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是伦普利埃太太发现了简·哈沃斯的存在。是啊,理应如此。有人说伦普利埃太太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全伦敦最招人忌恨的女人,但我认为这有点儿夸大其词了。不过她的确是个天才,能将你最不希望让人知道的秘密公之于众——一切都是在她不经意之间。
那一次我们是在艾伦·埃弗拉德的画室里共饮下午茶。他时常会请人来饮茶,自己总是站在角落里,穿着破旧的衣裳,裤袋里铜币叮当作响,一副很凄惨的样子。
我想如今没有任何人会质疑埃弗拉德的天赋。他的两幅最著名的作品,《华彩》和《鉴赏家》,都是他在早期创作的。那时候他还不是一个多么热门的肖像画家。去年,这两幅画都被国家收购了,而且这次收购并未引起任何争议。然而,在我所说的年代里,埃弗拉德的事业还只是初露端倪,所以我们可以把自己看作慧眼识才的伯乐。
这些聚会都是他的太太组织的。埃弗拉德对她的态度很奇怪。如预想中的那样,他显然很爱她,这种爱是她所应得的。然而,他似乎一直都对她有某种亏欠感,不仅毫不犹豫地对她唯命是从,甚至深信她有权利以自己的方式做任何事情。仔细想来,我觉得这也是非常自然的。
伊莎贝尔·洛林曾经是个风云人物。在她初入社交界的那一年,就已经艳冠全场。除了钱,她什么都有:美貌、身份、教养、头脑。谁都认为她不可能为了爱情而结婚,她根本不像是那种人。第二年,拜倒在她裙下的有三个人:一位公爵爵位的继承人、一颗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一位来自南非的大富豪。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嫁给了艾伦·埃弗拉德——一个还在苦苦奋斗着的、默默无闻的年轻画家。
人人都继续称她为伊莎贝尔·洛林,我想这是人们对她的个性的一种褒扬。根本没有人提过伊莎贝尔·埃弗拉德的叫法。他们总是说:“今天早上我看到伊莎贝尔·洛林了,是的——和她的丈夫在一起,就是那个年轻的埃弗拉德,画画的家伙。”
人们总说伊莎贝尔“前途已尽”。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成为“伊莎贝尔·洛林的丈夫”也是前途的终点。然而,埃弗拉德并不是等闲之辈。伊莎贝尔深谙成功之道,她没有看走眼。艾伦·埃弗拉德创作了《华彩》。
我想这幅画已经是人人皆知的了:在一条公路上,挖开了一道堑壕,翻开的泥土泛着暗红色,簇新的棕色排水管隐现其中,一个身强体壮的挖路工人,正倚在他的铲子上小憩——在那灯芯绒长裤和血红色围巾的包裹之下,俨然是赫拉克勒斯巨人般的身影。他的双眼穿越了画布凝视着你,目光中没有智慧的光彩,没有希冀的光芒,有的只是无言的诉求,让你不禁联想到神兽们悲悯的眼神。这幅画炽烈如火——是一幕由红色与橘红色所汇成的交响乐。关于它的象征意义,关于画家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很多人都撰文评论过。艾伦·埃弗拉德本人的说法是,他并没有想过要表达什么,他只是厌倦了那些描绘威尼斯日落的作品。一种对纯正英格兰色彩的渴望,突然间让他有了创作的冲动。
此后,埃弗拉德又向这个世界展示了一幅关于酒吧的意义非凡的作品——《浪漫史》:昏暗的街道上大雨倾盆——酒吧的门半开着,里面灯光摇曳,玻璃酒杯晶莹剔透,一个小个子男人走进门。他一脸狡猾,样子很猥琐、卑微。他的嘴微张着,眼睛里充满了渴望。他要走进此地,用买醉来忘记一切烦恼。
凭借这两幅颇有分量的作品,埃弗拉德得到了“劳动人民画家”的美誉。他有了合适的位置,可是他并没有让自己局限在这样的定位上。他的第三幅力作,是鲁弗斯·赫斯曼爵士的全身肖像画:在这位著名科学家的背后,摆满了坩埚等各种实验器皿和实验室橱柜。这幅画表现出了所谓立体派的画面效果,那些透视线条却又非常与众不同。
而现在他刚刚完成了他的第四幅重要作品——一幅他妻子的肖像画。我们这些人都是被请来观摩并发表意见的。埃弗拉德本人只是皱着眉头望着窗外,伊莎贝尔·洛林则周旋于各位客人之间,正确无误地谈论着绘画的技巧。
不可避免的,我们都发表了看法。对于作品中粉红色绸缎的画法,我们都表示了赞赏,那种处理手法令人叫绝,从来没有人这样画过。
伦普利埃太太是我所见过的眼光最为敏锐的艺术评论家之一,她马上把我拉到了一边。
“乔治,”她说,“你说他是怎么回事?这幅画根本没有活起来,画得很流畅,可是这——哦,这反而成了败笔!”
