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栖身于大英博物馆内的一个架子上,在众多显然更加重要的神祇之中,显得那么孤独而凄凉。在这四壁之间,其他地位崇高的神灵似乎都摆出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态势。他们脚下的基座上,镌刻着曾经以拥有他们为荣的国家和民族的名字。他们的地位是毫无疑问的,得到了恰如其分的认可与重视。
只有角落里的这尊小神像被他的同伴们冷落了,远远地离群而居。他是一尊用灰石头制成的小神像,本来就很粗糙,又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容颜早已变得难以辨识。他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脑袋——一尊孤独的小神像,身在一个陌生的国度。
没有任何铭文告诉我们他从何处而来。他真的迷失了,荣耀和威名早已荡然无存,他只是一个远在异乡的小可怜。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为他驻足停留。是啊,有什么必要呢?他不过是角落里一块无关紧要的灰石头而已。在他的两侧,各有一尊墨西哥神祇,经过了岁月的打磨,依旧神色自若地交叠着双手,嘴角流露出冷酷的微笑,公然表现着他们对人类的不屑。还有一尊华丽的小神像,看上去骄横跋扈,紧紧地攥着拳头,显然正沉浸在自命不凡的情绪里。可是经过的人们还是会不时地看他一眼,即使只是笑一笑他那种傲慢的态度,以及他在浅笑中对那两尊墨西哥神像的漠视。
而那尊孤独的小神像,只能无助地坐在角落里,把头埋在双手中,年复一年地坐着,直到有一天,奇迹出现了——他拥有了一个崇拜者。
2
“有我的信吗?”
看门人从信件格上取下一叠信件,粗粗地翻了一遍,然后生硬地说:“没有你的信,先生。”
弗兰克·奥利弗叹着气再度走出了俱乐部。没有他的信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很少有人会给他写信。自从今年春天从缅甸回国以来,他就感到自己的孤独感正与日俱增。
弗兰克·奥利弗才刚过四十岁,过去的十八年他都是在世界各地度过的,在此期间,只有短暂的休假会回到英格兰。如今他已结束了浪迹天涯的生活,准备回来好好地过日子。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孤独。
是啊,他还有姐姐格丽塔,她嫁给了一个约克郡的牧师,整日忙于教区的事务和养儿育女。她当然很爱她唯一的兄弟,可是她当然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留给他。至于他的老朋友汤姆·赫尔利,他娶了一个聪慧可人的女孩子。她精力充沛、效率十足。弗兰克私下里有些怕她。她爽朗地告诉他不可以再做乖僻的单身汉了,然后总是不断地为他介绍“好姑娘”。弗兰克·奥利弗发现他和这些“好姑娘”根本没有话说。她们会坚持一段时间,然后就纷纷毅然决然地舍弃了他。
可他并不是一个不爱交际的人,他非常渴望能拥有志趣相投的朋友。自从回到英国,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沮丧。他离开得太久,已经变得那么格格不入。他长时间漫无目的地徘徊在街头,苦苦地思索着下一步的打算。
有一天,他信步走进了大英博物馆。他对亚洲国家的古代珍宝抱有浓厚的兴趣,于是他就这样邂逅了那尊孤独的神祇。他立刻被牢牢地吸引住了。他模模糊糊地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和他一样误入了歧途,迷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从此,他开始习惯性地流连于大英博物馆,只为了在昏暗的角落里找到那个高高的展示架,看一眼那个灰石头凿成的小神像。
“时运不济的小家伙,”他心想,“想当初他大概也是被人奉承过,会有很多人对着他顶礼膜拜、供奉献祭。”
他开始有一种感觉,仿佛这位小个子朋友是他独享的(就像是他的私有财产)。于是,当看到小神像拥有了第二个崇拜者时,他的内心充满怨恨之情。发现这尊孤独的神祇的人是他,不是别人,他觉得他有权利排斥别人。
不过在最初的怨恨一闪而过之后,他不禁莞尔而笑。因为这第二个崇拜者实在是个又弱小又滑稽又可怜的家伙。她的黑色衣裙早已破旧不堪、风光不再。他推测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个子很小,金发碧眼,低垂的嘴角非常忧郁。
