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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葛凯先生反而表现得很亲切，一边走一边跟他聊天。

「亞提特先生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差不多……快一年了。」

他偷偷地吞口水，越是想要控制声音不要颤抖，就越发现这是非常困难的事。

「嗯……也没有很久，请问你从哪一间学校毕业的？」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不想说出自己学校的名字，因为他猜到，葛凯先生一定会这样继续问。

「嗯？我儿子也念同一间大学，你念什么学院？」

「我念工学院。」

「我儿子也是念工学院，那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有见过我儿子吗？你们在学校的时间有重叠到吗？」

「见过，龔朋是小我两届的学弟。」

「喜欢吗？」

亞提特的心脏差一点就要停止跳动，不过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对方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毕业之后，在这里上班还喜欢吗？」

「喔……喜……喜欢。」

松了一口气，差一点就不打自招了……冷静一点！亞提特！

于是他只好加快脚步，「前面右转很快就到了。」

采购部职员带领葛凯先生来到制造部的工作间，其中一面墙壁是玻璃窗，视野宽阔到可以看见整个公司的生产线，许多人在里面忙碌地工作着，但是有一个人特别耀眼。

龔朋站在生产线的旁边，正在检查电烤炉的产品状况，就连从远远的地方看过去，也依旧可以看到那张认真的表情，过一会儿龔朋又被永哥叫过去问一些问题，他便把文件夹递给前辈检查，接着制造部工程师点点头，从表情上可以看得出一切状况都很正常。

即使只是一个实习生，但是对工作却很熟练，跟正式的职员没有两样。看到这样的画面，让身为父亲的人打从内心深处地感到骄傲。

「亞提特先生，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是我的荣幸。」

亞提特一边偷偷地观察，发现父子俩的脸庞有一些相像的地方。但由于龔朋的个性里仍有一些孩子气的地方，让葛凯忍不住地说道。

「别看他这样子，其实我儿子非常固执。」

「请问怎么说呢？」

完全来不及思索，嘴巴很自然地就问出口了……固执的个性他早就知道了，但既然亲近的人愿意说出，他也想从不同的角度听听看。

「其实我希望他到自家的公司来实习，但他坚持想要到外面来学习不同的经验，好带回公司改善……今天有这个机会来看，我才发现他长大很多，如果他回家跟我工作，也许就不会像这样这么勤奋吧。」

「不会的，龔朋他本来就是个积极的人，反应机灵，解决问题的能力很好，而且也很有责任心，嗯……他也帮了我们很多。」

亞提特依据他自己亲自碰到的情况陈述，但他发现自己好像讲太多话了，又赶紧闭上嘴巴，毕竟家里的人肯定会比较了解自己的儿子。

但是葛凯的眼神变得更柔和了。

「这样就好了。」接着动身准备离开，「好了……我也应该回去了。」

「咦……葛凯先生不进去找龔朋了吗？」

「还是不了，我怕会打扰到他工作，真的谢谢亞提特先生带我过来看。」然后最后再说一句。

「……龔朋就拜托你了。」

亞提特稍微愣住了，他看着一直专注在工作上，完全没有察觉的龔朋。

「好的。」

这一次答应的语气不再颤抖，但是内心却感觉到强烈的震动。

「刚才葛凯先生说阿龚是他儿子的时候，我真的吓了好大一跳，亞提特为什么都不跟我讲啊。」

一回到采购部时，隔壁桌的大姐头就立刻凑过来问。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这件事龔朋不曾跟他提起过，而且他自己也没有问过。

他只知道大概的情况，他家有两个姐姐，一个结婚了，生了一个女儿，家里经营一间工厂，除此之外的更多细节，他都不太清楚。

更别提到比较敏感的问题，像是龔朋有没有跟爸爸妈妈提过自己有一个男朋友，因为就连他也没有跟家里提过这种事情。

……假如儿子的交往对象是一个男生，家里可以接受吗？

电视剧或小说里的幻想情节，也许会是圆满的结局，但是在现实的生活里，没有人敢保证结局会跟想像的一样美好。尤其是这种会直接影响到身边的人的问题，当事人往往都会非常谨慎地思考。

