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觉得咖啡甜过了头。
“再次感谢大家辛勤备战斯彼拉的最终考核,大家辛苦了。本来说只是一起吃个便饭,其实是骗你们的,今天我们不醉不归,不喝的家伙要重罚,都放开了喝吧!干杯干杯!”
除了因为参加面试姗姗来迟的九贺,其他人全都穿着便服。
脱下面试套装,求职者也只是普通的大学生而已。一群大学生聚在酒馆,势必会有一场喧闹的酒局。袴田说完开场词,短短几秒就灌进去一大杯啤酒,很有大块头的架势。矢代有如风卷残云一般,一口气喝干了整杯白葡萄酒。森久保似乎一喝醉就变得十分谦卑,喋喋不休地嘟囔着忏悔的言辞,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酒至微醺的我看着这个样子的森久保,忍不住发笑。袴田也笑了。没多久,森久保也笑了,大概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好笑吧。
“老是讨论这个讨论那个,气都喘不过来了,什么时候找机会聚一聚,放松一下吧!”——九贺一这么提议,矢代就举手赞成,说有个地方还不错,“他家的比萨和精酿啤酒都很好,要不要去那儿?他家不是榻榻米式的座位,摆放布置的都是桌椅,最重要的是菜肴真的很好吃”。然而现在,摆在桌上的比萨等菜肴并没像矢代所说的那样,受到大家的热情追捧。这当然不是因为比萨不好吃,而是所有人都一个劲儿喝酒,根本顾不上吃。
很快,一个大大的红酒醒酒瓶摆在嶌的面前。嶌说过自己不会喝酒,平时滴酒不沾。此起彼伏的掌声响起,仿佛迎来了生日会上推出蛋糕的一幕。热闹欢腾的掌声中,森久保一脸认真地说:“你不喝酒吧?那不能乱来……是我的错,不要因为我勉强自己。”话音刚落,全场被更大的笑声包围。闲提一句,我喝醉了就爱笑。酒一进肚,平时根本不觉得好笑的事也能逗得我哈哈大笑。
“衣织,今天就放开了喝吧。”矢代点点头,隐隐有种自信满满的感觉,继续劝道,“只喝茉莉花茶怎么有体力撑过小组讨论呢?今天我让你喝,出什么事我负责!从现在起,这只醒酒瓶就是你一个人的了,你要把它喝完!”
酒从醒酒瓶倒入玻璃杯,嶌勉强喝完第一杯酒,弱弱地比了个V字手势。
袴田似乎燃起了胜负欲,他也狼吞虎咽般喝干啤酒,豪迈地擦去嘴角的酒沫。
“袴田……你不是说明天有面试吗?这么喝能行吗?”
森久保流露出担忧,袴田用力搂住森久保的肩膀——
“别担心!反正我们都要进斯彼拉,其他的面试无所谓!这么开心的日子谁不喝酒?不喝酒的家伙要判死刑、死刑。”
“给,帅哥。”矢代欢快地应和着,递来湿毛巾。
袴田拿湿毛巾擦干净嘴边残留的酒沫,估计是来了兴致,纵声高歌起来,唱的是几个月前刚因为吸毒被逮捕的歌手相乐春树的歌,喝醉的我下意识捧腹大笑。
“怎么偏偏要唱这首?别唱了,快别唱了。”森久保虽然在笑,无疑也是在认真叮嘱。相乐春树如今俨然过街老鼠的代名词。他曾因疏忽驾驶造成过交通事故——自打几年前新闻报道了这件事,相乐春树的公众形象就已经岌岌可危了,前些日子的吸毒报道最终给了他致命一击。尽管相乐春树绝对属于实力派情歌歌手,但和偶像派一样包装美好人设的营销手法加剧了事件的严重性,随着形象的轰然崩塌,公众也对他失望至极。
虽然没有实际验证过,但我想,要是在谷歌上搜索“相乐春树”,随便点进一个链接,看到的肯定全是关于他的负面评价。
袴田唱到副歌部分时,嶌一下来了劲,把第二杯酒喝得一干二净,豪爽的做派让我们拍手大赞。掌声还没散尽,又是一杯下肚。正当我们起哄让她再来一杯时,穿着西服的九贺跟随服务员的指引来到座位前。
我们毫无顾忌,大声喧闹的场面大概超出了九贺的想象,他看起来好像被我们吓了一跳,夹克都忘了脱,整个人呆愣了一阵。没多久,他浮起笑意,开始与我们渐渐合拍。九贺看着放在嶌面前的醒酒瓶。
“……嶌,你不是喝不了酒吗?没问题吧?”
