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粗木在宽敞开放式的壁炉里轻盈地噼啪作响,伴随着六个人说说笑笑的喧闹声烧得更旺了。这个年轻人的乡间别墅聚会主题是欢度圣诞节。
老恩迪科特小姐——通常被大家称为埃米莉姑姑——毫无拘束地微笑着,聆听着他们的谈论。
“我跟你打赌,你吃不了六个肉馅饼,吉娜。”
“可以啊,我吃得了。”
“不可能,你吃不了。”
“那你吃掉的肉就有一整头猪那么多了。”
“没错,点心还有里三只猪,葡萄干布丁里两只。”
“希望布丁做得不错,”恩迪科特小姐担忧地说,“它们是三天前才做好的。圣诞布丁应该在圣诞节之前很久就做好。是啊,记得我小时候,人们会想到那段基督降临节前的短祷辞:‘搅起来吧,主啊,我们恳求你……’——某种意义上,那是说搅拌圣诞布丁!”
恩迪科特小姐说话的时候,大家很有礼貌地停止了说笑。这不是因为年轻人对她回忆的往事有丝毫的兴趣,只是因为他们觉得有必要对这里的女主人表现出礼貌性的关注。她的话音刚落,说笑声就重新响起。恩迪科特小姐叹息着,把目光投向了聚会上唯一与她年龄相仿的来客,寻找一份认同感——那是一位矮个子男人,古怪的蛋形脑袋上有两撇有力上翘着的髭须。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和过去不同了,恩迪科特小姐心想。过去,年轻人会闭好嘴巴,恭恭敬敬地围成一圈,倾听长辈们的金玉良言。哪像现在这些孩子,只会说些空洞的毫无意义的话,而且很多话根本就听不懂。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还是非常可爱的孩子!她逐个地审视他们,目光变得柔和下来——高个子且一脸雀斑的吉娜;小南希·卡德尔,充满着黝黑的、吉卜赛式的美;两个年龄小一些、从学校返家的男孩约翰尼和埃里克,以及他们的朋友查理·皮兹;美丽标致的伊芙琳·哈沃斯……想到最后这个姑娘,她微微皱起眉头,又将目光游移到她的大侄子罗杰身上。他郁郁寡欢地坐着,完全不顾身边的嬉笑,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具有北欧式美丽优雅的姑娘。
“这大雪是不是棒极了?”约翰尼大叫着走向窗前,“这才是圣诞节的天气。我说,我们去打雪仗吧,午餐还早着呢。是不是,埃米莉姑姑?”
“是啊,亲爱的,我们两点开始用餐。你提醒我了,我最好去看看餐桌布置得怎么样了。”
她匆匆走出房间。
“听我说,我们去堆个雪人吧!”吉娜尖叫道。
“好啊,太好玩了!我知道了,我们堆一个波洛先生吧。你听见了吗,波洛先生?伟大的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的塑像,由六位著名的艺术家用积雪做成!”
坐在椅子上的小个子鞠躬表示赞成,还眨了眨眼睛。
“做得帅一点,孩子们,”他恳请道,“我强烈要求。”
“那是——当然!”
一群人旋风似的消失了,在门口把威严庄重的男管家撞了个满怀。管家端着一个浅盘,上面是一封短信。他迅速地恢复了从容不迫的神情,径直走向波洛。
波洛接过短信,撕开封口。男管家退下。小个子把短信通读了两遍,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尽管他脸上毫无表情,短信的内容却是非常惊人的。信上字迹潦草,出自一个受教育不高的人之手:“别吃葡萄干布丁。”
“非常有意思,”波洛先生低声自言自语道,“也非常出人意料。”
他朝壁炉的方向看去,伊芙琳·哈沃斯并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出去。她坐在那里,凝视着炉火,陷入沉思中,紧张不安地转动着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是在做梦吧,小姐。”小个子男人终于开口道,“一个不太愉快的梦,是吗?”