她的帽子尤其唤起了他的骑士精神。显然这是她自己装饰的,她已尽了全力,希望它看起来体面一点,然而结果令人伤心。尽管穷困潦倒,但她毫无疑问是一位淑女。他觉得她一定是个家庭教师,而且孤苦伶仃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很快,他发现了她都是每周二和周五来参观的,而且总是在上午十点博物馆刚刚开门的时候就到了。起先他并不喜欢她的打扰,可是渐渐地,这变成了他单调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确实,那个新来的崇拜者迅速地取代了他原来的优先地位,在这尊神像上倾注了更多的感情。在见不到那位他私下里称之为“孤独的小淑女”的日子里,他会觉得怅然若失。
也许她也一样,对他很有兴趣?尽管她很成功地掩饰了这个事实,装成很冷淡的样子。渐渐地,他们俩似乎已经产生了某种伙伴的情谊,尽管他们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目前的问题在于,我们的这位男士太腼腆了!他告诫自己,她很可能从来都没有注意过他(内心里某个感觉马上指出这是谎话),她会把他当成一个莽撞的人,而且话说回来,他根本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可是命运,或者那个小神是很善解人意的,及时地给他送来了灵感——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志得意满,买了一块女用手帕。那是一块他几乎不敢触摸,缀有蕾丝花边的细棉布手帕。好了,武器已经到手了。某天在她正要离开的时候,他尾随而至,在古埃及馆拦住了她。
“对不起,请问这是您的手帕吗?”他原想装成轻快的样子说着,但显然失败了。
孤独的女郎接过了手帕,假装很仔细地看了看。
“不是,这不是我的。”她把手帕交还给他,怀疑的眼神看得他一阵心虚。她又补充道:“这块手帕很新,还贴着价格标签呢。”
但是他不愿意承认已经被识破了,只好理直气壮地瞎编了一气:“您瞧,我是在那边那个大箱子底下捡到的,就在最远的那个箱脚底下。”这些细节性的描述让他的心里踏实了不少,“您在那儿待过一会儿,所以我就以为是您的,跑过来还给您。”
她又说了一遍:“不是,这不是我的。”然后不太情愿地加了一句,“谢谢。”
对话陷入了令人尴尬的僵局,女孩红着脸难为情地站在那里,显然不知道应该怎样不失尊严地离开。
他豁出去了,打定主意要抓住这个机会。
“我……我本来不知道在伦敦除了我还会有别人关注那尊孤独的小神祇,直到我遇见了你。”
她不顾矜持,急切地问道:“你也这么叫他?”
很显然,听到了他对那尊神像的称呼,她并没有反感。她甚至还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而他很温和地说出的那一句“当然”,无疑是这世界上最真切的回答!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不过这次的沉默却是因为心有灵犀。
打破沉默的是那个孤独的女子,她突然回过神来,又想起了那些繁文缛节。
她挺直了身子,把自己有限的身高发挥到了极致,那种故作高贵的姿态与她的小个子形成了近乎可笑的鲜明反差。她冷冷地说道:“我得走了,早安!”她有点儿不自然地颔首致意,保持着挺立的姿势走出了门外。
3
按照一般的认知角度来说,弗兰克·奥利弗应该感到沮丧,可是他的那声遗憾的轻叹却变成了一句喃喃自语:“可爱的小姑娘!”
然而他很快就为他的鲁莽而感到后悔了。整整十天,他那小淑女都没有再来博物馆了。他绝望了,他把她吓跑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真是蛮横无理的小人!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黯然神伤的他整日徘徊在大英博物馆里。或许她只是改变了参观的时间。很快,他对邻近的展室也都了如指掌了。他打心眼里憎恨那些木乃伊;馆内的警卫怀疑地看着他在那些古代亚述的文书前专注地徘徊了三个钟头;那些欣赏不完的各种年代的花瓶,让他兴致全无、几欲发疯。
可是有一天,他的耐心终于得到了回报。她又来了,脸色比以往都要红润,很努力地表现出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满脸堆笑地向她打招呼:“早上好,好些日子没见了!”
“早上好。”
她冷冷地吐出话来,无情地忽视着他后半句的感叹。
而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看这里,”他站在她的面前,恳切的眼神让她忍不住觉得他就像一只忠实可靠的大狗,“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我孤身一人在伦敦——在这个世界上,我相信你也一样。我们应该成为朋友。更何况,是我们的小神祇把我们介绍到了一起。”
她半信半疑地抬起了头,可她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
“是他的功劳吗?”