尤其是现在，龔朋在公司的身分，几乎就要被封为重要人物之一，这让亞提特更加感觉到，自己和他已经是不同阶级的人。他又再一次地想起那一句话，在商场上，人脉真的很重要。

但相反的，假如滥用了人脉……原本是好事一桩，可能就成了坏事一件了。

「大家好！刚好我去中国办点事情，早上的飞机误点了好几个小时，可是我一下飞机就直接进公司喔，还带了伴手礼给大家呢！」

浓眉毛的副理出现在采购部办公室内，两手满满的都是装零食的袋子，不过不仅没有人应声，而且还尽量能避开就避开。

「啊？你们这是怎么了，每个人怎么都是一脸彩券杠龟的表情。」

正当他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秘书小姐刚好走进来。

「小欧是来拿伴手礼吗？我给你两份，这个牌子很有名喔，小欧一定会喜欢的！」

「还是不要好了。」吃货女孩不同往常地，毫不客气地拒绝，然后以平静的语气告知对方，「约翰哥，达奈哥叫你进去找他。」

虽然还是没弄懂眼前的状况，但是约翰的脸上依然挂着愉悦的表情，把要送给主管的伴手礼，一起拿进透明玻璃墙办公室里。

「达奈哥，送给你的，这个牌子很好吃喔！」

采购经理连看都不想看一眼，一脸严肃，视线直盯着下属。

「你知道吗，公司的无烟电烤炉发生了大问题，差一点就要损失惨重。」

「真的吗，呃……刚好我这次去找新供应商的那个城市，讯号非常差。」

约翰露出尴尬的笑容，因为怕被抓包自己其实是跑去玩了，所以用工作作为借口，殊不知……其实自己被抓包的，是更大的事情。

「约翰……我认真问你，是你篡改采购订单对不对？」

被质疑的人听到后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是先假装听不懂。

「达奈哥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呢？」

「我请胜材工业配合调查，询问到蕾拉小姐，她承认真的有更换塑胶外壳的制作材料这一回事……现在会计部正在检查你经手过的文件，所以这期间，公司会将你暂时革职处分，之后法务部会联络你的。」

约翰立刻站起来大声喊冤。

「达奈哥！我工作这么久了，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吧。」

「就是因为我认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啊，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情！」

达奈尽量控制情绪，他对自己曾经信任的下属大感失望。

「……你今天先回去吧。」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证据已经被公司掌握住，不可能抵赖掉之后，约翰便低头无力地离开采购部，留下那被他亲手摧毁的副理头衔。

还有另一个犯错的人，等待被审判。

「小欧，我有告知法务部，对于造成公司的损失，你也有参与，但公司方面看在你坦白实情，而且还协助提供线索，所以公司的决定，是取消你的年终奖金，以及减薪十五％，为期六个月，作为惩罚。」

「达奈哥，我真的很抱歉。」

秘书小姐并没有反抗，她试图尽自己所能地赎罪，然后记取这个事件，当作人生中最大的教训。

采购部门内的种种问题，渐渐地得到解决。

但是这时候的亞提特还没有察觉到……这只是下一个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欧洋电子的LINE群组内，有一个消息正在慢慢地散播开来。

『喂喂，听说了没，那个叫龔朋的实习生，是暹罗塑胶企业的老板葛凯先生的儿子。』

『是不是那个长得很帅的实习生？哎呀！早知道一开始我就追他了！不然我早就是乌鸦变凤凰了。』

『你连门都没有，人家已经死会了好吗。』

『你怎么知道？』

一个女职员的讯息通知声响起，她拿起来查看，接着惊讶地瞪大双眼，接着存档，然后转发给其他人。

……从一……传到二……从两个人到四个人……一直传下去，犹如海浪打在岸上后，破碎开成无数个浪花。

采购部里依然正常地工作着，尚未察觉到群组内已经讨论得沸沸扬扬，毕竟就算无烟电烤炉的问题已经获得解决了，但还是有其他工作必须继续进行。

「……是，我们希望宋宥先生（Som-yos）给我们报价……」拿着电话的艾丝突然停下来，在检查手机荧幕时发现有另一通电话插播，「宋宥先生不好意思，麻烦你等一下喔。」