第四杯酒咽得并不顺利,嶌稍微呛住了。矢代替嶌点点头:“今天这个日子,即便是衣织也必须得喝,没问题。九贺,你也放开了喝。”
“不要太勉强啊。”九贺不放心地叮嘱道,随即坐下来,从矢代手里接过菜单。他没仔细看,说了句先来杯可乐,袴田听了略有些激动,九贺面带歉意地一笑,求袴田放过自己。
“回家后还要做学校的课题,今天就放过我吧……对了,森久保,谢谢你的书。”
“书?”酩酊大醉的森久保眼神涣散,“什么书?”
“麦肯锡的那本啊。你说好多人都想找你借那本书……我快看完了,二十号应该能还你,你有空吗?”
“哦……”森久保扶正眼镜,拿出记事本,“那本书啊……我三点在神奈川有面试,我看看……五点过后可以。”
“好,那到时候找地方会合。”
我提议说:“反正你们两个要会合,不如就把小组下次碰头的时间调整到二十号。我二十号当天一直有空,如果大家的日程能对上,那就很方便了。”然而袴田看了看自己的记事本,嘟囔说他二十号不行,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安排,调整日程的事于是搁置下来。
九贺的可乐到了。大家纷纷合上记事本,准备一起干杯,唯独袴田依然感慨万分地看着记事本,吸了下鼻子。我起先以为是看到袴田喝得脸颊通红,才会产生这个错觉,然而他似乎真的管不住泪腺了。
“啊……写得满满当当。”袴田合上记事本,在封面上轻敲两下,欣慰地说,“我们组成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团队啊。”
他的语气一下子正经起来,莫名有点儿好笑。尽管我喝醉后只知道傻乐,但也不是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的家伙,这回我没打趣他。大家都噙着羞涩的笑点点头,各自回首一路走来的这段日子。
“录用通知会拿到的,大家都会有的。”
这句话从最不可能这么说的森久保嘴里吐露出来,奇异地令人感动,先前一直煽动着欢乐情绪的醉意骤然刺热眼角。距离正式考核明明还有一个多星期,不知怎么,我们却已经有了尘埃落定的感觉,我也打开了话匣子。
嶌很勤奋,袴田总是那么积极向上,矢代的眼界最开阔,森久保实在优秀,九贺的领导能力很少见,大家一定要一起入职啊,不,是一定能——我的讲述稍微有些激昂,自己都有点儿不好意思,然而没有一个人发笑,所有人都深深点头。
袴田等我说完,开口说:“让我们再次干杯,祈祷全员入职斯彼拉吧!”
九贺打开可乐,我们再次回归先前欢乐的酒局氛围。醉意加剧的袴田像我先前一样,极力称赞起每一个人,翻来覆去,好像怎么都说不够似的。被称赞的我们也抛开谦逊,一起大夸袴田。大概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受到夸赞的袴田一个劲儿向身边的人劝酒。
就在嶌硬生生往喉咙里灌进不知多少杯红色的酒液时,一片掌声中,九贺拍拍我肩膀:
“……波多野,能聊几句吗?”
大概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和我说吧,九贺一脸意有所指地比着卫生间的方向,我随之站起身,袴田看到了,指着我们俩:
“看这俩人——”等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我和九贺身上后,他接着说,“这么自然地约着一起去厕所,这才是人与人之间真正的羁绊哪。”
其实并不是多么好笑,但我确实已经喝醉了,还是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吹着夜风,走了几分钟,醉意清醒些许。
嶌、矢代与我乘坐同一条线路回家。我们过了检票口,抬头盯着电子屏,看下一趟电车的到站时间。距离末班车还有好几趟,地铁站里比较空旷,我一路看着嶌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间门口,矢代大概是喝多了,直接开口问我:
“你喜欢衣织吧?”
还是与九贺在卫生间闲聊和先前似醒非醒的时候好,我麻痹的大脑使劲消化着矢代的话,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因为是花了些时间慢慢反应过来的,所以才没有乱了阵脚。
“那么明显吗?”