“当然!”
这是他第二次斩钉截铁地给出这个回答。如同上次一样,没有让他失望。片刻之后,女孩用她那依旧高贵的语气说道:“好吧。”
“太棒了!”他粗声粗气地喊道,可是他声音里的某种意味使女孩不禁怜悯地迅速看了他一眼。
就这样,奇怪的友谊建立起来了。每周两次,他们就相聚在这异教徒的神祇殿前。起初,他们的话题全都是围绕着这尊神像的,它仿佛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他们建立交往的一个幌子、一个借口。关于神祇的来历,他们讨论得不亦乐乎。男人坚称他是一个非常嗜血的神,在他所在的国度,曾经贪得无厌地索取活人祭品,人们都战战兢兢地拜倒在他的脚下。曾经的至高无上与如今的被人忽视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正是他的悲哀之处。
孤独的女郎完全不认同这样的说法。她坚持认为他是一个仁慈的小神祇,她怀疑他是否拥有过很强的权力。她辩称,如果他曾经那么显赫的话,现在就不至于流落至此、无依无靠。总之,他是一个很好的小神祇,她为之着迷,想到他不得不度日如年地坐在这群令人生畏、目空一切的家伙们之间,备受他们的冷嘲热讽,她就愤恨不已。瞧瞧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了!她一口气连珠炮似的发出那么多感慨,让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讨论完这个话题,他们很自然地开始谈论他们自己。他发现他的判断是对的,她是在汉普斯特德的某人家里做家庭教师兼保姆。听她说起那些孩子们,他觉得不是很喜欢他们:五岁的特德,那根本就不能说是淘气,简直活脱脱一个害人精;还有一对让人头疼的双胞胎;至于那个一点儿都不听话的莫莉,娇气得让你完全不能跟她发脾气!
“这些小孩子在欺负你。”他板着脸控诉着。
“才不是呢。”她奋起反驳道,“我对他们非常严格。”
“哦!我的神啊!”他笑着说,结果在她的要求下,又恭敬地为自己的这句话道歉。
她告诉他,她是一个孤儿,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
他也逐一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她:在自己的主业上,他勤勤恳恳,也取得了一定的成就;而他的副业,则是糟蹋那一块块四四方方的画布。
“当然,我对此完全是个外行,”他解释道,“不过我总觉得,有一天我一定能画出点儿什么来。我素描还是不差的,可是我总想画出一幅真正的佳作。内行朋友曾经告诉过我,说我的技巧还不错。”
她兴致勃勃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我相信你画得肯定非常好。”
他摇了摇头。
“没有,最近我试过几次,可每次都是没画几笔,就失望地扔掉了。我总觉得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好作品应该能一气呵成。这种感觉我很多年前就有了,可是,我好像总是这样,把一切耽误了,现在已经太迟了。”
“没有太迟了这种说法——永远。”小女子以年轻人特有的热情回应道。
他低头向她微笑着说:“你真的这么想吗,小姑娘?对我来说,有些事情的确已经太迟了。”
小女子笑着也给他取了一个绰号,戏称他是玛士撒拉[1]。
他们开始觉得待在大英博物馆里会有一种很奇妙的宾至如归的感觉。那位在各个展室里来回巡视的、尽心尽责的警卫极其机敏,只要一看到这对男女出现了,就会非常识趣地到隔壁的古亚述展室区去守卫。
有一天,男士又大胆迈出了一步,他邀请女孩共饮下午茶。
起初她有些犹疑。
“我没有时间。我没有假。有几天早上我可以出来,那是因为孩子们要上法语课。”
“瞎说,”男士答道,“你肯定可以有办法请一天假,就说死了一个姨妈或者远房亲戚什么的,来吧。这儿附近有一家叫AB C的小店,喝茶吃小圆面包,我知道你喜欢的!”
“是啊,就是那种小小的、撒满了葡萄干的!”