她先切换到另一通电话，「你好……喔，好的……等一下就下去拿。」接着转头对后辈问道。

「亞提特你在忙吗？」

「没有，艾丝姐有什么事吗？」男子停下原本正在喂BONUS饲料的动作。

「有人送文件过来，正在楼下等着，可以麻烦你帮我下去签收吗？」

「好的。」

「谢谢你喔。」艾丝说，接着继续先前那一通电话，「……是，除了报价的部分之外，我们这……」

当！

这一次换成LINE的讯息通知声打断她的谈话，但是艾丝不在乎，继续专注地谈事情。

「想要麻烦宋宥先生……」当！「协助我们……」当！「确认材料……」当！

……喂！什么东西有完没完！

她再也忍耐不下去了，通知声居然无止境般地响个不停。

「……不好意思，麻烦你再等我一下。」

艾丝没好气地暂停谈话，然后按下荧幕上显示的公司LINE群组的讯息通知，已经出现超过五十则讯息通知，而且还在持续增加中。

她把群组的画面往上滑，试图寻找让大家讨论得这么热烈的罪魁祸首，直到她看到的时候，她也惊讶地瞪大眼睛，赶紧转身去找刚刚代替她出去签收文件的后辈，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早就不见身影。

不仅如此，采购部里的成员也开始陆续收到同样的讯息。

艾丝和托特四目相交，两人手上都拿着手机，脸上也都挂着担忧的神情。

公司一楼，亞提特已经从外务员那签收文件完毕，准备要搭电梯回采购部的办公室。在等候电梯的期间，他发觉有不对劲的气氛。

……为什么其他同事，要一边交头接耳，一边盯着他看，而且几乎人人手上都拿着手机。

疑惑还尚未得到解答，自己的手机也出现震动通知，他拿起来查看。

公司的LINE群组有尚未读取的讯息，点进去一看，就看到让他觉得头部好像被人重击的名字。

『哎哎哎！龔朋跟亞提特！』

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颤抖，一行一行滑过讯息的时候，自己体内的血液越来越冰冻。

『人家还满喜欢他的，这下子没希望了。』

『太劲爆惹！』

『是吧是吧。』

『哇哇哇！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太棒了！』

一直滑到这一切的起点时，他发现那并不是一段文字，而是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晚上拍的，虽然灯光昏暗，但多亏了科技的发达，让画面跟白天的时候拍得一样清楚，是一张两个男人嘴碰嘴的照片，那两张脸几乎不用猜就知道是谁跟谁。

「亞提特学长？」

突然间被人从后面拍背，原本站着不动的人吓了好大一跳，转过身来看才发现原来是龔朋，对方站在后面对他投以担心的眼神。

「你还好吗？学长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

高个子看见对方依旧像早上一样沉默不语，于是决定把话讲开。

「学长是不是在气我找了我爸爸的公司来帮忙？」

龔朋猜到亞提特学长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但是毕竟是紧急状况，他才会没有事先商量就先急着做决定，会这样生气也不意外。

「对不起，我又没有先讲就自己先斩后奏了，可是……」

话都还没解释完，原本站得好好的人，就突然转身跑走。

「亞提特学长！」

龔朋试图叫唤，但是亞提特的脑里听不见其他声音，只有一句话，一直不断地重复播放。

……龔朋就拜托你了……

◎收买了心：意思是「赢得了心」。

恋人守则第13条　　重新检视感情

亞提特手持着文件袋回到采购部，他努力让自己装镇定，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才不会招来别人的注意。

……想不到龔朋竟然也跟在后面搭电梯上来，突然就抓住他的手腕。

「亞提特学长，我们要谈一下！」

这个举动引起了整个办公室同事的注意，所有视线都聚焦在他们身上，犹如打在他们身上的聚光灯。忽然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嘀咕声接连响起。「看啊看啊，这一对GAY恋人又在你浓我浓了。」

「唉哟……我原本就是猜不透，龔朋明明就是大公司老板的儿子，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实习，原来是跟着男朋友来的，唉……不喜欢妹子不早说。」

小欧姐连声叹息地说道。

「听说从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在一起了，感情好到如胶似漆、寸步不离就是了，都不知道公私要分明的道理吗！」