她吃了一惊,犹豫地看着他。他以抚慰人心的方式点点头。
“我的职责就是了解各种事实。是啊,你并不快乐。我也一样,不是特别开心。我们可以互相倾诉一下吗?你瞧,我非常伤心,因为我一个多年的老朋友,漂洋过海去了南美洲。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时候会让我不耐烦,他的愚钝会让我怒不可遏。可是现在他走了,我想得起来的却只有他的种种好处。生活就是这样,不是吗?好了,小姐,你的困扰是什么呢?你和我不一样,我又老又孤独——而你年轻美丽,你爱的那个人也爱你——哦,是啊,没错。刚才这半个小时我一直在观察他。”
姑娘的脸上泛起红晕。
“你是说罗杰·恩迪科特吧?哦,可是你错了,跟我订婚的并不是罗杰。”
“是啊,你跟奥斯卡·利弗林先生订婚了,我很清楚。可是既然你爱的是另一个人,又为什么跟他订婚呢?”
他的话并没有让姑娘感到愤怒,真奇怪,他的态度里似乎有某种力量让人愤怒不起来。他的语气中饱含善意,还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说服力。
“全都告诉我吧,”波洛温和地说,他的语气给了姑娘一种很奇特的安慰,然后他又加上一句刚才已经说过的话,“我的职责就是了解各种事实。”
“我非常痛苦,波洛先生——痛苦极了。你瞧,我的家里曾经很富裕,我有朝一日将会成为继承人。而罗杰并不是长子,而且——尽管我很清楚他喜欢我,他却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而是去了澳大利亚。”
“这里的人们这样对待婚姻多滑稽,”波洛先生打断道,“没有条理,不讲方式,一切都听天由命。”
伊芙琳继续讲下去。
“然后,我们突然没钱了,母亲和我几乎身无分文。我们搬到一幢小房子里,只能勉强度日。可是我母亲得了重病,唯一的机会就是做一个大手术,然后到国外暖和的地方去休养。我们没有钱,波洛先生——我们没有钱!这意味着她只有死路一条。利弗林先生曾经向我求过一两次婚。他再一次向我求婚,并且承诺将为我母亲做他力所能及的一切。我答应了——我还有什么办法呢?他履行了诺言。手术由当今最好的外科医生主刀,我们在冬天去了埃及。这都是一年前的事。我母亲重新恢复了健康,而我——我将在圣诞节后嫁给利弗林先生。”
“我明白了,”波洛先生说,“与此同时,罗杰先生的长兄去世了,他回到家中——发现他的梦想破碎了。说到底,你还没有结婚呢,小姐。”
“哈沃斯家的人不会背信弃义,波洛先生。”姑娘自豪地说道。
几乎在她说话的同时,房门打开了,一个面色红润、双眼细长、目光狡诈的秃顶男人站在门口。
“你在这儿磨蹭些什么,伊芙琳?出来散个步吧。”
“好的,奥斯卡。”
她无精打采地站起来。波洛也站起来,彬彬有礼地问道:“利弗林小姐还是不舒服吗?”
“是啊,真遗憾,我的妹妹还在卧床。真糟糕,只能躺在那儿过圣诞节。”
“确实糟糕。”侦探先生礼貌地表示赞同。
几分钟后,伊芙琳穿上雪地靴和厚衣服,与她的未婚夫一起走到外面的雪地里。这是一个完美的圣诞节,空气清新,阳光明媚。参加聚会的其他人正在忙着堆雪人,利弗林和伊芙琳驻足观望他们。
“爱是年轻的梦想,耶!”约翰尼大叫着,把雪球扔向他们。
“你觉得怎么样,伊芙琳?”吉娜喊道,“我们堆的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那位大侦探。”
“等贴上小胡子再说吧,”埃里克说,“南希准备剪一缕自己的头发下来作为胡子。勇敢的比利时人万岁!礼炮,砰,砰!”
“想想吧,家里有位活生生的侦探!”这是查理在说话,“我想要是有一起谋杀案就好了。”
“哦,哦,哦!”吉娜手舞足蹈地喊着,“我有个主意。我们来安排一起谋杀案吧——我的意思是,骗人的那种,好让他上当。哦,我们快干吧——一定好玩极了。”
五个声音立刻开始你一言我一语。
“我们该怎么做呢?”
“要发出很可怕的呻吟!”