“你是说那只是一个穿着粉红色绸缎的女人?”我问道。
“正是。当然在技巧上是无可挑剔,还有那种小心翼翼!看得出来,他在这幅画上面花的力气,都足够画十六张画了。”
“画过头了?”我试着问道。
“也许吧,这幅画里本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可是都被他抹杀了。这只不过是一个穿着粉红色绸缎的美女而已。为什么不干脆去拍一张彩色照片呢?”
“是啊,为什么呢?”我附和道,“你觉得他自己知道吗?”
“他自己当然知道。难道你看不出来这个家伙正走在绝路上吗?我觉得他是把感情和事业混为一谈了。他倾尽了全力来画伊莎贝尔,只因为她是伊莎贝尔。在过于仁慈地描绘她的同时,失去了她的精髓。他下笔太温和了,有时候,你不得不——伤到筋骨,否则是无法触及灵魂的。”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鲁弗斯·赫斯曼爵士的肖像里并没有什么美化的手法,可埃弗拉德却成功地把人物的个性融入画中,令人过目不忘。
“伊莎贝尔有一种非常强势的个性。”伦普利埃太太继续说道。
“也许埃弗拉德并不善于画女人。”我说。
“也许吧。”伦普利埃太太若有所思地说,“嗯,可能就是这么回事。”
就在这时,天才的她又精准地从墙边随手拉出了一幅画。随意堆叠在那面墙上的,一共有八幅画,伦普利埃太太纯粹是碰运气选出来的——可是就像我之前说过的,对伦普利埃太太来说,这一点儿也不奇怪。
“啊!”伦普利埃太太说道,把它拿到了亮处细看。
这幅画并没有完成,还只是一张粗略的素描。画中的女子,或者女孩——我想她看上去至少有二十五六岁了——身体前倾,单手撑着下巴。有两件事让我感受到了冲击:画面中某种超乎想象的生命力和那种极其冷酷无情的画法。在埃弗拉德的笔下我们似乎可以看到他的怨怒,他的残忍——每一笔都故意画得那么笨拙、那么突兀、那么生硬。一切都是棕色的——棕色的衣裙、棕色的背景、棕色的眼睛——那是一对充满热切、充满渴望的眼睛,这种渴望在画面里占了绝对的上风。
伦普利埃太太沉默地看了几分钟,然后叫来了埃弗拉德。
“艾伦,”她问道,“过来看,这是谁?”
埃弗拉德顺从地走了过来。我看到他的脸上突然流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懊恼。
“只是随手的涂鸦罢了。”他说,“我想我不会把它画完的。”
“她是谁?”伦普利埃太太问道。
埃弗拉德显然很不情愿回答这个问题,然而他的不情愿更激发了伦普利埃太太如饥似渴的好奇心,她这个人从来不把事情往好处想。
“我的一个朋友,一位叫简·哈沃斯的小姐。”
“我从来没在这里见过她。”伦普利埃太太说道。
“她从不参加这种观摩会。”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她是维妮的教母。”
维妮是他的小女儿,才五岁。
“是吗?”伦普利埃太太说,“她住在哪儿?”
“巴特西,一所公寓里。”
“是吗?”伦普利埃太太又继续问道,“那她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对我?”
“就是对你,所以才会让你如此——无情。”
“哦,你说这个。”他笑了,“嗯,你知道的,她本来就不是什么美女,我不能因为是她朋友就美化她吧,你说呢?”