艾丝也一同指责，明显表现出不满意的样子。

「如果我儿子像他们两个这样，我一定没办法接受。」

达奈经理投以嫌恶的眼神。

「Mr.Sun，噢……不对，现在应该是要叫你『Mr.Sunshine』才对。」

托特刻意改叫新称号，故意嘲讽他。

「嗯……请问你们谁是攻，谁是受呢，还是晚上才要猜拳决定？」

讥刺的笑声哄然响起，每一道声音都刺进他的内心深处，而他却只能紧闭着眼睛。

……够了……我受够了！

「亞提特……亞提特……」

他的名字不断地重复响起，穿越过那些嘲笑的声音。

睁开眼睛后……原本围着他的那些脸孔，通通都消失了，眼前的这一张脸，是艾丝担心不已的面容。

「亞提特，你还好吗，我叫了你好几次，好像都没听到一样。」

「没……没事！」

他慌张地回答，视线扫过整个办公室……每个人都依然坐在位置上，做着自己的工作，龔朋也没有尾随他上楼……刚刚那些画面，似乎只是他的幻觉。

「我想跟你拿你刚刚下去帮我签收的文件。」

「好……好的！」

他着急地把手上的文件袋递给对方，结果不小心碰到桌上的一叠文件，文件掉落满地。

「啊！对不起艾丝姐！」

「来，我帮你一起捡。」

她作势要弯腰下去捡起来，但后辈急忙地早一步先捡起。

「没关系的，我自己捡就好。」

亞提特把文件捡起后整理好，希望借由这样的动作，补偿自己心里那些正在一团乱的感觉。

但是不管如何整理，依旧无法找到方法，来接合已经破碎的感觉……

另一边的情况，龔朋也同样地正在把文件整理好，交给制造部工程师。

「永哥，好了。」

永哥接过半个小时前请实习生输入无烟电烤炉的数据，列印出来的资料。龔朋平常的工作速度，本来就很快又精准，但这一次好像比之前还要更快，只花了十五分钟就做好了，而且一点错误都没有。

「OK，谢谢你。」

「那我可以先回去吗？」

离下班时间还有五分钟，但既然工作都已经尽责地做完了，要让他稍微早一点回去，也没什么不妥。

「嗯，那回去路上小心喔。」

龔朋向前辈道别，然后背上背包走出工厂。

但谁想得到，人才刚离开没多久，就有另一个人很着急地找他。

「永哥！阿龚在吗？」

阿奈向他直奔而来问道，满心着急地左张右望。

「喔，刚刚才回去而已。」看到好奇小子着急的模样，便忍不住问道，「有什么事吗？」

「难道永哥还不知道那件事？」

「什么事？」

一直专注在工作上的工程师，露出一脸狐疑。而实习生的表情，则是明显看得出他担心到了极点。

这一天，如果有人刚好下班经过欧洋电子公司，将会发现有一个高个子的高颜值帅哥，一脸焦躁地站在门口的墙边等人。

不久后，又出现一个白领男子，快步地从公司走出来。

「亞提特学长！」

呼叫的声音不小，但名字的主人一点都不想回头，快步地走出去招了计程车，然后立刻就开门上车，冷漠地把另一个人抛在后面。

……发生什么事？

龔朋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看着计程车驶离。

……他知道亞提特学长正在生气，但是这一次好像比之前的更严重。

叭！

车子的喇叭声近在咫尺，接着日系轿车便开到他旁边，渐渐下移的车窗，让他看见原来是握着方向盘的艾丝姐。艾丝姐开口邀他。

「阿龚……我送你回去。」

*『……看着，看着你好久了，但我不敢……总是躲避你的视线，害怕有一天如果你……发现我……隐藏了一些心事，我深藏的秘密，不曾对人说起，我会再也隐藏不住……』

车内音响传来的一首老情歌，很像某知名谈心广播节目的片头曲，由艾丝化身为*艾姐和陈姐给予意见。

「我觉得你跟亞提特要冷静一点，慢慢谈比较好。」

「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亞提特学长完全听不进去，应该是在气我没有跟他说过，暹罗塑胶企业是我爸爸的公司。」

龔朋疲倦地叹气，但另一个人却有不同的想法。

「我觉得应该不是那件事。」

「为什么？」

艾丝把手机递给还不知道消息的人。

荧幕上显示的是欧洋电子同事的LINE群组，因为龔朋还只是实习生，所以不在群组里面，所以才会不知道有一张照片被流出来了。

……是员工旅游那天晚上，他和亞提特学长在海边接吻的照片。

照片下面有非常多人回应，有的人开开小玩笑，也有人开到十八禁的玩笑，而大部分的回应并没有恶意或歧视的意味，只是大家茶余饭后，因为好玩而随手回应罢了。

但是有时候的「玩笑」，会让某些人看得「认真」，好比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头丢进水里，不会有人知道那颗小石头，会在听的人心里沉到多深的地方。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亞提特学长才会一直逃避他。

「我觉得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阻碍，但重要的是，你们牵着的手，够不够紧，是否足以一起撑过这些事情。」

