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之中传来了重重的关门声。
时钟指向两点二十分。好像有人离开了房间。不知是耐不住深夜独处的寂寞,还是溜出房间别有所图——
坐在椅子上的真坂齐加年挺直腰杆。倘若四人当中有人心怀不轨,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得逞。
齐加年身为一名麻醉医生,每年要参与一百二十多场手术。让患者失去意识是他的本职工作,松弛肌肉、停止呼吸对他来说同样是驾轻就熟。患者从被打上麻药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生命就毫无防备地交付在齐加年的手上。
这份能力的代价便是巨大的责任。大多数人只能胆战心惊却又无可奈何地等待死亡的降临。但是医生不一样。他们肩负着直面死亡、战胜死亡的责任。这既是能者的特权,也是他们的使命。而《重生脑髓》之所以得到医者广泛的共鸣,就是因为它生动刻画了这种坚定的信念。
自己的使命并不会因为身处一个远离医院的海岛而有所改变。既然眼下无法返回陆地,那么自己就掌管着其他四名作家的生死。绝不允许有人背着自己偷偷夺去他们的性命。
齐加年打开房门,小心向外观察。只见其余四人全部紧闭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竖起耳朵屏息谛听,忽然隔壁的隔壁房门开了,面色苍白的沙希探出头来。
“刚才是什么动静?”
“应该是有人出门了。”
“谁呀?干吗出门?”
“不知道。”
齐加年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静。沙希皱着眉头,露出几分不安的神情。
受邀而来的作家总共只有五个人。只需确认一下留在房间里的几个人的身份,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齐加年穿过走廊,敲了敲斜对面的房门。
“谁、谁啊?”
里面传来乌冬战战兢兢的声音。
“我是齐加年,沙希老师也在。方便开一下门吗?”
几秒钟后,门把手传来了拆除电线的声音。房门闪出一道缝,露出了乌冬惊慌的面孔。
“刚才开门的——应该不是你吧?”
“我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出什么事了吗?”
沙希说明原委,乌冬紧张兮兮地走出房门。
“还剩下肋老师和牛汁老师吧。”
齐加年敲了敲乌冬隔壁的房门。无人应答。透过房门下面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些许光亮。
“这是肋老师的房间吧。是不是已经睡了?”
乌冬嘴上还故作镇定。
齐加年又敲了敲门,然后拧了拧门把手。
“吱呀——”
门开了,肋却不知所终。
看来他并没有用接在插座上的电线来固定门把手。床上毛毯凌乱,人应该是已经上过床了。行李箱敞开扔在地上,里面是几件花里胡哨的衣服。
“人不在这里。他跑哪儿去了?”
“但愿不是被吓破了胆跳海去了。”
“毕竟他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沙希揪着胭脂色的夹克衫苦笑着说道,“去找找看?”
“会不会是多心了。说不定他是肚子饿了去厨房了呢?”
乌冬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肚子。
齐加年回到走廊,目光落在最后一扇门上。
“怪事,我们这么大动静,那个好说风凉话的家伙居然一声不吭。”
沙希也有同感。她一脸诧异地敲敲牛男的房门。
“店——牛汁老师,你还活着吗?”
鸦雀无声,唯有雨声在走廊上回荡。
“这个时候还装死?”
转动门把手,门应声而开。
风雨愈骤。窗帘在残缺的窗户外随风飘荡。想来是劲风掩上了房门。
“这是怎么了?”
沙希膝盖一弯瘫倒在地。
只见牛汁头部被钉了一根钉子,瘫坐在鲜血淋漓的椅子上。
齐加年抓起牛汁的手腕确认脉搏。
“死了。”
“这还用说,脑袋都被钉穿了。”
乌冬拼命挤出一丝笑容。
“店长,怎么会这样——”
沙希扑向牛男。
“慢着,最好先不要触碰尸体。”
齐加年双手按住沙希肩头。沙希不解地瞪着齐加年。
“你干什么呀,难道你是给条子打前站的?”
齐加年的目光落在地板上。床下有一个仰面朝天的扎比人偶。额头也像牛汁一样被铁钉刺穿。
“当然也可能是我多虑了,但我始终觉得,我们之所以被召集到这座岛上,多半与奔拇族凶案脱不开干系。对于大批奔拇族人死于非命的真相至今众说纷纭,不过其中有一种说法是细菌感染导致的败血症。所以最好还是别碰尸体。”
齐加年冷静地说道。沙希点点头,像是在思考齐加年的话,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乌冬捡起扎比人偶,拔掉扎在头上的钉子,扔到了墙角。
“不能这样干等着肋老师把我们干掉,得想个办法啊。”
“打住,你说那家伙是凶手?”
“显而易见呀。不然的话肋老师为什么逃走了?”
乌冬脸上带着几分轻蔑地注视着沙希。
“咱们去工作室看看吧。”
齐加年说罢,另外两人却支支吾吾。
“……为什么要去工作室?”
“肋昨天不是说过了嘛,他要在那里防备凶手袭击。”
“要是我们在半路上被凶手袭击了可怎么办?还是待在房间里比较安全。”
齐加年指着地上的电线说道:
“牛汁用电线固定住了房门,可还是被杀了。我们的房间也不安全。”
“如果凶手就在工作室呢?”