“恰恰相反。”伦普利埃太太说,“你没有放过她的每一个缺点,而且故意夸大、扭曲了。你想把她画得很可笑——可是你失败了,年轻人。这张肖像画,如果你将它画完的话,将是一幅有生命力的作品。”
埃弗拉德看上去有点儿懊恼。
“还算好吧。”他轻松地说道,“作为一幅素描不错了。可是比起伊莎贝尔的肖像,就完全是相形见绌了,那才是我最好的作品,这幅差远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有些气势汹汹,我们都没再说话。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佳作。”他重复说道。
其他一些人都被吸引过来了。他们也看到了这幅素描,都感叹、评论起来,气氛变得愉快多了。
这就是我第一次听说简·哈沃斯。后来,我见过她——两次。我从她的一位密友那里了解了关于她的不少事情,也听艾伦·埃弗拉德自己讲过一些。如今,他们都已离开人世。我想应该是时候驳斥伦普利埃太太四处宣扬的一些故事了。你可以说我讲的故事是经过了加工的——但是它离事实并不远。
2
等到客人们都走了,艾伦·埃弗拉德又把简·哈沃斯的肖像面朝里搁在了墙边。伊莎贝尔走进房间,来到他的身旁。
“很成功,不是吗?”她若有所思地问道,“还是——不太成功?”
“你说那幅肖像画?”他立刻问道。
“哦,别傻了,我说这次聚会。那幅画当然很成功。”
“那是我最好的作品。”埃弗拉德恶狠狠地说道。
“我们这下找到门路了。”伊莎贝尔说,“查明顿夫人想请你为她画一张肖像画。”
“哦,天哪!”他皱起了眉头,“我可不是什么热门的肖像画家,你知道的。”
“你会成为热门肖像画家的,你会成为这个金字塔的塔尖。”
“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爬的金字塔,更不想做什么塔尖。”
“可是,艾伦,亲爱的,这才是挣大钱的好办法。”
“谁想要挣大钱了?”
“也许是我。”她微笑着说。
他立刻感到惭愧、歉疚。如果她没有嫁给他,现在早就拥有大笔的钱了。她需要那些东西。拥有大量奢华物品是她理所应得的。
“我们最近的状况还没有那么糟。”他惆怅地说。
“是啊,不算太糟,可账单总是来得很快。”
账单——永远是账单!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哦,算了吧!我不想给查明顿夫人画肖像!”他怒吼着,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
伊莎贝尔笑了笑,她就站在壁炉边,一动不动。艾伦不再踱步,而是向她走了过去。她的冷静,她的一动不动,吸引着他走过去——就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他,不是吗?她多美啊——她雪白的双臂宛若大理石雕刻而成,她的长发金光闪闪,她的红色双唇——丰润饱满,娇艳欲滴。
他吻了她——感到她的双唇紧紧缠住了自己。此情此景,夫复何求?伊莎贝尔究竟有着什么魔力,可以抚慰你的心绪,让你对她如醉如痴,将一切弃之不顾?她以她特有的慵懒而美丽的风情把你吸引过去,让你为她停留。你会平静下来,感到无比满足。就好像罂粟和曼陀罗,让你飘荡在昏暗的湖面上,沉沉睡去。
“我去画查明顿夫人吧,”他随即开口道,“这也没什么,不是吗?我会觉得无聊——可是说到底,画家也要吃饭的。锅碗瓢盆先生就是个画家,他的太太是锅碗瓢盆太太,他们还有个女儿锅碗瓢盆小姐——全都得靠他养活啊。”
“小傻瓜!”伊莎贝尔说,“说到我们女儿——你得抽空去看看简,她昨天来过了,她说她有好几个月没看到你了。”
“简来过了?”
“是啊,她来看维妮。”
艾伦略过维妮的话题。
“她看过你的那幅肖像了?”
“是啊。”
“她怎么说?”
“她说棒极了。”
“哦!”
他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我想伦普利埃太太好像在怀疑你,觉得你对简有一种心怀愧疚的感情。”伊莎贝尔说,“她的鼻子似乎嗅到什么让她兴奋的东西了。”
“那个女人!”艾伦非常厌恶地说,“那个女人!她会想得出什么好事?她想到过什么好事?”
“嗯,我不会这么想。”伊莎贝尔微笑着说,“所以你还是快点儿去看看简吧。”
艾伦把目光投向了她。她正坐在壁炉前的一张矮沙发里,面孔侧对着艾伦,唇边依旧洋溢着一丝笑意。在那一刻他感到迷茫、困惑,就好像有一团迷雾在瞬间包围了他,又瞬间消散了,让他在这一瞬间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有个声音在对他说:“她为什么要你去看简?这一定是有原因的。”因为对于伊莎贝尔来说,做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伊莎贝尔从来不知冲动为何物,她做一切事情都是经过谋划的。
“你喜欢简吗?”他突然问道。
“她挺好的。”伊莎贝尔说。
“是的,我是说你真的喜欢她吗?”