“上面还刷着一层糖釉——”
“香甜丰满,美味诱人——”
“总之,”弗兰克·奥利弗一本正经地说,“小圆面包总有一种诱人的魔力!”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当娇小的女家庭教师出现时,为了这个特别的场合,她在腰间别了一支价格不菲的温室玫瑰。
他总觉得她最近看起来有点儿不安,尤其当她今天下午把茶水泼在了小小的大理石桌面上时,这种忧虑更加明显了。
“那些孩子又让你操心了?”他关切地问道。
她摇了摇头,她最近好像特别不愿意提及那些孩子们。
“他们都挺好,我从来没有介意过他们。”
“是吗?”
他体贴入微的语气无疑让她更加难过了。
“哦,真的,从来不是这个原因。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孤独,这是真的!”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苦苦哀求。
他动容地紧接着说:“好的,好的,小姑娘,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轻快地说道:“你瞧,你还没问过我的姓名呢。”
她摆了摆手表示拒绝。
“拜托,我不想知道。你也别问我的名字。我们就是两个孤独的人,萍水相逢,成了朋友。这样也许才是最好的——才是……才是最与众不同的。”
他若有所思地徐徐说道:“好吧,在这个寂寞的世界里,就只有我们两人为伴。”
这种表述与她的说法有点儿出入,她似乎很难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只好慢慢地低下头,越来越低,一心埋头于餐盘,只能让他看到她的帽顶。
“这顶帽子很不错。”他试图恢复她的平静。
“是我自己装饰的。”她颇为自豪地告诉他。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高兴地说着,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恐怕没有我想象中那种时髦的样子!”
“我觉得挺可爱的。”他忠诚地说道。
两人再度局促不安起来,弗兰克·奥利弗勇敢地打破了沉默。
“小姑娘,我本不想告诉你,可是我实在忍不住。我爱你。我想拥有你。第一眼看到你穿着那件黑色小外套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你!我亲爱的小姑娘,如果两个孤独的人走到了一起——那么……那么他们就不用再孤独了。我会有灵感的!非常强烈的灵感!我要画你,我画得出来,我知道我画得出来。哦!我的小姑娘,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
他的小姑娘非常平静地看着他,说出他做梦也没想到会说出来的话。她静静地、清楚地说道:“那块手帕其实是你自己买的!”
他惊讶万分,这证明了女性特有的敏锐洞察力。更令他惊讶的是,她怎么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回忆起这件事。不过当然,时过境迁,人家或许早就不计前嫌了。
“是的,是我买的。”他谦虚地承认,“我想找个借口跟你说话,你很生气吧?”他怯生生地等待着她的斥责。
“我觉得你太可爱了!”小女子动情地喊道,“你就是那么可爱!”她的语气有些踌躇。
弗兰克·奥利弗用他粗哑的嗓音说道:“告诉我,小姑娘,到底行不行?我知道我是一个丑陋粗鲁的老家伙……”
孤独的女郎打断了他。
“不,你不是!我不希望你改变,任何方面都不希望你改变。我就爱你这个样子,你明白吗?我爱你,不是因为我同情你,不是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想要被人爱、被人关心——只是因为你就是——你。现在你明白了吗?”
“真的吗?”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坚定地答道:“是的,是真的——”
两个人都在震惊中语塞了。
最终他如梦似幻地说:“亲爱的,我们上天堂了!”
“在一家ABC小店里!”她噙着泪笑道。
人间天堂是短暂的,小淑女突然惊呼起来。
“我都不知道已经那么晚了!我必须走了。”
“我送你回家吧。”
“不,不,不要!”
在她的坚持之下,他只好放弃了,仅仅陪着她走到了地铁站。
“再见了,亲爱的。”她紧紧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这是他事后才意识到的。
“明天就能再见了,”他兴奋地说道,“和往常一样,十点钟。我们到时候就把各自的名字和经历告诉对方吧,以那种最俗不可耐的方式。”
“可是——再见了,天堂。”她喃喃地说。
“天堂永远和我们同在,甜心!”