“你提到衣织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还总是用余光追着她跑。不过衣织自己有没有意识到,我就不清楚了。其他人都感觉到了。”
“原来如此。”
“这不是挺好的嘛。还没进公司,先开始办公室恋爱。你们两个看起来也很合拍。”
今天喝得最多的显然是袴田,仅次于袴田的无疑就是矢代。袴田从头喝到尾,矢代哪怕十分钟后有面试,依然能毫无顾虑地豪饮,脸色变也不变。酒至正酣之际,她还能注意到每个人是不是够喝,赶在前边为大家点单。矢代倒酒的架势也很熟练,像是久经沙场的老手。我还真想像她那样掌控酒局,正想着的时候,嶌回来了。
电车里并不拥挤,不过空着的座位都是老幼病残孕专座,我只得抓住吊环。这时,矢代坐到了连着的三个空座的正中间。
“你们也坐啊,反正都空着,没事没事。”
她无所顾忌的举动令我稍感无措,我与嶌面露苦笑,像在征询彼此的意见一样。大概是怕座位被别的人占了,矢代以一个一气呵成的动作交叠起修长的双腿,而后立刻把自己的包放在空座上。那是个浅褐色的真皮包。即便我不懂奢侈品牌,也不懂包,至少也知道HERMES读作爱马仕。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见到实物。
“波多野,你那个很重吧,就算你人不坐,放个包也行啊。”
矢代说的是我拿在手里的大公文包。包确实重得非比寻常,里面装满了我们迄今为止用到的所有资料。
第一次碰面的时候,大家就提出了今后收集的资料放在哪里保管的问题,我主动接下了保管资料的任务。为了求职,我租了一间小仓库,不如就由我带回去保管吧——话音刚落,大家就起哄,说我真有钱啦,真厉害啦。不是谦虚,也不是别的什么,我还真不是什么有钱人。大家估计把我说的仓库想象成了车库、马棚那么大的地方,其实仅仅是比投币式储物柜略好而已,月租金两千日元整。我住在自己家,租这个仓库,单纯是因为房间太小,想有个方便放东西的地方。说白了,不是因为有钱,而是因为没有地方可用,这才不得不租。
真正的有钱人不是我。大概是另外一个人——老幼病残孕专座上的爱马仕包随着电车的震动微微摇晃。
公文包确实重,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不太想把它放到座位上去。我逞强说,包没那么重,我拿得了。就在这时,我们三个的手机同时振动起来。同时收到提醒,大概意味着小组里的哪个人群发了一条消息吧。然而事实证明我想错了。
发件人是斯彼拉链接股份有限公司,邮件内容简单到滑稽,让我们三人一时失声。
【关于4月27日最终考核的内容变动通知】
我是斯彼拉链接股份有限公司的招聘负责人鸿上。
衷心感谢各位前段时间光临我司。原定于4月27日(周三)的小组讨论(最终考核)将变更考核方法,特此来信通知。
受上月11日发生的东日本大地震(东北地区太平洋洋面地震)影响,综合考虑我司运营情况,我们遗憾地决定,今年的录用名额限定为“一人”。因此,当天的小组讨论将请各位探讨“六人中谁最应该拿到录用通知”,我司将向经小组讨论推选出的候选者发放正式录用通知。
事出突然,非常抱歉。
感谢各位的理解与配合。
心里的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希望六位合作进行团队讨论——负责人对我们说这话的时候,地震早已过去了两周。既然如此,至少也该在那个时候说明考核方式有可能会变啊。都决定只录用一人了,还有必要让我们自己讨论谁最适合斯彼拉吗?小组讨论作废,再来一轮普通的面试不就行了吗?这么荒谬的考核方式,我真是闻所未闻,太欺骗人了。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做法,然而即便如此,片刻过后,驳斥回去的想法最终还是消失殆尽——我们这帮求职大学生根本不理解社会的本质,可我们面对的却是日本最先锋,也最善于谋算的公司斯彼拉。我们眼里觉得不正常的种种现象,放到成人世界或是日本最顶级的IT企业里,可能全都是正常而普遍通行的常识。
等我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时,矢代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她肩上背着爱马仕包,手抓着吊环,从她的表情来看,似乎自先前起便一直都是这个姿势。我和嶌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意识到对面的人已经不是同伴、朋友,只是敌人,然而即便如此,我们内心还是没能完全接受这一事实,双双面露苦笑。
“这下完了。”我说。
“这下完了。”嶌点点头。
“我到了,再见。”矢代十分冷淡地下了车。我和嶌只能茫然地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那之后,“茫然”的状态持续了四天左右。沮丧、恼怒都不足以形容我的感受,总而言之,我是第一次体验到这样的情绪。就像被强行拔了插头一样,一切都结束得猝不及防,残留下来的只有一股无处可去、不知怎么形容才好的热情。过去那段日子里,我们积累起的一切,究竟算什么呢?