“不对,笨蛋,应该在外面弄。”
“当然,要在雪地里留下脚印。”
“吉娜可以穿着睡衣。”
“你去弄点儿红色染料。”
“弄些在手里——再用手去抹在脑袋上。”
“嗯,我们要是有把枪就好了。”
“告诉你,爸爸和埃米莉姑姑不会听到什么的,他们的房间在屋子另外一边。”
“是啊,他本人不会介意的,他很大度。”
“没错。可是,用什么红染料呢?指甲油?”
“我们可以到村子里去买一些。”
“笨蛋,圣诞节上哪儿买去?”
“对啊。用水彩颜料吧,深红色的。”
“让吉娜来扮吧。”
“别担心会受冻,不会太久的。”
“不,让南希来扮吧,南希有那种漂亮的睡衣。”
“我们去找格雷夫,看看他知道不知道哪儿有染料。”
大伙儿冲进了屋子。
“正出神哪,恩迪科特?”利弗林不以为然地笑着说道。
罗杰猛然回过神来,刚才的话他只听到了一点点。
“我在想事情。”他平静地说。
“想事情?”
“我在想波洛先生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利弗林似乎受惊了。就在此时,锣声响起。所有人都准备享用圣诞大餐。餐厅的窗帘都拉上了,灯火通明,长桌上堆满了圣诞礼花筒和其他的装饰品。这是一顿名副其实的老式传统圣诞大餐。长桌的一端坐着红光满面、善良快活的男主人,他的姐姐坐在另一端面对着他。波洛先生为了表示对这个场合的敬意,穿上了一件红色的马甲。他圆滚滚的身材和歪头的形象,让人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知更鸟。
男主人很快切开了火鸡,大家都埋头吃起来。随着两只火鸡吃完被撤下,一时间众人屏息以待。此时男管家格雷夫现身了,他郑重其事地把葡萄干布丁端了上来——那是一个燃着一圈火焰的巨大布丁。喧闹声爆发出来。
“快点儿,哦!我那块要灭了。快点儿啊,格雷夫。火要是熄了我就没法许愿了。”
没有人留意到波洛先生审视他盘子里的布丁时那种古怪的表情,没有人觉察到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餐桌周围的人。他有点儿困惑,微微地皱了皱眉,开始品尝他的布丁。所有人都已经开吃,交谈声变小了。突然间,男主人爆发出一声惊呼,他的脸涨成了紫色,手伸进嘴里。
“真可恶,埃米莉!”他怒吼道,“你为什么让厨子把玻璃放在布丁里?”
“玻璃?”恩迪科特小姐惊愕地喊道。
男主人从嘴里取出了那块令人讨厌的东西。
“搞不好会把牙齿弄断的,”他抱怨道,“如果吞下去,会得阑尾炎的。”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盛着水的小碗,本来是为了从蛋糕里吃出来的六便士硬币或者其他玩意儿而准备的。恩迪科特先生把这块玻璃放进去,洗了洗,然后拿出来。
“我的天啊!”他脱口而出,“这是从玩具胸针上掉下来的红宝石。”
“请让我看看好吗?”波洛先生非常灵巧地从他手中接过宝石,仔细地观察着。正如男主人所说,这是一块硕大的红宝石,显露出宝石独有的色泽。他拿在手里转动的时候,它的表面闪烁着光芒。
“嘿!”埃里克喊道,“会不会是真的?”
“傻孩子!”吉娜轻蔑地说,“这么大的红宝石,要值好几千呢——是不是,波洛先生?”
“真奇怪,这种玩具胸针做工那么好。”恩迪科特小姐喃喃道,“可是这怎么会跑到布丁里去的呢?”