“那时候就只能逃命了,不过至少能够搞清楚凶手的真实身份。”
乌冬手撑着墙,低头不语。雨点从残破的窗户落入屋内。
“好吧,走,去工作室。”
沙希抬起头说道。
手电筒的光线射向石阶底部,那里是泥泞不堪的沙滩。
浪涛声、落雨声,还有山崖上的雨水飞流直下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吞没了三人的脚步声。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泥水前行,抵达工作室下面的时候已经是汗流浃背。
“我上去看看。”
齐加年戴上手套爬上梯子。乌冬和沙希抬头望着他,心里为他捏着一把汗。
齐加年探头钻进地板的洞口,工作室中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水滴顺着雨衣袖子滑落地板的声音。他站起身,抓住天花板垂下来的灯绳,拉亮了灯。
“哎呀!”
齐加年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见圆木堆砌的墙边,横躺着一个被蜡油封盖的人。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工作室安全,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乌冬嘲讽着齐加年,抱着脑袋靠在墙上。沙希面如死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挂钟指向三点,钟楼的报时声却被淹没在了雨声当中。
“对不起,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齐加年手扶着墙,垂头丧气地说道。工作室地板角落的蜡块中显现的面容,与肋相差无几。蜡块旁边的地上还有一个被埋在蜡油之中的扎比人偶。
“完蛋了,在哪儿都是死路一条。”
乌冬像小孩子似的哭叫着,然而就在此时,沙希一把推开乌冬的肩膀,把架子上的刻刀拿在手中。
“两位,对不住了。”
“……沙希老师,你这是?”
乌冬疑惑地看着沙希。
“出去!”
沙希把刻刀对准另外两人。
“你别误会,我不是凶手。”
齐加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
“我也不知道谁是凶手。”沙希攥紧刻刀,“但是这座岛上只有五个人。已经有两个被杀了,凶手就在剩下的三个人当中。既然我不是凶手,那么凶手就是你们俩其中一个。”
乌冬听罢一惊,上下打量着齐加年和沙希。沙希说得没错。
“我再说一遍,从这里出去!”
沙希挥舞刻刀。汗珠从她额头上渗了出来。
“你冷静一点儿,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了。我们不能丢下你不管。”
“齐、齐加年老师说得对啊,单独行动正中凶手下怀。我们还是一起回天城馆吧。”
乌冬说罢一个劲地喘着粗气。
夜空中寒光一闪,刹那间响起滚滚雷鸣。
沙希叹了一口气,攥着刀的手垂了下去,刀顺势掉落地面。
“好吧,我相信你们。”
冒着劈面打来的暴风骤雨,三人沿着石阶回到了天城馆。
河流水位暴涨,甚至淹没了台阶。俯瞰沙滩,那停泊在浅滩上的游艇犹如一具怪物的尸骸。
乌冬和沙希一言不发地走在齐加年后面。齐加年心中暗暗盘算,乌冬虽然胆小如鼠,但好歹也是一个推理作家。此人十有八九就是真凶。
当然,也不能因为沙希是女流之辈就对她掉以轻心。别看她外表柔弱,实则性情刚烈,装聋作哑更是她的拿手戏。齐加年提防着身后两人,脚下加快了步伐。
天城馆恍若废墟般一片死寂。在吊灯的光线下,立柱上的挂钟投下长长的影子。忽然“咔嚓”一声,指针指向了三点半。
“接下来怎么办?”
齐加年拉开雨衣的拉链问道。
“我要回房间。”
乌冬没有看他,说罢便一溜烟地跑向住宿楼。不知道是信不过齐加年,还是心怀鬼胎。
“我、我也回屋去了。”
沙希紧跟在乌冬后面,沿着走廊跑走了。
突然,花窗玻璃外电光骤亮,只听得一声地动山摇一般的巨响。应该是雷落在了附近。
这雷可千万别引起火灾。齐加年跑上楼梯,从二楼走廊的窗户向沙滩那边张望。透过瓢泼大雨,工作室的铁皮屋顶依稀可见。
他眺望着苍茫的夜空,脑海里忽然闪过牛男被钉子穿透的脸。
事到如今,他也无计可施了。就任由事情继续发展吧,不论凶手是谁,真相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又一道闪电划破长空,一声惊雷如影随形。齐加年不由自主地松开窗框向后退去。
然而就在此时,不知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后脑勺。
“——欸?”
就在他扭过头去的瞬间,鼻尖又吃了重重一击。
不可能,怎么会轮到我任人宰割?
我可是曾经从死神手中拯救了不计其数的生命的齐加年,凭什么要这样眼睁睁地丧命于此?
不,是我错了,我是在自欺欺人。
那些自己未能挽救的生命,从心底发出了汹涌的呐喊。为了保护自尊心,我自我包装,自己欺骗自己。区区一个麻醉医生,何谈与死亡抗争。没能拯救晴夏就是明证。
九年前,齐加年曾在从学会回家的电车上偶遇晴夏。晴夏握着吊环,妆容比往日精致许多。正当齐加年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声招呼,电车抵达了兄埼站,晴夏下了车,向车站西口走去,那里有一家他们经常出入的情人旅馆。
很早以前,齐加年就发觉晴夏和别的男人不明不白。然而那个时候他没能向晴夏一问究竟。他没有勇气去面对那种现实。
如果当时自己能够透彻地了解她,进而发自真心地接纳她,那么也许就能察觉到她的不安,保护她免遭榎本桶的侵害。当自己做好了去了解所爱之人的准备,但却为时已晚。
齐加年的意识又被拉回到了现实。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无力,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头顶撞在了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齐加年在肝肠寸断一般的折磨之中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