在旁观者看来,我大概已经自暴自弃了吧。母亲和妹妹都在不同阶段问过我工作找得如何。小事一桩啦、还有的找——尽管嘴上这么回答,但那种胸口仿佛被戳了一个大洞的缺失感却是真实存在的。
4月21日,星期四。尽管我的茫然来得出乎意料,该结束的终归要结束。
那家公司是不起眼,但是有一定实力,还是不错的——这是父亲对一家中坚型化学纤维业方面的公司所作的评价。值得庆幸的是,我差不多拿到了这家公司的录用机会。人事部通知我去现场签录用承诺函,于是我穿上久违的面试套装,搭上了去往这家公司的电车。
我在上石神井站下车,踏入了这家公司并不崭新,但养护得宜,干干净净的三层小楼。一个年纪五十上下,看起来很和善的人事专员笑着给我带路。我进了一间像是初中多功能教室一样的会议室,面前放着录用承诺函。
“除了我们公司以外,你应该也参加了其他公司的面试。不过我们有非常强烈的意愿,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公司,所以想让你签一份录用承诺函,承诺退出其他公司的面试。”
签了录用承诺函后是否还能放弃录用——这是求职大学生间时常讨论的话题之一。先说结论,大多数人都认为从法律角度上讲,放弃录用没有任何问题。我自己也一样,想先签个字再说。父亲也是上班族,既然他觉得这家公司还不错,拿来当保底肯定也够了。
然而握住钢笔的瞬间,我眼前浮现出自己进入这家公司,每天到这里上班的模样,与此同时,种种思绪在大脑里炸开,来来回回。
我真正想去的公司在哪里?它当然不在这里。我不是想去斯彼拉吗?斯彼拉链接的考核现在进行到哪里了呢——我还没有落选。如果我们六个不能同时入职,那就没有意义了——我是从何时开始产生了如此天真的执念?一切不是都还没结束吗?如果我想去的是其他公司,哪怕有一点点给这家公司带来麻烦的可能性,那么不管我的行为在法律上如何正当,我都应该先做一个有道义的人。
回过神来,我把钢笔放回到桌上。
“我放弃录用。”
我再度回归求职者身份,第二天,又有一家公司通知我不予录用。
斯彼拉举行最终考核的前一天,袴田群发了一条短信。
“好久不见(其实也没多久)。反正都要去斯彼拉,不如大家在涩谷站集合,一起过去吧?”
我没有理由拒绝。
走出玉川检票口,已经有四个人等在那里。据说森久保还有其他公司的面试,先坐车走了。看来我是出现在集合地点的最后一个人。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说了句无用的话。
袴田也笑了。“真是的,总之,认真完成小组讨论吧,我可完全没打算让出录用机会。”
“堂堂正正来一场吧,”九贺也突然点头,面容依然端正,“公平竞争,无论谁胜出都不要记恨,我也不打算让出机会。”
我认真点头,微微一笑。
“我早就想说了,九贺,你很喜欢用‘公平’这个词啊。”
“……是吗?我说得很频繁吗?”
嶌和袴田说“是很频繁”,说完两人都笑了。
“不过我真的觉得这个词很好。虽然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样,但我们还是来一场公平竞争吧。”
大家听到我的话,再次点点头。矢代不知为何,站在离我们稍远一些的位置。她面色恶劣地摆弄着手机,心情似乎很差。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表情,想来也是无可奈何。不合常规的事一件接一件,她大概还没有调整好心态吧。
我们五个坐上电梯,在前台拿了出入证。人事部的鸿上先生现身,态度诚恳地为更改考核内容致歉,而后直直地盯着我们的眼睛,说了句“今天就有劳各位了”。鸿上先生的身姿和办公室精简干练的氛围,让我再一次认定自己确实非常渴望进入斯彼拉。
“我会竭尽全力,希望今后依然有机会和您见面。”说这话的是嶌。我心想不能认输,也准备对鸿上先生说些什么。我先低头理了理头发,然而很快意识到无论现在对鸿上先生说什么,都不会影响考核结果。思忖片刻后,我发自真心地说了一句简洁至极的话。
“我不会认输。但——无论最后选出来的是谁,肯定都是对的选择。”
▇ 第一位受访者:斯彼拉链接(股份有限公司)原人事部部长——鸿上达章(56岁)
2019年5月12日(周日)14∶06
中野站附近的咖啡店
有多少年了呢,那场招聘……是在八年前吧?没想到都过去那么久了。2015年的时候,我从斯彼拉辞职,创办了如今的这家公司。这么算起来,确实是在八年前,发生地震的那年。真的是弹指一挥间啊。
——幸运的是,公司发展得很顺利。我们从事的是以招聘活动为核心的咨询业务,所有企业都面临着难以找到合适人才的问题。创业初期的那段时间,我们的客户主要是中小企业,如今,一些上市企业也渐渐向我们抛来橄榄枝……可以说,我们发展得过于顺利了。在斯彼拉的经历为如今的我打下了基础。
不过要说顺利,真正顺利的应该是你吧?听说你在支付事业部混得风生水起……对,对,风声也传到我这里了,哈哈。我虽然离开了斯彼拉,但是并没有和以前的同事断了联系。传闻这种东西本来就会到处流散。好事也会传千里。你如今是斯彼拉名副其实的王牌。我也觉得骄傲。那当然了。