曾经在感情中挫败过的艾丝，深刻地明白这个道理，而她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后辈也受到同样的伤害。

龔朋沉默静思，曾经他唱给某个人的歌，依旧继续播放着。

『……而你心里的秘密，是否也有我呢？请把你内心的话……也告诉我好不好……』

他想知道……亞提特学长的内心里，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当他们的秘密，从此不再是秘密之后。

亞提特走出电梯后，直接往自己的房间而去，脑子里充斥着公司LINE群组里的那些讯息，以及一堆人的嘲笑声，甩不掉也挥之不去。

……不行了……必须要逃走……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独处，越快越好。

但是当他正要转动钥匙时，手腕便突然被抓住……

这次不是幻觉……龔朋就站在他眼前气喘吁吁的，像是用尽所有的力气跑过一段路，只为了来得及拦住他，说出了刺中他心的那句话。

「亞提特学长，我已经知道照片的事了。」

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居然真的发生了，恐惧感笼罩他整颗心，被拉住的人使劲地甩开。

「放开我，龔朋！」

「我不放！」

高个子依旧紧握住手腕，把内心所有的感受，如流水般的一口气说出，语气比以往的每一次吵架都还要更严肃。

「学长你曾经说过，我做什么都不对你说，可是亞提特学长也是一样，什么都不跟我讲……我们不是应该要一起解决问题吗，但是亞提特学长却在逃避问题，这样子到底要我怎么办！」

他以前曾经说过的话，现在却反过来对着他说。但是亞提特依旧固执着。

「我叫你放手啊！不要靠近我！」

龔朋愣住。

又来了……

每一次被推开，都只有他一个人是往学长的方向跑，只希望能缩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但是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该做到什么样子，才会是亞提特学长满意的距离。

一个看不见终点线在哪里的马拉松跑者，只要还有一些力气，就会继续跑下去，但是内心深处……难免也会慢慢的……累了。

「我一直都是追着学长跑的一方，但是……现在我开始不确定了。」

他爱亞提特学长，毫无条件的爱，就算对方跟他一样都是男的他还是爱，而且他一直坚信着，不管他们遇到的是什么样的阻碍，只要相信让爱情带领两个人往前进，就会有足够的力量去跨越所有的阻碍。

但是他忘了……忘了想到……

如果两个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

如果两个人的爱是不相等的。

如果有一个人拼命努力地抓住，而另一个人一直在逃离。

……无论有再多的爱，都撑不到最后。

「这两年来的日子，对学长来说有过任何意义吗？那我应该是你的什么？……情人……学弟……还是只是一个认识的人……」

他想再一次亲自确认，他应该站在亞提特学长心里的什么位置。但心里原本的期待，却变成又是同样的那句话。

「放手。」

……这就是答案吗？

龔朋已经无力挽留地，放手了。

一旦获得自由，亞提特便快速转身走进房间里，立刻关上门。内心一直拼命压抑的情感，一瞬间崩解，他整个人瘫坐到地上。

……最好的方式就是放手，他们两个人应该要保持远远的距离。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保护龔朋的名声，以及遵守葛凯先生拜托他的承诺。

他不想看到龔朋因为他而遭遇到任何麻烦，不只是来自身边人的视线而已，但是以后也许还要面对龔朋自己家里的人，光是想像他就已经难过得无法承受了。

……曾经共同拥有过的幸福感，换来的却是以后极大的痛苦，这样真的值得吗？

亞提特闭上眼睛，将头往后靠，整个身体疲倦地贴着门。

所能看见的答案，只有一片漆黑……

隔日，网路社群内的消息，快速地传到现实的世界里，就连不在公司LINE群组内的欧洋电子的生产线操作员们都知道了。

「好可惜喔，我知道的时候，简直是惊呆了……」

「不只你觉得可惜好不好，不知道怎么搞的，现在的男人啊，连男人都不放过。」

「是不是刚好跟流行啊，类似荧幕情侣要晒存在感之类的。」

「喔喔，对喔……」

「喂！不要只顾着聊天，在生产线上工作时要专注，不能分心，不然很容易就发生危险了，知不知道！」

严格遵守安全规定的制造部工程师走过来斥喝，两个正在聊八卦的女职员只好赶紧继续工作。

……世界上最难阻止的事情，就是人的嘴巴。

永哥因为了解这个哲理，而重重地叹气。

自从阿奈跟他说这件事之后，他就一直很担心亞提特和龔朋。对他来说，他并不会歧视男生和男生相爱的恋情，但是在社会上还有不少人想的跟他不一样。

实习生依旧毫无任何缺失，尽职地认真工作，虽然多少还是会听到一些耳语，但如果一直放在心上的话，自己也没办法好好前进。

因为毕竟，人生还是要继续向前走……

亞提特也继续着他采购工程师的身分，更精确的说应该是，他是继续低头埋首在工作里面，才不会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