的确,这才是目前的问题所在。所有的假设都被大家说了一遍,只有波洛先生什么也没说。不过他好像很心不在焉,若无其事地把宝石放进了口袋。
餐后他来到厨房。
厨师显得很慌张。家庭聚会上的一个客人来问问题,而且是个外国人!不过她还是力所能及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这些布丁都是三天前做好的——“就是您来的那天,先生。”所有人都到这儿来搅动布丁并许愿。这是一种旧式习俗——你们外国大概不这样吧?然后这些布丁都被煮熟了,排成一排放在食品柜的顶层。这布丁和其他布丁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没有,她觉得都一样。不过这布丁是放在铝制布丁托盘里的,而其他的布丁都放在瓷托盘里。这布丁是特别为圣诞节准备的吗?不,不是的!真好笑,他会询问这些事情。圣诞布丁一般都是放在一个白色大瓷盘模子里煮的,瓷盘上有冬青树叶的图案。可是就在今天早上(厨娘的红脸变得充满怒气),她派女佣格拉迪斯把布丁拿去最后煮一次,结果她不知怎么搞的把盆子摔坏了。“我看布丁里可能有碎渣,当然是不能送上桌的,于是就用那个铝制托盘装的布丁代替。”
波洛先生谢谢她提供了这些信息。他离开厨房,自顾自地微笑着,似乎对获取的信息非常满意。他的右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
2
“波洛先生!波洛先生!醒醒啊!发生可怕的事了!”
第二天清晨,约翰尼喊道。波洛先生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睡帽,脸上庄重的神情和头上俏皮歪斜着的睡帽形成非常滑稽的反差。约翰尼似乎并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影响,可是他的语气却让人感到他在为什么事情忍俊不禁。房门外也传来古怪的响声,就像那种很费劲地用吸管吸苏打水的声音。
“请马上下去看看吧,”约翰尼继续说道,声音有些发颤,“有人被杀死了。”他转过身去。
“啊哈,事态很严重啊!”波洛先生说。
他爬起来,不紧不慢地去了趟厕所,然后才跟着约翰尼走下楼。一群人都簇拥在通往花园的门边。他们的情绪都很激动。一看到波洛,埃里克更是激动得都快透不过气来了。
吉娜跑上前去,把手搭在波洛先生的胳膊上。
“你瞧!”她边说边夸张地朝敞开的门外指了指。
“上帝啊!”波洛先生惊呼道,“这简直像舞台上的场景。”
他的说法恰如其分。夜里又下了一些雪,在拂晓微弱的光线里,眼前是一片雪白的世界,显得有些诡异。只有一片鲜红色打破了白茫茫的视野。
南希·卡德尔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里。她穿着猩红色的丝质宽睡衣,赤着一双小脚,手臂向两侧张开。她的头歪向一边,埋藏在一头蓬乱的黑发中。她像死人一样静静地躺着,左侧身上竖着一把匕首,那一片深红色还在不停地向雪中蔓延。
波洛走进雪地里。他没有走到女孩的尸体旁边,而是沿着小路走。雪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是男人的,一行是女人的,足迹通向悲剧发生的地方。只有那行男人的脚印孤独地折向相反的方向。波洛站在小路上,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突然间奥斯卡·利弗林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我的上帝!”他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激动和波洛的冷静形成对比。
“看起来,”波洛先生思索着,“像是谋杀。”
埃里克又猛然咳嗽起来。
“可是我们必须做点儿什么,”其他人说道,“我们该怎么办?”
“唯一可行的方法,”波洛先生说,“就是去叫警察。”
“哦!”所有人都脱口而出。
波洛先生打量着他们。
“当然,”他说,“这就是唯一可以做的。你们谁去?”
众人一片沉默。然后约翰尼走上前来。
“恶作剧到此为止吧,”他宣布道,“我说,波洛先生,我想你不会生我们的气吧。你知道的,这只是个玩笑——是我们设的局——只是想戏弄你。南希是假装的。”
波洛先生不露声色,只是眼睛眨了片刻。
“你们想嘲弄我,是不是?”他平静地询问道。
“嗯,我真的很抱歉,我们不该这么做,实在是太恶劣了。我要道歉,我是真心的。”
“你们不必道歉。”波洛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道。
约翰尼转过身去。
“我说,南希,你起来吧!”他喊道,“可别在那儿躺一天啊。”
可是地上的身影还是一动不动。
“起来啊。”约翰尼再次喊道。
南希仍然一动不动。突然间一种莫名的恐怖袭上这个男孩的心头。他转向了波洛。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她为什么不起来?”
