这对你来说大概很奇怪,”克莱尔静静地说,“不过事实确实如此。”

薇薇安苍白而凝滞的面孔凝视着她。

“上帝啊!”她说,“我相信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你真的认为那就是原因。”

“这就是原因。”

“不,不是的。如果是这样,你早就这么做了,很早以前。为什么没有呢?不,不用回答我。让我来告诉你,抓住我的把柄,能让你感到更多的乐趣——那就是原因。你喜欢让我身陷于焦虑不安的状态,听任你的摆布。你会发表一些言论——恶魔的言论——只为了折磨我,让我终日不得安宁。这确实都见效了——直到我习以为常的那一刻。”

“于是你就安心了。”克莱尔说。

“你看出来了,对吧?然而后来,你还是沉默,开始享受掌握权力的乐趣。可是现在,我们要走了,逃脱你的掌控,我们也许将会变得很幸福——这么一来,你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于是你那招之即来的良心就醒了过来!”

她停了下来,喘着气。

克莱尔依然非常平静地说:“我不能阻止你胡说八道,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些都不是真的。”

薇薇安突然转身抓住了她的手。

“克莱尔——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说到做到了——我都按你说的做了,我没有再见西里尔——我发誓!”

“这是另外一回事。”

“克莱尔——难道你没有一点点同情心吗——一点怜悯心都没有吗?我可以跪在你的面前。”

“你自己去告诉杰拉尔德吧,亲口跟他说,他可能会原谅你。”

薇薇安轻蔑地笑了。

“你很了解杰拉尔德,他会大发雷霆的,会想方设法报复。他会让我痛苦不堪,会让西里尔痛苦不堪,我会受不了的。听着,克莱尔——他的事业很成功,他发明了一种东西——某种机器,我一点儿也不懂,但那可能是一项伟大的功绩。他现在已经搞成了,当然是在他妻子的资助下。但她是一个多疑善妒的人,如果她发现了真相,如果她发现了杰拉尔德开始办理离婚手续,她就会放弃西里尔——包括他的事业和他的一切,西里尔会被毁掉的。”

“我在乎的不是西里尔。”克莱尔说,“我在乎的是杰拉尔德。为什么你就不能也替他多想一些?”

“杰拉尔德?我不在意他,”她猛咬自己的手指,“我从来没有爱过杰拉尔德,我们还是就事论事的好。可是,我真的在乎西里尔。我是一个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我承认。我想他也是一个废物,可是在我的眼里,他一点儿也不像个废物。我可以为他去死,你听到了吗?我可以为他去死!”

“嘴上说说很容易。”克莱尔嘲弄道。

“你以为我不是当真的?听着,如果你继续这种残忍的行为,我就会去自杀。在西里尔被卷进去、被毁掉之前,我会这么干的。”

克莱尔依旧无动于衷。

“你不相信我?”薇薇安喘着气说。

“自杀需要很大的勇气。”

薇薇安仿佛受到了打击般退缩了。

“你说对了,是的,我没有勇气。如果有种简单的方法——”

“在你面前就有一种简单的方法,”克莱尔说,“只需要径直跑下那绿色山坡,片刻间就结束了。还记得去年的那个孩子吗?”

“是的,”薇薇安若有所思地说,“那很简单——相当简单——如果一个人真的想要这么做——”

克莱尔笑了。

薇薇安转向了她。

“我们再把话说一遍吧。你难道看不出来,在沉默了那么久之后,你现在要旧事重提完全是没有好处的?我不会再见西里尔,我会做杰拉尔德的好妻子,我发誓我会的。或者我可以离开,永远不再见他。随你喜欢,克莱尔——”

克莱尔站了起来。

“我建议你,”她说,“自己去告诉你的丈夫……否则,我会去说的。”

“我明白了,”薇薇安轻声说,“好吧,我不会让西里尔痛苦的……”

她站了起来,仿佛沉思了片刻,然后轻快地跑向了小路,可是她没有停,而是穿越小路,奔向了下面的山坡。她回过头来,兴高采烈地向克莱尔挥手致意,然后像个孩子一样,轻快地向前跑去,消失在视线中……

克莱尔呆立原地,突然间她听到了尖叫声、呼喊声、喧闹声。然后是——一片死寂。

她呆呆地沿着小路逐级而下,在大约一百码开外,聚集了一群正向上爬的人。他们在那里目不斜视,指指点点。克莱尔跑过去,加入了人群之中。

“是啊,小姐,有人从悬崖上掉下去了。已经有两个人下去看了。”

她等待着。那是一小时,是永远,还是只有几分钟?