「Mr.Sun……」

「喔！PO单吗，等一下喔，快好了。」

他赶紧从印表机拿出列印好的纸，就剩下签名，确认内容正确无误。

「不用急啦，其实我不是要来催PO，我只是想要跟你说……那个LINE群组什么的，不要去管他啦。」

亞提特的指尖停下来了，居然被人发现自己正在用工作掩饰心头的烦躁。

「之前我也被说是空降来的，被说是没有能力，被看不起，所以我才想要证明给大家看，可是最后……我就不去管他们了，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别人的闲话，出现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只要你不把它放到心里，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你。

「谢谢你。」

亞提特感受到朋友对他的关心，托特拍着他的肩膀示意加油，然后就回自己的位置去。

他再一次地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拿起惯用的银色钢珠笔，在采购单上签名。

可是都还没签完，这枝笔就突然耍任性，写不出墨水了，就算他甩一甩之后试着再写一次，也只见墨水颜色变得越来越淡。

亞提特的心情开始焦躁，他走到厨房，用咖啡杯装热水，试着依照曾经成功过的方式，把笔泡在热水里，但还是写不出来。

……坏掉了……不只是笔，就连他自己，也因为被别人的闲话贴标签，搞得原本的自我价值也变得越来越淡薄。

要将自己修复的方法……就只有回到最一开始的地方，去把它找回来。

下班后，亞提特并没有直接回住处，他继续搭车回到学校，回去寻找那个被他弄丢了的自己。

因为现在是放暑假的关系，所以工学院几乎没有什么学生，看到的大多是来重新粉刷大楼的工人。虽然外表的模样改变了，但是温暖的气息，跟四年前他还是个大学新鲜人的时候一样没变。

当大学生的那一段日子，是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充满了笑声和友情，不管是在什么时候想起当年的那些事，脸上都会忍不住露出笑意。

亞提特沿着记忆的路一直走，最后双脚带他到某一个地方。

集合厅……他曾经在这里，担任值星官长的地方。

亞提特伸手推开门走进去，却惊讶地发现，有一个人已经先站在那里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

龔朋站在集合厅的正中央，同样也转身，表情惊讶地看着另一个人。

「应该是我要问亞提特学长才对，学长在这里做什么？」

「我只是……想念以前当值星官长的时候。」亞提特老实回答，然后才反问对方道，「那你呢？」

「我也是想到自己大一的时候。」

或许龔朋也是想来找回自己的感觉，所以才会回到他们当初相识的地方。

亞提特移动脚步，走向另一个人。昨天他明明死命地逃跑，到了今天，心情反而变得平静，已经不再混乱，平静到差一点以为根本就没有在跳动了。

他在对方面前停下脚步，看着空荡荡的集合厅。

「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走了这么远。」

当年大一生和值星官长之间的吵架与争执，却改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展到超越学长与学弟之间的关系，任谁都想不到，这一切回想起来就像是一场梦，一场很甜蜜，又充满幸福感的梦。