对于自己招进来的员工,我多少会怀有一种看待自家“孩子”的感情。如果他表现得不好,我会因此沮丧;如果他工作做得好,我也会像是自己做得好一样感到骄傲。不管怎么说,都是我自己选进来的嘛。
所以,那年入职的是你,真是太好了。
我长年从事招聘事务,也算见多了可以称之为“意外”的情况。像是没收到通知的学生在面试当天赶来,纠缠不休地请求霸面啦,确定落选的学生闹事,宣称面试不公,甚至惊动了警察啦——可当年的那种“意外”,我还是第一次见呢。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没关系,其实当时在隔壁会议室监控现场情况的我们也相当恐慌。还有人事部同事说应该冲进去叫停你们的小组讨论。不过最后,我们还是遵守了与你们的约定,一直密切关注着小组讨论,直到讨论结束。
说句无赖话,我确信你们闹不出什么动静。那件事绝对不会宣扬出去,因为我们也好,你们也好,所有人都袒露了自己不为人知的阴暗的一面。谁都不会把那桩“意外”抖搂出去的。确实,小组讨论结束后的几个星期里,我是微微担心过会有人在就业公告栏上曝光那件事,然而内心深处,我其实安然无忧。因为一旦曝光,所有人都只会遭受负面影响。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最终就意味着所有人都是共犯,所以我很放心。
……嗯,如你所说,那件事确实“痛切人心”。当然,你们表露了想要加入斯彼拉的强烈渴望,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情。然而我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人采用那种办法。拜此所赐,斯彼拉高层大发雷霆,明令禁止我们再用同样的考核方式。真怀念啊。那可是楠见董事啊——如今回想起来都是笑谈了。楠见先生现在还在斯彼拉吗?是嘛,是这样啊。
——视频?哦,你们小组讨论的视频啊,应该是人事部在保管吧。视频对外保密,不过你想看的话,应该也能看。你去和人事部说一下,他们会拿给你看的。视频时长不到三个小时,三台摄像机拍摄的影像还完整保留着。不过,中途画面切换,只剩两台摄像机在拍摄。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现在还关注着那件事呢?已经过去八年了,那都是“年代久远”的往事了。
啊,去世了?你是说那时的“幕后黑手”?该说什么好呢?他和你一个年级,算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吧?死因是?哦,得的什么病?哎呀,怎么会这样呢?
这么说有点儿可悲,但小组讨论最终找出了“幕后黑手”,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要是没把那人揪出来,局面就真的不可收拾了。让那种人进入最终考核,真是我们的失职。当时看着倒是个优秀的人才。
……嗯?又是个有意思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啊,简单到好笑。在此之前,我能再点个甜点吗?我对鲜奶油真是毫无抵抗力……很意外吗?人本来就是出其不意的生物。
“幕后黑手”的真面目,真是让人意外啊。
2
2
鸿上先生带我们去的不是上次那间有玻璃隔墙的会议室,而是一间四面都是白墙、稍小一些的会议室,里面完全没有窗户,隔音很好,和透明的会议室相比,用途恐怕大不相同。会议室里摆着一张很大的白色圆桌,六把白色的椅子围放在桌边。神色紧张的森久保已经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落了座,简单的寒暄过后,我们各自选了位置就座。选择的座位会不会也是决定某方面成败的重要因素呢——这个想法只在脑海里闪现了一瞬,我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
我在椅子上坐下,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墙上摆了些观叶植物,给病房般空洞的会议室增添了些许色彩。植物丛中藏着四台用三脚架固定好的摄像机,大概是用来录制讨论过程的吧。一块白板上、几支马克笔,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今天小组讨论的规则和之前邮件通知的一致,我再给大家讲一遍。”鸿上先生寒暄了几句,接着开始解释考核方式,“讨论时长为两个半小时,从我离开会议室起开始计时。包括我在内的人事部员工基本上会在隔壁的房间全程监控这边的现场。除非发生强烈余震或火灾等紧急情况,否则我们完全不会干涉你们的讨论。同时,我们也严禁各位自行离开会场。如果因为身体不适等特殊情况必须离场,请使用那边的内线电话拨打041,会有人事部的员工接听。不过——请大家明确一点,讨论中途离场即失去录用资格。