有个人费劲地爬了上来,那是穿着衬衣的牧师。他的外套已经脱下来,覆盖在悬崖下的尸体上面。

“真可怕,”他脸色苍白地说,“还好死亡是片刻之间的事。”

他看见了克莱尔,便走到她的身旁。

“你一定吓坏了。我想你们之前是在一起聊天?”

克莱尔听到了自己机械的答话声。

是的,她们刚刚分开。不,李爵士夫人的举止看上去很正常。人群中有人提供信息,说夫人还笑着挥手呢。那是一个可怕的、危险的地方——应该在那里的小路边设置栏杆。

牧师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场事故——是的,显然是一场事故。”

但是突然间克莱尔笑了——嘶哑粗嘎的笑声在悬崖间回响。

“胡说,”她说,“是我杀了她。”

她感到有人在轻拍她的肩膀,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好的,好的。没事了,你很快就会好了。”

6

可是克莱尔并没有很快就好了,她再也没有好过。她坚持着自己的错觉——当然是错觉,因为至少有八个人目击了那个场面——她坚持说是自己杀死了薇薇安·李。

她的惨状直到罗瑞斯顿护士接手才有所改观。罗瑞斯顿护士在对付精神病例方面非常成功。

“迎合他们就好了吧,这些可怜的家伙。”她会和悦地说。

于是她告诉克莱尔,她是本顿维尔监狱的女狱监。她说,克莱尔的判决已经减为无期徒刑。一个房间被布置成了牢房的样子。

“我想现在我们可以开开心心、舒舒服服的了。”罗瑞斯顿护士对医生说,“如果你喜欢,就给她一把弄钝的刀。不过我觉得根本不用担心自杀,她不是那种人,太自我中心了。真有趣,怎么这种人总是那么容易走上精神错乱的绝路。”

后记

《绝路》首次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二月的《皮尔森杂志》,编辑在评论里暗示这个故事“写于作者最近生病并神秘失踪前夕”。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三日深夜,阿加莎·克里斯蒂离开了她位于伯克郡的家。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她的小汽车停在萨里郡纽兰兹角的希尔村附近,车里空无一人。警方和志愿者在乡间搜索,却一无所获。然而一周半过后,哈罗盖特某家酒店的多位员工发现某位以“特丽莎·尼尔”为姓名登记的客人实际上就是这位失踪的小说家。

克里斯蒂回家后,她的丈夫向媒体宣布,她先前的走失是因为“完全失忆”。然而,围绕着她生命中这个插曲,多年来始终有一些推测。在克里斯蒂失踪期间,著名惊险小说作家埃德加·华莱士就曾在报上发表评论,称如果她没有死的话,“就一定活得好好的,而且神志清醒,也许就待在伦敦。说白了,”华莱士继续写道,“她最初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针对’某个不为人知的人。”尼尔是阿奇博尔德·克里斯蒂第二任妻子的姓氏。这是在暗示,十二月三日阿加莎弃车而去是为了羞辱她的丈夫。当晚她在伦敦时有朋友们相陪,然后才去了哈罗盖特。甚至有人认为,失踪事件可能是某种另辟蹊径的炒作。然而,事件的原貌仍然模糊不清,各种各样模棱两可的“释疑”也无从得以证实,因此只能被视作茶余饭后毫无根据的臆测。

[1]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18:9—14),法利赛人与税吏的典故;法利赛人祷告时自豪于自己的德行,而税吏则自惭形秽。耶稣隐晦地表示了自己的看法:因为凡自高的,必降为卑,自卑的,必升为高。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