“当然,她如此宠爱维妮。对了,顺便说一下,下个星期她要带维妮去海滨玩,你不会介意吧?这样我们去苏格兰度假就没有顾虑了。”
“那是再好不过了。”
是啊,这真的是再好不过了。他望着伊莎贝尔,怀疑突然浮上心头:是她要求简这么做的吗?简这个人太容易被人利用了。
伊莎贝尔站起来,哼着小曲走出了房间。哦,好了,没关系的。总之,他要去看简了。
3
简·哈沃斯所在的街区是一大片公寓楼,她住在其中一幢的顶楼,从那里可以俯瞰巴特西公园。埃弗拉德爬了四层楼梯按响门铃的时候,他有点儿生简的气。她就不能住在好一点的地方吗?他已经按了三次门铃了,但没有人来应门。他的火气更大了:她就不能雇一个可以快一点来应门的人吗?
门忽然开了,是简自己站在门口,她的脸红红的。
“艾丽丝呢?”埃弗拉德劈头问道,他根本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啊,她恐怕——我是说——她今天有点儿不舒服。”
“你是说她喝醉了。”埃弗拉德冷冷地说。
真遗憾,简老是这样谎话连篇。
“恐怕是的。”简不情愿地说。
“我要去看看她。”
他径直走进公寓,简非常顺从地跟在他身后。他在厨房里找到了失职的艾丽丝。关于她的状态,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一言不发地跟着简来到了客厅。
“你必须开除这个女人。”他说,“我早就说过。”
“你是说过,艾伦,可是我不能这么做。你忘了,她的丈夫进了监狱。”
“他待在那里很合适。”埃弗拉德说,“这个女人来了三个月,她醉过多少次了?”
“没有很多次,也许三四次吧,她的心情很糟糕,你知道的。”
“三四次!九次、十次还差不多。她做的菜很好吗?糟透了!她对你有任何的帮助吗?有才怪呢!看在上帝的分上,明天早上就把她打发走吧,找一个真正有点儿用的女孩子来。”
简忧愁地望着他。
“你不会这么做。”埃弗拉德沮丧地说。他把身子埋进一张大扶手椅中。“你是一个感情丰富得简直不可理喻的人。我听说下星期你要带维妮去海滨玩,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谁提出的,是你还是伊莎贝尔?”
简马上答道:“是我,当然是我。”
“简。”埃弗拉德说道,“如果你肯说点儿真话,我也许会比较喜欢你。坐下来,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说谎话了,至少十分钟。”
“哦,艾伦!”简说着坐了下来。
画家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两分钟。伦普利埃太太——那个女人说得没错,他对简的肖像画笔法处理过于无情。也许简并没有倾城之貌,但她至少算得上是个美女。她脸上修长的线条是纯希腊式的。她总希望能取悦别人,这反而让她显得有些笨拙。他揪住了这一点不放——夸大了它——她的下巴本来就很瘦削,他却采用了更加突兀的线条来勾勒,他把她的体态和姿势都画得特别丑陋。
为什么?为什么他坐在这个房间里,看着她,却抑制不住那种怒火中烧,哪怕五分钟也不行?不得不说,简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是她也真的很气人。面对着她,他的心绪从来都无法像面对伊莎贝尔那样得到抚慰。其实简是多么希望能让他高兴,她愿意一切都照他说的做。可结果呢,她总是掩饰不住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环顾这个房间,典型的简的风格。有一些很不错的物品,纯正高雅的摆设,比如那件巴特西珐琅器,可它旁边却是一只难看的手绘玫瑰花的花瓶。
他拿起了那只花瓶。
“简,如果我把它从窗口扔出去,你会生气吗?”
“哦,艾伦!不许这样!”
“你要那么多废物有什么用?其实你有足够的鉴赏力来选择你真正需要的东西,居然搞成大杂烩一样放在一起!”
“我知道,艾伦,我不是不明白。可这都是人家送给我的。这只花瓶——贝茨小姐从马盖特带回来的——她真的很穷困,钱都被掏空了,这只花瓶一定花了她很多钱——对她来说,你知道的。她觉得我会喜欢,我真的有必要把它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
埃弗拉德无话可说,他继续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两幅铜版画,还有不少婴儿的照片。不管母亲们怎么想,其实宝宝们未必都是上相的。但只要是简的朋友,一有了宝宝,都会迫不及待地送来照片,希望简会珍爱它们。简尽责地珍爱着每张照片。
“这个可怕的小孩是谁?”埃弗拉德看着一个体型矮胖、眼睛歪斜的婴儿,问道,“我从前没见过他。”
“这是个小女孩。”简答道,“她是玛丽·卡林顿刚出生的婴儿。”
“可怜的玛丽·卡林顿。”埃弗拉德说道,“我猜你一定会假装很喜欢这个整天斜眼盯着你看的可怕的小家伙吧?”