“两个半小时后,我会再次进来,询问各位最终决定的人选,请所有人一同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如果两个半小时后,各位的意见依然没有统一——也就是说,如果各位说的不是同一个人,那么所有人都将落选。不过,如果各位意见统一,选出了录用者,我们会给那个人发放录用通知,这是当然的,对于其他落选者,我们也会略表心意,向每人奉上五万日元的交通费,以感谢各位一路走到今天。当然,如果没有选出那个人,交通费也将取消。
“选择方法不作限制。请各位以自己觉得最好的方式进行讨论,决定人选。只要不出这间会议室,各位可以自由使用手机、智能电话与外界联系,如有必要,甚至可以上网查询信息。所有规则都由各位协商后自行决定。不过——有一点要注意,请各位不要靠盲选抽签、猜拳等赌运气的方式来做决定。我们希望与各位经过认真讨论后最终选出来的那个人成为同事。
“我们一共安排了四台摄像机,其中三台用于录制现场实况,现在已经启动。只有安放在稍高位置的那一台是给隔壁的我们提供监控画面的。总之,我们虽然会录制现场实况,但只会把它当作资料存档,或是万一出现非法行为时,用作证据参考。人事部事后盘查录像,认为各位选出来的人并不适合斯彼拉——这样的情况绝不会发生,请各位放心。”
鸿上先生似乎是想抚弄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手上微微一动。这个动作我似曾相识,大概是他的习惯使然吧。他大幅度地点点头,像是确认了所有事项都已传达完毕。
“那么,五分钟后,在我离开会议室的同时,请各位开始小组讨论。要去卫生间的现在可以去。”
讨论时长两个半小时,确实需要先解决好生理需求。所有人都站起身,一个接一个走向卫生间。走在我前面的矢代却不知为何停在门口,眼睛扫视着地板,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你丢东西了吗?”
“没有……没事。”
矢代没有看我,径直去了卫生间。她大概是太紧张了吧,和之前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我并非完全不在意她的改变,只是眼下顾好自己才是最紧要的。如今,矢代也是我的对手之一。我拒绝了手头的所有机会,前来参加今天这场考核,因此绝不能掉以轻心。我当然也紧张,但幸而并没有慌乱不安到连看东西都出现幻影的地步。
等所有人都从卫生间回到会议室,鸿上先生又一次询问我们有没有疑问。确认无人举手后,鸿上先生依旧摩挲着戒指:
“两个半小时后再会,祝各位好运。”
自我们进入起便始终敞开的大门“咚”的一声关上,会议室里比想象中更加寂静。我们六人与外界完全隔绝,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大家没有立刻着急忙慌地开始讨论,两个半小时的时间似乎足够悠长,最重要的是,我们并非对彼此一无所知,不必如此争分夺秒。况且不难想象的是,一开始就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多想拿到录用名额、与公司多么匹配是十分拙劣的招数,最能招致其他人的反感。我们露出无意义的苦笑,仿佛在向彼此确认大门是否已经真的关上了,而后深呼吸几下,像准备周日早餐一样,慢悠悠地开始了小组讨论。
“怎么办呢?”
最先开口的自然是九贺。
“最普遍的做法是最后投票决定,少数服从多数,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其他想法。”
“我有个建议,可以吗?”
我说出了自己预先的想法。
“既然安排了这么充足的时间,不如每三十分钟举行一次投票。现在先进行第一轮投票,以此为起始,设置每一轮投票的时间——也就是说,一共要进行六轮投票。最后推举总票数最高的人成为入职候选人,怎么样?”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袴田问。
“就算大家铆足了劲推销自己,六个人也不可能同时陈述。这么一来,最后得利的肯定是说得最慷慨激昂的那个人。那很可能就会出现这种情况,明明前面的两个小时里,内心已经决定一定要投票给某人,结果在最后的半个小时被另一个人打动,出于一时感动转而投给了另一个人。我觉得应该增加投票次数,让少数服从多数的投票机制更加精确。这可能是最——”
“最‘公平’的方式。”袴田略带戏谑地插嘴道。
我笑着点头,九贺受到感染,也笑了。
“确实‘公平’。”九贺盖棺定论,询问其他人,“要不就采纳波多野的提议吧,大家觉得呢?”