她向他报以微笑,同时再次重复了那句令人伤感的话。他猜不透她的意思,这使他有些不安。然后,无情的电梯就把她送了下去,她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4
她最后说的那句话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不过他毫不犹豫地将这种感觉抛到了脑后,满怀期待地憧憬着明天的到来。
十点钟他出现在老地方。他第一次注意到其他的那些神像是多么不怀好意地望着他,仿佛他们已经把一种邪恶的魔力施加在他的身上,因而幸灾乐祸。他明显地感觉到了他们的恶意。
小女子迟到了。她怎么还没来呢?这里的气氛让他有些紧张,他的那个小个子朋友(他们的那个神祇)看起来也是前所未有的绝望无助。一块无助的石头,面对着他自己的绝望。
他的沉思被一个聪明伶俐的小男孩打断了。男孩走过来,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审视的结果无疑是令他满意的。他递过来一封信。
“是给我的吗?”
信上没有名字,他接过来,那个聪明伶俐的小男孩就一溜烟似的跑掉了。
弗兰克·奥利弗逐字逐句、难以置信地读完了这封信。这封信很短。
亲爱的,
我不能嫁给你,永远不能。请忘了我吧,就当我从来没有闯进过你的生活。如果我伤害了你,请试着原谅我。不要试图找我,因为那没有任何好处。这是真的“再见”。
孤独的女郎
信末还有一句显然是在最后一刻才匆匆写上去的附言: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这句一时冲动加上去的附言,在随后的几周内成为他唯一的安慰。不用说,他还是忍不住违背了她“不要试图找我”的恳求,但结果是徒劳的。她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一点儿寻找的线索也没有。他在绝望中刊登了寻人广告,恳请她至少在不露面的情况下给他一个解释,然而等来的却依旧是一场空。她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在这时,他生平第一次开始动笔画一幅真正的作品。他的技巧一直都不错,而现在,技巧终于与灵感完美地结合了。
这幅画使他一举成名。画被挂进了皇家美术学院,被认为是年度最佳作品,这不仅是因为画面的优美动人,也是因为他细腻的笔法和过人的技巧。而画中蕴含的某种神秘感,更引起了公众的强烈兴趣。
他的灵感来得很偶然,是杂志上的一篇神话故事激发了他的想象力。
这个故事说的是一位幸福的公主,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她表达过她的愿望吗?总是还没开口就已经被满足了。她的欲求呢?也从来不会落空。她拥有的是深爱她的父母、大量的财富、漂亮的衣服首饰、随时准备好满足她的奇思妙想的用人、硬着头皮陪伴着她却还笑脸相迎的女仆。所有一个公主所能期望的,她一样都不缺。最英俊、最富有的王子们一个个都跑来向她献殷勤,劳而无功地努力着想要牵到她的手。为了她,不管叫他们去杀死多少条恶龙,他们都会心甘情愿,只为了证明自己的一片真心。然而,这位公主的孤独感却比全国最贫穷的乞丐还要强烈。
他没有再读下去,他对公主的最终命运并不感兴趣。一个画面已经呈现在他眼前:无忧无虑的公主心中充满了忧伤与孤独。她被幸福淹没了,被奢华的生活束缚得喘不过气来,在应有尽有的宫殿里感到无比的失落。
他充满激情地作画,创作的喜悦让他如痴如醉。
画中的公主被她的追求者们簇拥着,坐在一张沙发椅上。整幅画呈现着绚丽的东方色调,公主的礼服上饰有色彩奇异的刺绣。她的金发披在肩上,头上戴着一顶镶满宝石的王冠。她的女仆们站在她的身旁,那些王子们都跪在她的脚下,手里捧着贵重的礼物。整个场面显得非常气派、奢华。
但是公主却把脸转向了一边,对这欢乐的气氛完全无动于衷。她把目光投向了一个阴暗的角落,在那里,有一件东西看上去格格不入:那是一个灰色的石头小神像,脸埋在手里,显得异常绝望。
他为什么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年轻的公主用奇怪的,认同的眼神注视着他,仿佛在这一瞥之间看到了她自己的孤独。情感难以压抑,他们俩同病相怜。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脚下——她却那么孤独:一个孤独的公主凝视着一个孤独的神祇。
这幅画成了整个伦敦街谈巷议的焦点。格丽塔在百忙中从约克郡给寄来他几行字的道贺信;汤姆·赫尔利的太太恳请弗兰克·奥利弗“过来度个周末,来会会一个真的很好的姑娘,她仰慕你的作品”。弗兰克·奥利弗不屑地笑了笑,把信扔到了壁炉里。他的事业成功了——可这有什么用呢?他只想要一样东西——那个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的孤独的小女子。
5
在皇家阿斯科特赛马会的金杯决赛日,大英博物馆里某个特定区域内的警卫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因为他仿佛看到一个不期而至的阿斯科特幻景:只见一个真正的仙女,穿着蕾丝上衣,戴着惊艳绝伦的帽子——这样美丽脱俗的形象,只有巴黎的天才才想象得出来,警卫着迷地看着,目光里充满了赞赏。
孤独的神祇也许并没有那么惊讶,在某种意义上,他也许仍然是一个威力十足的小神祇,至少他召回了自己的一个崇拜者。
孤独的小女子端详着他。她微启双唇,低声道:“亲爱的神啊,哦!我亲爱的神啊,请帮帮我吧!哦,请帮帮我吧!”