简急得抬起了下巴。
“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宝宝。玛丽是我多年的老朋友。”
“忠心耿耿的简。”埃弗拉德微笑着对她说道,“那么,真的是伊莎贝尔把维妮扔给你的,不是吗?”
“好吧,是这样的。她说起你们想去苏格兰,然后我就主动提议了。你会让我照顾维妮,是吧?我早就想求你们让我带她一段时间,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开口。”
“哦,你当然可以照顾她——不过对你来说那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太好了。”简开心地说。
埃弗拉德点起了一支烟。
“伊莎贝尔给你看了我的新肖像画,是吗?”他含糊地问道。
“是啊。”
“你觉得如何?”
简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确实是不假思索:“棒极了,真的棒极了!”
艾伦猛地一跃而起,他拿着烟的手颤抖着。
“见鬼!简,别对我说假话!”
“可是,艾伦,我是当真的,真的棒极了。”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简?你的语气,你说的一字一句我都了如指掌。我想你对我撒谎,就是不想让我难受吧。你为什么就不能诚实一点?我和你一样明白,那幅画并不怎么样,可是你说它棒极了,你以为我会高兴吗?那幅该死的画是死的——死气沉沉的。它没有生命力——在那外表之下,在那流畅得令人诅咒的外表之下,没有任何内涵。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是啊,一直到今天下午。我来找你,就是想弄明白这一点。伊莎贝尔不会明白的。可是你明白,你一直都明白。我知道你会告诉我它很不错——你对这种事情没有什么是非观念,可是从你的语气里我听得出来。在我给你看《浪漫史》的时候,你什么也没有说——你只是屏住呼吸,然后微微轻叹。”
“艾伦——”
埃弗拉德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很清楚简说过的话已经对他造成了怎样的影响。多奇怪啊,这样和善的一个人,竟会激起他喷薄而出的怒火。
“也许你以为我的才华已经耗尽了。”他怒气冲冲地说,“告诉你,我没有!我还能画出像《浪漫史》一样好的作品——也许更好。我会让你看到的,简·哈沃斯。”
他冲出了这所公寓。他走得很快,穿过巴特西公园,来到阿尔伯特桥上,他还没有从极度的愤怒中缓过神来。简,真是的!她懂绘画吗?她的看法到底是有价值的吗?他为什么要在乎?可他就是那么在乎,他多想画出一张能让简微微轻叹的作品。她的嘴会稍稍张开,她的脸颊会泛红,她会先看看画,再看看他。她也许根本不需要说什么话。
他站在桥中央,看到了他想要画的画面。这样的想法不知道从何处而来。他看到了,却不知是在空中,还是在脑海里?
那是在一家肮脏小古玩店,看上去昏暗、破旧。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犹太人——一个瘦小身材、目光精明的犹太人。在他的面前有一位顾客,那是一个体态臃肿的大个子男人,傲慢富有,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在他们俩的头顶上是一个架子,架子上有一尊白色的大理石头像。一束光线正投在这尊男孩半身像的脸上,那种古老的希腊式的美是鲜活的,是永恒的,他的脸上仿佛流露着对世俗交易的不屑与漠视。犹太人,富有的收藏家,还有那个希腊男孩的半身头像,全都浮现在他的眼前。
“《鉴赏家》,我就用这个名字。”艾伦·埃弗拉德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走下人行道,险些被一辆驶过的公共汽车夺去了生命,“很好,就叫《鉴赏家》,我会让简看到的。”
他回到家里,直接走进他的画室。伊莎贝尔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忙着整理画布。
“艾伦,别忘了我们要和马奇夫妇共进晚餐——”
“去他的马奇夫妇!我要工作,我现在很有灵感,我必须赶快画出来——在灵感消失前画出来。给他们打个电话,就说我死了。”
伊莎贝尔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她知道,和一个天才共同生活是一门艺术。她去打电话了,编了一些貌似真实的理由。
她环顾四周,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信。
亲爱的简,
非常感谢你今天寄来的支票,你对你的教女真是太好了。一百英镑可以有很多用处,孩子的开销是非常大的。你那么喜欢维妮,我觉得我向你求助真的没有错。艾伦,和其他的天才一样,只愿意画他想画的东西——很不幸,这可没法保证一家人的一日三餐。希望很快能再见到你。
伊莎贝尔 上
过了几个月,等到《鉴赏家》完成之时,艾伦请简来欣赏这幅画。这幅画与他最初的构想并不完全一样——十全十美是可望而不可得的——但已经足够令人满意了。他感受到身为创作者的荣光,是他亲手缔造了这件作品,一件相当不错的作品。
这次,简没有对他说棒极了。两团红晕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脸颊,她的双唇微微地张开了。她望着艾伦,让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眼神。简看懂了。
他感到飘飘然,他真的向简证明了自己!