……他们走了好远……真的好远。

「那亞提特学长要我继续走在你身边，还是就走到这里就好？」

龔朋的话，影射到他们在很久以前曾经讲过的话……

「你这样一直跟着我走，不会累吗？你又不知道我要走去哪里？什么时候会停？」

「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管这条路有多遥远，我还是想走在亞提特学长的身边！」

但是这一分钟……亞提特依旧沉默。

许久。

龔朋只好松开绑在手上的手环，挂在手环上的某一样东西，从来都没有离开身边过。

「如果学长还无法给我答案的话，那我先把齿轮还给你，等你决定好了之后，我们再来谈吧。」

棕色齿轮被交到亞提特的手中，它的重量压着胸口的情感。

……曾经寄放在对方那里的心，再一次地回到原主人的手上。

龔朋转身离去。

宽阔的集合厅里，现在只剩下前值星官长一人独自站着。

……他们的手，已经完全放开了。

◎原文注：歌名：〈秘密〉，歌手：Pause乐团。

◎艾姐和陈姐：是指Club Friday广播节目，主持人是艾姐（P'Aoy）和陈姐（P'Chod）。

恋人守则第14条　　勇敢承认爱

有句话说「流言的寿命只有三天」，不是因为大家不再流传，而是因为很快就会出现更新更有趣的流言，更值得被当闲话。

『你有没有听说了，采购部一个叫约翰的人被开除了。』

『真不敢相信，真的会有人贪污了公司好几百万。』

『就是说啊，难怪每次新的iPhone一出来，他都有钱换新iPhone。』

『现在人的脸皮真的越来越厚了。』

亞提特和龔朋恋情的八卦，很快就在欧洋电子的LINE群组里沉没了，取而代之的最新消息，是公司正式公布采购部副理被开除的新闻。

亞提特看着那一张空荡荡，原本是约翰哥使用的办公桌，想起这个人以前曾经说过的话，甚至还当成至理名言说给他听。

「我们帮公司赚到那么多利益，回馈一点给自己也是应该的不是吗……」

但是错误的行为，就会影响到全体的损失，而他只能期待约翰哥会记取教训，改过自新。

就像某个人也正在改变自己。

「亞提特，我在想……跟你要BONUS到我的位置上来照顾。」

「艾丝姐的位置……？」

工作狂大姐头的桌子上，通常会有堆叠成山的文件，今天仔细一看可以发现，有腾出一个小小空间了。对方接着说道。

「现在……我已经有空间可以给BONUS了。」

她周围的气氛变得柔和许多，好像是对一些事情，渐渐地释怀了。

「其实……我们的人生很短暂，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过去的事上面。」

艾丝姐拿着装有红色斗鱼的水瓶，是前任男友留下来的礼物，但此时的她，心里不再有疙瘩了。

「你自己也是一样……千万不要让时间，白白地流逝啰。」

亞提特听得出前辈的话中隐含的另一个意思。

……明天是实习的最后一天了。

这一个星期以来，他都没有见过龔朋，就像是这个人从他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了一样。

龔朋会这么做也不奇怪，因为就连他自己，也还不能面对一个刚刚结束关系的人。

而且仔细想想……从以前到现在，他们本来就不是一对形影不离的恋人。每一次见面，几乎都是因为有某一个人故意制造那个机会。所以他们如果要分得干干净净，是一件非常容易，根本不需要太多努力的事情。

尤其是当亞提特傍晚下班回住处时，他留意到隔壁的507号房有清洁阿姨正在打扫，房间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准备要租给下一个房客。

龔朋已经提前搬走了，这等同于是把机会之门，彻底的关死了。

……如此疲惫、困难重重的恋情，莫非其实早就注定了，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在一起？

……那这样的话，应该在一起的恋情，又是什么样子？

亞提特打开508号的房门，然后把自己丢到床上，用遥控器打开电视，让房间不至于太过安静。

电视上正在播常常被翻拍的电视剧，刚好演到快要大结局了，男女主角正在进行婚礼仪式，有两方家庭的亲友一起开心祝贺。

……这就是社会上所认可的适合在一起的爱情吗？

……那么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呢？

男人的视线，扫过自己的房间一遍。

银色的笔放在桌上，衣服还晾在阳台那儿，曾经冰过美味蒸蛋的冰箱，绑在同一条手环上的银色齿轮和棕色齿轮。

……如果这一切回忆，也同样给他有了爱的感觉，这样子错了吗？

亞提特心情烦躁地关掉电视，尤其是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他觉得好像快被挤压得喘不过气。于是他走出房间，把门锁上，毫无目标地向前走。