嶌很快给予了支持,笑着说这个想法非常好。森久保、矢代虽然不是很积极,却也认可我的提议还不错。
我点了下头。
我提议举行多轮投票,并非仅仅因为我觉得这种方式最为公平,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在小组讨论时尽可能一点点地展示自己。讨论的主导者估计会是九贺,我必须坐稳袴田所说的“参谋”位置,尽可能多地掌控讨论的方向,赚取票数,否则就拿不到录用机会。
九贺在手机上设置好每隔三十分钟左右就响一次的闹铃(由于最后一轮投票不能过于逼近小组讨论的结束时间,因此稍微调整了一下),而后号召大家先进行第一轮投票。
大家各自举手投出除了自己以外,当前最应该拿到录用资格的人选。离白板最近的嶌负责记录结果。
无论是谁,都是对的选择。
我对鸿上先生说的这句话绝非客套或其他,而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投票结果基本也应和了我的判断,呈现适度的分散态势。
▇ 第一轮投票结果
·九贺2票 ·袴田2票 ·波多野1票 ·嶌1票 ·森久保0票 ·矢代0票
我在记事本上记下了投票结果。
票数最多的是九贺和袴田,各有两票。投给九贺的是袴田和嶌,袴田很欣赏九贺出众的领导能力。
“九贺确实有集结众人的领袖气质。坦率地说,我不如九贺。我会自然而然地想要听从九贺的话,大概是他的人格魅力使然吧。真的很厉害。”嶌的评价基本也和袴田的意见大差不离。
投给袴田的是森久保和矢代。森久保似乎很紧张,频频拿手帕擦拭额头的汗,边擦边说:“我们六人无疑都是优秀的人才。但说实在的,如果缺了九贺,波多野肯定能补他的位,矢代所起的作用,我也可以承担。嶌和波多野的角色,也一定能有人接替补上。可唯独袴田无可代替。在所有人都不知不觉地强调自己的意见时,他总是冷静地从全局出发,维持团队的平衡。我大力推举袴田。”
“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袴田挠挠头,会议室被善意的笑声包围。
从涩谷站起就一直保持着严肃神情的矢代,在谈到为什么投票给袴田时,语气都比先前平稳了几分:“我觉得,最值得信赖的人显然是袴田。”
让我高兴的是,给我投票的是九贺。“我的想法可能接近森久保刚刚说的。不过对我来说,波多野是团队中不可或缺的协调者。每个人都有优势和劣势,波多野的综合实力最强,缺点也最少。”
这句话听得我心花怒放,简直想录下来好好珍藏,但我面上只淡淡一笑,回了句“谢谢”。这么重要的场合,冷静再冷静。我如此告诫自己,不断思考着被选为录用者的最佳方法。
我把票投给了嶌,夸赞她勤奋、业务能力强。嶌看起来很高兴,但也没有得意忘形,只点头说了句“谢谢”。
我必须得到其他人的推举,可明晃晃地宣扬自己如何如何优秀并不能赢得好评,与此同时,还要留心不可贬低他人。这场小组讨论实在太难,我穿在西服下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
每个人都举棋不定,就在这时——
“……哎,那是谁落下的东西吗?”
“啊,我也在想呢,是谁的?”
袴田回应了嶌的疑问,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到门那边。
先前森久保坐在我正对面,恰好让我落入了视线盲区。我站起身,才发现门边确实放着个东西,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个白色的信封,可以直接装进A4纸——是个尺寸相对较大,最适合用来寄送简历、应聘申请表的信封。之所以感觉像落下的,不像丢掉的,是因为信封并非随便倒在地上,而是像梯子一样,静静地靠立在墙边。
“谁的信封?”九贺问了一句,然而所有人都说不是自己的东西。
九贺说,当下正在进行小组讨论,但信封里要是装着斯彼拉的内部资料,我们应该停下来,先去报告这个情况。他说着站起身,静静拾起信封。信封没有封口,拿在手里就敞开了,九贺自然而然地看到了里面的内容。那一瞬间,他讶异地皱起眉头,手缓缓探入信封之中。
我本想说,东西要不是我们六个人的,就不要随便动它了。可我咽回了这句提醒,因为九贺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尺寸稍小的信封,上面印着“波多野祥吾专用”几个字。
我眨眨眼,怀疑自己一时眼花,然而没有看错,确确实实是为我准备的信封。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僵在原地。九贺接着又从中取出另一个信封,上面写着“袴田亮专用”。
“……所有人都有,先分给大家吧。”
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写了每个人的名字,那大概就是供小组讨论使用的吧,也许是斯彼拉链接准备的用具之一。他们是忘了放到桌上,还是忘了告诉我们呢?
写有“波多野祥吾专用”几个字的信封也是白色的,不过尺寸稍小,可以装进折了三折的A4纸。信封里的东西摸起来很薄,即使透过日光灯也看不清是什么。不过从信封上微微凸起的阴影来推测,大概是折起来的纸张吧。
我们疑惑地盯着分到各自手上的信封。
“可能是有助于推动我们讨论的魔法工具呢。”
袴田信口开了个玩笑,此时九贺笑着把手指伸入缝隙,划开封口。九贺的举动可能确实有点儿草率。虽然信封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但在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的情况下,本就不应该开封。况且当下是特殊场合,大家还不清楚该用什么方式继续讨论下去。但我们无意责怪九贺擅自打开来路不明的信封,足以印证这一点的是,袴田也紧随其后,已经把手指放到了封口处。九贺但凡再晚点发声,我肯定也已经打开了自己的信封。
“嗯?”