图画的事抛在脑后,他才再度注意到身边琐事。
维妮在海滨待了两个星期,受益良多。可是他发现她穿的衣服非常破旧,他为此去问伊莎贝尔。
“艾伦,你从来不注意这种事!我觉得孩子们就应该穿得朴素一点儿——我不喜欢小孩子穿得很花俏。”
“穿得朴素和穿得破旧可不是一回事。”
伊莎贝尔没有再说什么,她给维妮买了一件新衣服。
两天后,艾伦正在忙着应付那些所得税申报单。他自己的存折摆在面前。当他在伊莎贝尔的书桌上翻找她的存折时,维妮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不成样子的洋娃娃。
“爸爸,我有一条谜语,让你猜猜吧?‘乳白的围墙,柔柔的丝帐,水晶一样的海洋里,沐浴着一只金苹果。’你猜是什么?”
“是你妈妈。”艾伦随口说道,他还在翻找着。
“爸爸!”维妮大笑着,“应该是鸡蛋,你为什么会以为是妈妈呢?”
艾伦也笑了。
“我没有好好听。”他说,“那几个词不知为什么就让我想起你的妈妈了。”
乳白的围墙,丝帐,水晶,金苹果。是啊,这就像他的伊莎贝尔,语言真是很奇妙的东西。
这时他已经找到了那本存折,不容分说地命令维妮离开房间。十分钟后,他被一声尖厉的呵斥吓得抬起了头。
“艾伦!”
“嗨,伊莎贝尔。我没听见你走进来。对了,你来看看,你的存折里有几笔款项我不太明白。”
“谁让你动我的存折了?”
他瞪着她,显得很吃惊。她生气了,他从来没见过她生气的样子。
“我以为你不会介意的。”
“我介意——非常介意。你不可以随便动我的东西。”
艾伦的火气也突然冒了上来。
“我向你道歉,不过既然我已经动了你的东西,也许你可以向我解释一下,这几笔进款是怎么回事。在我看来,今年至少有五百英镑的进账是不明来源的。这到底是哪儿来的钱?”
伊莎贝尔已经平静了下来,她坐在一把椅子上。
“你大可不必那么严肃,艾伦。”她轻快地说,“这又不是犯罪所得,或者类似的东西。”
“那是从哪儿来的?”
“一个女人给的,她是你的朋友。这不是给我的钱,是给维妮的。”
“维妮?你是说——这是简给你的钱?”
伊莎贝尔点了点头。
“她对这个孩子真是宠爱有加——为了她做再多也觉得不够。”
“是啊,那么——这笔钱当然应该花费在维妮身上才对。”
“哦!当然不是这么回事,钱是要用在目前日常开销上的,比如买衣服什么的。”
艾伦不再接口了,他想到了维妮的衣服——打满补丁的破旧衣服。
“伊莎贝尔,你的账户也透支了,不是吗?”