“跟我来。”波洛简略地说。
他大步走过雪地,示意其他人退后,小心不破坏其他的脚印。约翰尼跟着他,他吓坏了,显得不敢相信。波洛跪在女孩身边,然后向约翰尼示意。
“摸摸她的手和脉搏。”
男孩疑惑地俯下身来,然后突然惨叫着往后跳开。姑娘的手臂和手已经冰冷和僵硬了,丝毫没有脉搏的迹象。
“她死了!”他气喘吁吁地喊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波洛先生跳过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呢?”他沉思着,“我也想知道。”然后,他突然俯身探过女孩的尸体,掰开她另一只手,那只手里正紧握着什么东西。他和男孩一起惊呼起来。南希的手掌上赫然是一块闪烁着火红色光芒的宝石。
“啊哈!”波洛先生喊道。他立即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摸索,伸出的手里却什么也没有。
“是那块玩具红宝石。”约翰尼颇为不解地说。然后,当他身边的同伴正俯身察看匕首和被染红的积雪时,他喊道:“这当然不是血,波洛先生,这是颜料,只是颜料。”
波洛站直身子。
“是啊,”他平静地说,“没错,这只是颜料。”
“那怎么会——”男孩欲言又止。波洛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那她怎么会死的?这是我们必须查明的。她今天早上吃过或者喝过什么东西吗?”
他沿着刚才的脚步走回小路,其他人还在那里等着他开口。约翰尼紧跟着他。
“她喝过一杯茶,”男孩说道,“利弗林先生帮她准备的。他房间里有个酒精炉。”
约翰尼的声音响亮而清晰,利弗林都听到了。
“我总是带着酒精炉的,”他声明,“非常方便。我妹妹很高兴能来这儿做客——她不愿意老是麻烦仆人们。”
波洛先生垂下双眼,看上去像要表示歉意。他看到利弗林先生的双脚正套在一双绒毡拖鞋里。
“你把靴子换掉了,是吧。”他温和地低喃着。
利弗林紧紧盯着他看。
“可是,波洛先生,”吉娜喊道,“我们该怎么办呢?”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们只能做一件事,小姐,就是去叫警察。”
“我去吧,”利弗林喊道,“我只要一分钟就能穿上我的靴子。你们最好也别在这么冷的地方待太久。”
他走进屋子,就此消失无踪。
“利弗林先生,他考虑得真周到,”波洛柔声低语着,“我们要不要接受他的建议?”
“要不要去叫醒爸爸——还有其他人?”
“不,”波洛先生立刻答道,“完全没有必要。在警察来之前,什么也别碰就行了。我们要不要先进去?去书房怎么样?我要告诉各位一小段历史,把你们的注意力从这个惨剧上转移开。”
他走在前面带路,其他人都跟在后面。
“这是一个关于红宝石的故事。”波洛先生坐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说,“这块著名的红宝石属于一个很有名的人。我不会把他的名字告诉你们——不过他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是啊,这位伟大的人物隐姓埋名来到了伦敦。然而,尽管是位伟大的人物,他也还是个傻乎乎的年轻人。他被一位漂亮的年轻小姐缠上了。那个漂亮的年轻小姐并不喜欢这个年轻人,她只是喜欢他的财产——就这样,有一天她带着那块历史上著名的红宝石消失了。那可是年轻人家族代代相传的传家宝。可怜的年轻人不知所措,他很快要跟一位高贵的公主结婚了,他不能被宣扬出什么丑闻。他不可能去找警察,于是他就找到了我,赫尔克里·波洛。‘请帮我找回我的红宝石吧。’他说。是啊,我知道一些关于这位年轻小姐的事情。她有个哥哥,他们俩一起做过很多聪明的案子。我碰巧知道他们要在哪里过圣诞节。多亏碰到好心的恩迪科特先生,我才有机会成为这里的客人。然而,当那位漂亮的小姐听说我来了,她非常惊恐。她很聪明,知道我是追着那块红宝石来的,她必须马上把它藏到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们猜她把红宝石藏在哪儿了?就在葡萄干布丁里!是啊,现在你们都知道了吧,她跟大家一样,都来搅动过布丁。而且你们瞧,她把红宝石放在一个与众不同的铝制布丁托盘里。可惜天意弄人,在圣诞大餐的时候,那个布丁被端上来了。”
孩子们暂时忘记了那个惨剧,都张口结舌地盯着他。
“然后,”小个子继续讲道,“她就上床闭门不出。”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家里为此鸡犬不宁。利弗林先生去叫警察去了很久了,是不是?我猜他的妹妹也跟他一起去了。”
伊芙琳喊出声来,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波洛。
“而且我猜他们不会回来了。奥斯卡·利弗林骗吃骗喝的日子已经过了很久,现在该收场了。他和他的妹妹会改一个姓氏,在国外继续他们的活动。今天早上我先是试探他,然后又威胁了他。他假装去叫警察,其实是趁我们进屋的时候跑去拿走红宝石。这是破釜沉舟的一招,毕竟眼前出现了一起谋杀案,矛头直指向他,溜之大吉显然是上策。”
“是他杀了南希?”吉娜低声问道。
波洛站起来。
“我们再去一次犯罪现场看看。”他提议。
他走在前面,其他人都紧随其后。当他们走到屋外时,都同时惊呼起来。那场惨剧已经不见任何一丝痕迹了,只有一片洁白无瑕的雪地。
“哎呀!”埃里克喊道,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这不是在做梦吧,是不是?”