时间接近六点，巷子里的氛围相当热闹，路上都是刚下班的人潮，正在买晚餐回去吃。

有的是自己一个人走，有的是一对一起回来，有些则是牵手一起走……这种爱的表现，是他永远都不可能做得到的。

别说是牵手了……光是对别人介绍，说龔朋是男朋友……他也不敢。

对喔……这种感觉不是在照片被流到LINE群组之后，或与葛凯先生碰面之后才出现。

而是从很久以前就出现了……从他到采购部上班的第一天，被约翰哥问到感情状态的时候。

或许其实……害怕的只有他自己。

……害怕让社会大众知道他喜欢的是男生。

……害怕自己会因为别人的冷嘲热讽，和一些异样的眼光而受伤。

……害怕会让身边的人失望。

……害怕承认真正的自己。

亞提特抬头看着傍晚的天空，当然的，那上面不可能会给他任何答案。他拿起手，拨打电话给某一个人……一个最了解真正的他的人。等候不久电话就被接起。

「你下班啦。」

听到熟悉的关心之声，孤独的心立刻就温暖了起来，好像被人拥抱住了一样。

「是啊，妈。」

「怎么样？累不累？」

「一点点啦。」

「吃过饭了没？」

「还没。」

「为什么还不赶快去吃，你有没有三餐都吃饭？你啊，常常不吃早餐，妈不是跟你讲过了早餐很重要……」

一如既往的妈妈教训，应该还会继续唠叨好一会儿，他相信这个世界上的妈妈应该都是一样的，不管小孩长得多大，但在妈妈的眼里，永远都是需要被照顾的小孩。

「妈……」亞提特以犹豫的语气开口道，「那个……」

最后还是决定算了，「没什么，没事了。」

真的……妈妈就是妈妈，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不对劲，都能很快察觉到。「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在烦恼？」

「没有啦，我只是想你啦。」

「儿子啊，不用来撒娇这一套……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问题，不用去想太多，所有的问题都会它的解决方式。如果真的不行的话，就回来家里放松休息啰。」

「当然行啊！你儿子很厉害的。」

「不管怎么厉害，人都是需要被加油的……妈是不知道你遇到什么事情啦，不过不管怎么样，妈都会站在你身边喔。」

这句话让他心里感到踏实起来。

……不管他是什么样子的人，永远都会有个人，爱着这样的他。

亞提特和妈妈聊了一会儿，一直到妈妈想起来他还没有吃饭，才叫他赶快去找东西吃一吃。

「你就好好照顾自己吧。」电话的另一头免不了叮咛。

「妈你也是。」

男子把手机收到裤子口袋里，手指碰到某一样东西，是他出门前顺手一起带在身上的。他拿出挂着两个齿轮的手环，结果看到的，是只剩下一个棕色齿轮的手环。

……银色的齿轮到哪里去了！

亞提特吓得面色惨白，在裤子口袋里不断地翻找，沿着走来的路线回头，一直低头在地上寻找，抱着一丝希望可能是掉在哪里了，但是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

他焦急地跑回房间，抱着最后一点点的希望，也许是在房间里弄掉的吧。

正当他要把钥匙掏出来打开门时，眼角撇见地上有一个反光物，原来银色齿轮就掉在门口而已啊！

……有些东西，你花了很久的时间在寻寻觅觅，但它也许离你比想像的还要更近。

同样的，他正在寻找的重要答案……

亞提特把银色齿轮小心翼翼地捧在手掌心上，再一次看着隔壁已经空荡荡的房间，但是这次他终于下定决心了！

欢送实习生派对，简单地在欧洋电子公司的大会议室中举办，有来自各个部门的前辈，下班后热热闹闹地欢聚在一起，证明了这一届的实习生，特别受到大家的肯定。

龔朋站在靠近饮料区的位置，虽然很感谢前辈们为他们举办这么盛大的欢送会，但他心里一点欢乐的心情都没有。

……他的心，在他把齿轮还给亞提特学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破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

但是就算没有了心，他依然能清楚地感觉到痛苦，就像是那些感觉，早就已经扩散到血液中，流遍全身。

昨天他决定搬走，就跟当初搬进去的时候一样，突然就决定好，没有事先跟亞提特学长沟通。跟每一次一样，他总是突然决定，成为先开始的那一方。

……开始对亞提特学长感兴趣。

……为亞提特学长做的一些小事情而感到开心。

……然后也是他先开始爱上亞提特学长。

亞提特学长是个好人，当初会决定在一起，也许只是因为看他可怜，或者只是因为当时脑袋里一阵混乱而做下的决定，或者只是因为寂寞。

所以他才决定先分开，让两个人之间有一个距离，让对方再好好地思考，之后不管最后决定的结果是如何，他都会甘愿的接受。

不过，他内心深处仍然恐惧着……也许他会就这样失去亞提特学长了。

龔朋的视线刚好看到他正在思念的对象，走进会议室中。

虽然他心中十分想跑过去，把亞提特学长紧紧地搂在怀里，但另一方面他又很清楚，他无法这么做。

正当他的脑袋里有一堆想法正在打群架的时候，阿奈的声音从后面叫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