“是吗?这是很经常的事啊。”
“是吗,可是那五百英镑——”
“哦,我亲爱的艾伦,我选择了在我看来最好的方式把钱用在了维妮身上。我向你保证,简对此非常满意。”
艾伦并不满意。可是伊莎贝尔的冷静中有一种威势,让他没法再开口。说到底伊莎贝尔只是在财务上有点儿疏忽罢了,她也不是有意要把给她孩子的钱用在自己身上。就在那天,有一张账单收条错寄给了埃弗拉德先生。这是汉诺威广场的一位裁缝寄来的,金额是整整两百英镑。他什么也没说,把账单交给了伊莎贝尔。她看了一眼,笑着说:“可怜的小傻瓜,我想你一定觉得这笔钱花得太多了吧,可是一个人多少总得有几件衣服啊。”
第二天,他去拜访简。
简还是一如往常让人心烦,捉摸不透。他不用担心,维妮是她的教女,这些事只有女人才懂,男人是不会明白的,她当然不希望五百英镑都用在给维妮买衣服上,他能不能把这件事留给她和伊莎贝尔自己解决?她们俩彼此了解对方。
艾伦在越发不满意的情形下离开了。他知道他在逃避心里最想问的问题。他想说的是:“钱真的是伊莎贝尔问你要的吗,为了维妮?”他不敢说出口,因为他担心简会编不出合适的说辞来骗他。
可是他担心极了,简根本没什么钱。他知道她很穷困,她不能——不能搞垮她自己啊。他下定了决心去找伊莎贝尔谈话。伊莎贝尔还是那么冷静、从容不迫,说她当然不会让简的负担超出她能承受的范围。
4
一个月以后,简离开了人世。
一开始是流感,后来恶化成了肺炎。她指定艾伦·埃弗拉德为她的遗产执行人。她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维妮,虽然并不多。
艾伦必须整理她的文件。她留下的是一份详尽的记录——那些求助信、那些感谢信、数不清的善举。
最后,他找到了她的日记,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
在我死后,请艾伦·埃弗拉德读我的日记。他一直怪我不肯对他说真话,我把真话全都写在这里了。
就这样,他终于明白了一切,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简敢于说真话的地方。这是一份简单平实、毫不做作的记录,记录了她对他的爱。
里面没有多愁善感,也没有华丽的辞藻,有的只是真相自己闪现的光辉。
“我知道你一直在生我的气。”她写道,“有时候不管我怎么做,似乎都会让你怒不可遏。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因为我一直想取悦你。可是与此同时,我也相信在某些方面,你是真正在乎我的,一个人是不会为他毫不在乎的人生气的。”
艾伦又发现了别的东西。这不是简的错。简很忠诚——可是她太散乱;她把她的抽屉塞得太满了。在她去世前不久,她已经小心翼翼地烧掉了伊莎贝尔的所有来信,可是艾伦找到的这一封嵌在了一格抽屉的后面。读完这封信,简的支票簿上那些神秘的记号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难解。在这封信里,伊莎贝尔几乎已经懒得再假借维妮的名义来向简要钱。
艾伦坐在书桌前,很长时间视而不见地望着窗外。最后,他把支票簿塞进口袋,离开了这所公寓。他走回切尔西,怒气在他的心中升腾。
他回来的时候,伊莎贝尔不在家。他很沮丧,因为他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他转而走进了画室,拿出简的那幅未完成的肖像,把它放在靠近与伊莎贝尔穿着粉红色绸缎的肖像画旁的画架上。
那个叫伦普利埃的女人说得没错。简的肖像是有生命力的,他看着她充满渴望的双眼,那种美是他无法否认的。这就是简——凌驾于一切的、充满活力的简。她是他见过的最有活力的人,以至于直到现在他还不相信她已经离开了人世。
他回想起自己的其他作品——《华彩》、《浪漫史》、《鲁弗斯·赫斯曼爵士》,在某种意义上,它们都是简的画像。是她点燃了这些作品的光芒——是她激起了他心中的烦躁与怒火——要证明给她看!现在呢?简已经不在了,他还能再画出——一幅真正像样的画吗?他又看了一眼画布上那张充满渴望的脸,也许简并没有走远。
一个声响让他回过神来,伊莎贝尔走进了画室。她穿着一身赴晚宴的白色直筒长袍礼服,衬托出金色的长发光彩闪耀。
她死死地呆立着,把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警觉地凝视着他,退守到沙发椅上,坐了下来。她依然保持着她的冷静。
艾伦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本支票簿。
“简的文件我全都看过了。”
“是吗?”
他想模仿她的冷静,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
“在她去世前的四年里,她一直在给你钱。”
“是啊,是给维妮的。”
“不,不是给维妮的!”埃弗拉德吼道,“你假装是给维妮的,你们俩都假装是给维妮的,可是你们俩都清楚事实并非如此。你知道简把她的有价证券全都卖掉了,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只为了能让你添置新衣——那些你根本不是真正想要的衣服,是吧?”