“太有意思了。”波洛先生说,“尸体消失之谜。”他轻轻地眨了眨眼。
吉娜满脸狐疑地走向他。
“波洛先生,你难道——你该不会是——我是说,你一直在骗我们,是不是?哦,我相信一定是这样!”
“没错,孩子们。是啊,你们的伎俩我早就知道了,我将计就计地安排了一下。啊,南希小姐来了——希望她在精彩的喜剧表演之后毫发无伤。”
确实是活生生的南希·卡德尔,她的目光闪动着,身上洋溢着健康与活力。
“你没有受寒吧?我送到你房间里的汤药你喝了吗?”波洛板起脸来问道。
“我喝了一小口,足够啦,我已经好了。我表演得不错吧,波洛先生?哦,那条止血带弄得我的胳膊现在还挺疼的!”
“你干得太棒了,小鬼。我们是不是应该向他们解释解释?他们还一头雾水呢。你们瞧,我的孩子们,我去找过南希小姐,告诉她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所有的计划,问她是否能帮我演一出戏。她做得非常聪明。她先请利弗林先生帮她准备了一杯茶,然后设法让他在雪地上留下脚印。于是,等到好戏上演的时候,他还以为她真的死了,而且我手里有足够的把柄来威胁他。后来我们都进屋之后发生了什么,小姐?”
“他跟他妹妹跑过来,从我手里拿走了红宝石,然后他们就赶快逃走了。”
“可是,波洛先生,红宝石怎么办呢?”埃里克喊道,“你是说你真的就让他们这么拿走了吗?”
波洛的脸沉了下来,他面对着众人不满的眼神。
“我会把它找回来的。”他的口气软了下来。他感到他们太小瞧他了。
“让我来想想。”约翰尼开口道,“就这么让他们拿着红宝石逃走了——”
但是吉娜要敏锐得多。
“他又在骗我们呢!”她喊道,“你在骗我们,对不对?”
“你在我的左边口袋里摸摸看,小姐。”
吉娜急切地把手伸进去,然后又欢呼着把手伸了出来。她高高举起那块至关重要的、闪耀着深红色光芒的红宝石。
“你们瞧,”波洛解释道,“另一块红宝石是我从伦敦带来的玻璃复制品。
“他真聪明,是不是?”吉娜心醉神迷地喊道。
“有一件事你还没告诉我们,”约翰尼突然说,“你怎么知道我们要骗你?是南希告诉你的吗?”
波洛摇摇头。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查明事实就是我的职责。”波洛先生边说边微笑地看着伊芙琳·哈沃斯和罗杰·恩迪科特沿着小路走在一起。
“是啊,可是你得告诉我们。哦,说吧,求你了!亲爱的波洛先生,告诉我们吧!”
他被一张张泛着红晕、热切的面孔围住了。
“你们真的想让我解开这个秘密?”
“是啊。”
“我想我还是不说为好。”
“为什么?”
“说真的,你们会失望的。”
“哦,告诉我们吧!你是怎么知道的?”
“好吧。你们瞧,当时我就在书房里——”
“然后呢?”