九贺扫视完从信封中拿出的纸张,当即僵滞不动,脸色肉眼可见地泛起苍白。连着好几个人问怎么回事,终于,九贺眼神微动,带着疑惑,轻轻把纸张放到桌上,他的手在颤抖。
那是一张已经摊开的A4打印纸。
纸上印了两张图片,图片下方是一串用word文档制作的、没有任何排版设计的、简单粗暴的宋体字。
我哑然失语。
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滞不动了,宛如被强行扯离了地球。
印在上方的照片是某高中棒球部成员的合照。照片里约莫有三十名男生,在学校操场上排成三排。排在前面的大概是有名有号的主力队员,全都穿着正式的球服。大概是心理作用使然,每个人看起来都魁梧得很。后面的成员则穿着普通的白色练习服,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各自的名字。男生们晒得黝黑,球服上的校名没怎么听过。这就是不知名学校的不知名棒球部的成员为作纪念拍的一张集体合照吧。合照中唯有两人用红笔圈了出来。其一是队伍最后一个身形瘦小的男生,他露出孱弱的笑,胸口写着“佐藤”二字,应该是他的姓氏,除此之外再看不出其他什么了。
另一个圈出来的人却很是眼熟。那个站在最前面正中间,昂首挺胸,身形尤为魁梧的男生不是别人——正是袴田。既然是高中时期,照片算起来至少也是三年多前拍的,但与现在的模样如出一辙。如果仅有这些,那我们看到的不过是一张记录下袴田高中时期某个片段的普通照片而已。
然而下方还印了一张剪报图片,冲击力过大的标题让我的心脏冒出冷汗。
【县立高中棒球部成员自杀 起因或为校园霸凌】
图片是放大打印的,从我的视角也能毫不费力地看到详细内容。
【上月24号,宫城县立绿町高中棒球部男高中生佐藤勇也(十六岁)被发现于石卷市的家中上吊身亡。因房间内留有遗书,警方判定死者为自杀,并据此展开进一步搜查。遗书所写内容暗指死者生前曾在棒球部内遭到霸凌,学校、县教育委员会正迅速调查实情。】
新闻下面还加上了别的信息——应该是准备信封的人留下的。
袴田亮是杀人犯,高中时霸凌“佐藤勇也”,逼得同学自杀。
(※另,九贺苍太的照片放在森久保公彦的信封里)
是继续死盯着告发信息,还是窥探被告发的袴田是什么神情?两种选择同等可怕,哪个都好不到哪里去。尽管如此,我还是心惊胆战、小心谨慎地抬起头。袴田要是和从前一样露出温和的笑容,说些“什么嘛,弄得还不错”“搞得像真的一样”之类的玩笑话,我们之间或许已经恢复了先前的气氛。然而他明显慌了神,像被一股抑制不住的感情生生从椅子上拽了起来,脸色涨红,下巴上滴下一滴汗,肩膀剧烈起伏,本就壮硕的身形好像膨胀到了原来的两倍大。这不是我的错觉,袴田现在非同一般地心慌意乱。
“……怎么回事?”
我们无可回应。我们也想问袴田同样的问题。怎么回事?袴田眼色闪动,细细地挨个观察我们每个人的表情,手掌粗暴地拭去脸上渗出的汗水。
“谁……谁干的,我在问你们呢?”
“是真的吗?”
问话的是矢代,话一出口,恍如紧紧拉住了横冲直撞的疯牛身上的缰绳。
“……什么?”
“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
矢代并非完全不畏惧情绪失控的袴田。旁观者都能清楚看出她以保护自己的姿态用力环抱着双臂,整个人明显紧张又害怕。然而她的眼神里蕴含着力量,透出绝不退缩的坚定。
袴田凶神恶煞地盯着矢代,身体微曲,仿佛一头面对猎物的狮子。他的右手紧握成拳,坚硬如岩石。
“信封……是你准备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是在问你,上面说的是不是真的。”
“现在谈这个,没什么意义吧。”
“怎么没意义?如果那是事实,说真的,光是和你待在一个地方,我都厌恶至极。说人渣都算客气的了。必须先把这件事搞清楚。”
“……当然是谣言啊。”袴田语带威胁,“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事?你撒谎吧?照片上有你。”
“不对,这件事……肯定和你有关。”
“这个叫佐藤的人真的自杀了吗?”
“是!佐藤这个废物。”
袴田慌不择言地说道。说出口的同时,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可这句话已经清晰地、鲜明到可悲地烙入我们耳中。袴田承受着我们怀疑的目光,慌乱地搜寻找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