也许这个小神祇非常满意于她的笃信;也许他真的如弗兰克·奥利弗想象中曾经是一个凶恶贪婪的神,被千百年来的岁月和文明洗礼,融化了他的铁石心肠;也许那个孤独的小女子说的才是对的,他一直就是个仁慈的小神祇;也许,这仅仅是一个巧合。不管是因为什么,就在这一刻,愁容满面的弗兰克·奥利弗缓步走进了古亚述展室的大门。
他抬起头来,看见了巴黎天才们想象中的仙女。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抱住了她。她结结巴巴地将心声一吐为快。
“我太孤独了——你一定都知道了,你一定读过了我写的那个故事,而且看懂了,否则你不会画出那幅画。我就是那个公主,我拥有一切,可是我的孤独却远不是言语所能描述的。有一天,我要去找人算命,我借了我女仆的衣服。我信步走进了这里,看到你注视着那个小神祇。事情就这样开始了。我骗了你——哦,我多么可恨啊,我一直在骗你,到了后来,我就不敢再向你坦白了。我向你撒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我觉得你一定会讨厌我,因为我欺骗了你。我不敢让你发现真相,所以我只好逃走。然后我就写了那个故事。昨天,我看到了你的画,那是你画的,不是吗?”
只有神才真正懂得什么叫作“忘恩负义”。我们孤独的小神祇也许很明白,知恩不报是人性的阴暗面。作为神祇,他有着特殊的机会来留意到这一点,于是他做出了自己的努力。他曾经被供奉过数不清的祭品,现在应该轮到他来奉献些什么了。他为一个陌生的地方献上了他仅有的两个崇拜者,这使他感到自己俨然已经成为一个伟大的小神祇,因为他已经献出了他所拥有的一切。
他从指缝间看着他们手牵着手、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两个幸福的人儿已经找到了他们的人间天堂,再也不需要他了。
他算什么,不就只是身在异乡的一个孤独的神祇吗?
后记
《孤独的神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七月的《皇家杂志》上。这是克里斯蒂为数不多的纯情感故事,她本人认为本作“充满了令人遗憾的伤感”。
然而,有意思的是,这个故事预见了克里斯蒂对于考古学持续终生的兴趣。她曾经在给一九七三年为慈善机构出版的《迈克尔·帕金森的忏悔录》这本书籍提供的稿件中证实,考古学是她最喜欢研究的学问。通常更引人关注的是,对于考古学的兴趣引领她结识了她的第二任丈夫,著名的考古学家马克斯·马洛温。二战之后的许多年内,她和马洛温都在叙利亚的尼姆鲁德度过春天。而克里斯蒂自己也记述过一九三七至一九三八年间在布拉克墟丘的考古生活,即一九四六年出版的《情牵叙利亚》。这是一本兼具知识性和娱乐性的考古指南书,同时还能发现克里斯蒂个性的其他侧面。她在考古活动期间没有动笔写过小说,但是这些生活经历为她的多部长篇小说提供了素材,包括波洛系列一九三六年出版的《古墓之谜》、一九三七年出版的《尼罗河上的惨案》、一九三八年出版的《死亡约会》,以及同样精彩的一九四四年出版的《死亡终局》。《死亡终局》这部小说的时代背景是公元前两千多年的古埃及。
[1]《圣经·旧约·创世纪》中的人物,活到九百六十九岁,长寿者的代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