伊莎贝尔的视线从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她好像一只白色波斯猫,在沙发垫上变换着惬意的姿势。
“简要搞垮她自己,我有什么办法。”她说,“我还以为她负担得起呢。她爱你爱得发疯——我当然看得出来。你每次都那么急不可耐地跑去见她,换作别人的妻子早就闹得不可开交了,我可没有说过什么。”
“你是没有说过什么。”艾伦脸色惨白地说,“你的如意算盘是让她给你钱用。”
“你太过分了,艾伦,说话要小心。”
“这不是事实吗?不然你为什么可以那么轻易地从简手里拿到钱?”
“反正不是因为她爱我,显然是因为她爱你。”
“就是这样。”艾伦毫不掩饰地说,“她买的是我的自由——让我以自己的方式工作的自由。只要你有足够的钱来挥霍,你就会放过我——否则你就会逼迫我给那些讨厌的女人画肖像。”
伊莎贝尔什么也没有说。
“你怎么说?”艾伦愤怒地喊道。
她的一言不发激怒了他。
伊莎贝尔低头看着地板。随即抬起了头,平静地说:“过来,艾伦。”
她指了指身边的沙发垫。他很不情愿地走过去坐下来,看都没看她一眼,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有多么害怕。
“艾伦。”伊莎贝尔马上说。
“怎么了?”
他很气恼,也很紧张。
“你说得也许都对,这没有关系。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喜欢拥有各种东西——衣服、钱、你。简已经死了,艾伦。”
“你是什么意思?”
“简已经死了,你现在完全属于我了,在此之前,并非如此——你并不完全属于我。”
他看着她——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一种光芒,贪心、霸道——让人抵触却又让人神魂颠倒。
“现在你完全是我的了。”
他觉得自己终于了解伊莎贝尔了,以前他并不真正地了解她。
“你要我做你的奴隶?让我按照你说的去画画,按照你说的去生活,一步不离地紧跟着你的脚步?”
“你高兴的话也可以那样说。该怎么说呢?”
他感觉到她的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就像一面白色的、光滑的、牢不可破的围墙。那几句话在脑海里闪现——“乳白的围墙”,他现在已经被包了进去,他还能逃走吗?他还想逃走吗?
他听到她在他耳边的轻声细语——就像罂粟和曼陀罗。
“人生在世,是为了什么?有这些还不够吗?爱情——幸福——成功——赞美——”
墙壁越来越高,他被严严实实地禁锢在这围墙之内——“柔柔的丝帐”,他现在已经被裹了进去,有点透不过气,却很舒服、很甜蜜!他们俩正一起荡漾在水晶一样的海洋里。围墙很高很高,把一切别的东西都隔绝在外——远离那些危险,那些令人难过的纷纷扰扰,经常让人受伤。漂在那水晶一样的海洋里,金苹果就在他们的手中。
亮光从简的画像上隐没了。
后记
跟许多克里斯蒂的早期短篇小说一样,《围墙之内》最初发表在一九二五年十月的《皇家杂志》上。故事有些暧昧不明,结尾提及的围绕的白色围墙可能就是字面意思,指伊莎贝尔·洛林环绕艾伦·埃弗拉德的双臂,但它还可能有别的意思吗?“金苹果就在他们的手中”这个结尾意思模糊——在谁的手中?“金苹果”象征什么?先前艾伦误解维妮的谜语是否还有什么更深的意思?实际上他是否在故事的结尾扼死了他的妻子?或者,简的肖像上隐没的那“亮光”,是否是想让读者明白,艾伦已经忘记了她,并且原谅了伊莎贝尔?还是说他是否会自杀?克里斯蒂都没有给出解释,只是提到这些情况曾引发了一些恶意的谣言,讲述者希望能借此进行辟谣。
这个故事与许多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都围绕着一个共同的主题,那就是永恒的三角恋。这成为很多类型各异的作品共同的特点,包括结构相似的波洛系列小说,一九三七年出版的《尼罗河上的惨案》、一九四一年出版的《阳光下的罪恶》,以及短篇小说中的《行道上的血迹》,收录于一九三二年出版的《死亡草》。罗伯特·巴纳德于一九八〇年发表的《欺骗的天才》毫无疑问是针对她的作品最好的评论,他讲述了克里斯蒂是如何把三角恋的情节,以及其他稀松平常的主题变成“骗人的诡计”,如何误导读者们的预期,使他们搞错了同情(和怀疑)的对象。她还把类似的诡计应用在她的舞台剧中,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一九五二年上演的《捕鼠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