“你们正好就在书房外面讨论你们的计划——书房的窗户是开着的。”
“就是这样?”埃里克大失所望,“太容易了吧!”
“可不是吗?”波洛先生微笑着说。
“不管怎么说,现在一切都搞清楚啦。”吉娜满意地说。
“真的吗?”波洛先生走进屋时,喃喃自语着,“我还没有——查明事实是我的职责所在。”
然后,大概已经是第二十次了,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脏兮兮的纸条。
“别吃葡萄干布丁——”
波洛先生困惑地摇摇头。就在此时,他发现脚边有一阵奇怪的喘息声。他低头看去,原来是一个穿着印花制服的小家伙。她的左手拿着一个簸箕,右手拿着一把刷子。
“你是谁呀,我的孩子?”波洛先生问道。
“我叫安妮·希克斯,先生。助理女佣。”
波洛先生灵机一动。他把那封信递给她。
“这是你写的吗,安妮?”
“我没有恶意,先生。”
他向她报以微笑。
“你当然没有恶意。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是他们两个人啊,先生——利弗林先生和他的妹妹。我们全都受不了他们俩。她根本没有生病,我们都看得出来。所以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古怪。实话告诉您吧,先生,我在他们的门口偷听。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我们必须除掉波洛那个家伙,越快越好。’然后他话里有话地问她:‘你把那东西放在哪儿了?’她答道:‘放在布丁里。’所以我就明白了,他们想用圣诞布丁毒死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厨师不会相信我的话。然后我想到写封信警告您我把信放在格雷夫先生一定会看到的地方,让他把信交给您。”
安妮屏息等待着。波洛严肃地审视了她几分钟。
“你小说看得太多了,安妮。”他终于说道,“不过你的心肠真好,也很聪慧。我回伦敦以后,会寄一本很不错的关于家务管理的书给你,一本《圣人们的生活》,还有一本是关于女性的经济地位的。”
离开了兴奋不已的安妮,他转身穿过大厅。他本想去书房,可是从打开的门往里看,他看到一头黑发和一头金发很近地凑在一起,于是他停下了脚步。突然间,一双手臂出其不意地环绕在他的项间。
“请站到槲寄生下面去吧!”吉娜说。
“我也要。”南希说。
波洛先生非常开心——他真的感到开心极了。
后记
《圣诞历险记》最早以《雪地上的女尸》为标题发表在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十二日的《素描》杂志上,作为《波洛先生的灰色脑细胞》系列短篇小说第二本的最后一篇。这个故事还再次以《圣诞历险记》的篇名出现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两个昙花一现的短篇集中:《神秘的第三者与圣诞历险记》和《波洛慧眼识凶手》。多年后,克里斯蒂将这个故事扩写为中篇小说,收录在一九六〇年出版的作品《雪地上的女尸》中。
在该选集的前言里,克里斯蒂提到,这个故事让她回忆起一九〇一年她父亲去世后,她与母亲在斯托克波特的艾本尼堂度过的几个圣诞节。兴建艾本尼堂的是曾任曼彻斯特市市长的詹姆斯·瓦茨爵士,他的孙子詹姆斯·瓦茨娶了阿加莎的姐姐麦琪为妻。在克里斯蒂一九七七年出版的自传里,她这样描述艾本尼堂:“对于孩子来说,在这座宅邸里过圣诞节是再好不过的了。它不仅是一幢宏伟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哥特式建筑,有许多房间、走廊、意想不到的台阶、前后楼梯、阳台和壁龛——有孩子们所有想要的东西,而且还有三架不同型号的钢琴和一架风琴。”她还在别处这样写道:“那些桌子都因摆放了太多的食物,显得热闹与奢华……房子里还有一个开放的储藏室,有各种各样、应有尽有的巧克力和美味佳肴,任何人都可以去享用。”阿加莎不吃东西的时候,经常会和詹姆斯·瓦茨的弟弟汉弗莱比赛——她会跟汉弗莱,以及他的兄弟莱昂内尔、迈尔斯和他们的姐妹南一起玩耍。也许她在写到这篇故事里的孩子们、白雪茫茫的圣诞节乐趣和“屋子里有个活生生的侦探”时,脑子里就回想着当年她的那些玩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