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等了四五天,他们找个暖和的中午,把蛋拿到太阳底下看了看,据刘义成说十二个里边有十个受精了。像是为了解释什么是受精,他还特意又说:“这两个没受精的孵不出来小鸡。”
卓哲说想再孵孵看,刘义成说再孵就臭了,亲手打了碗蛋花汤给卓哲喝。卓哲边喝边感叹:“我的儿啊!”
围墙也都拆好了,看刘义成有求必应,卓哲又说想要把院子扩得更大。刘义成就说让他去走,走到想要的地方做个记号。
卓哲就走出院子,从西往东在山头上一直走,刘义成就在他后边跟着。
后来走到开始下山,卓哲才弯下腰来,把拿了一路的瓦片插在土里。看刘义成就是笑他,没什么别的反应,又笑嘻嘻地自己给他拔出来,往后走。
最终选好边界,地不平坦,砖也不够,就干脆分了前后院。他们住的后院用砖墙砌了,圈上枣树。前院砍了些树,拿树枝树干搭成篱笆,圈了两亩多前院出来。
规划一番后刘义成在前院犁了片新的地出来,苗床里的菜苗也又出了一批,卓哲挖了一些种后院,又埋了一些到前院。
两人这样不声不响地忙活了好几天,到后来房子虽还简陋,院子却已足够宽敞。卓哲去各家各户都转过,全村都没有比他家院子再大的院子了。
春季末尾的时候,小黑开始躁动异常,刘义成说是到了发情的日子,他要去趟林场,再看看卓哲他们的回信到没到。
卓哲说也想跟去,刘义成想了想说,那顺便还一头牛吧。
于是两人谁也没骑马,倒是由得它自己跑在前边。刘义成坐前边赶着牛,卓哲盘腿坐后边马车上。过一会儿他又累了,脑袋枕着双手躺下来,看着蓝天练习吹口哨。
牛车比走路快不上多少,到了中午才走了一半。卓哲从小背包里拿出俩馒头,递给刘义成一个。俩人就这样在牛车上啃了仨干馒头。
下午到了林场,卓哲又正襟危坐起来,四处张望。
“好大啊,好多房子,好多人住。”
“他们的宿舍看起来好结实,怎么李排长带我们盖的就一砸就烂呢?”
“我们去哪儿,找谁啊?我用不用下来?”
“不用,你坐着吧。”
牛车一路赶到林场的大队部,两人下了车,刘义成进去交涉了一番,就撂下牛车,牵着马走了。
一路往东走,有一片木栅栏圈的马场,里边有十几匹马在转圈。小黑愈加躁动起来,不断地扬前蹄。
旁边马厩里跑来一个矮胖的男人,见了刘义成,喊了声“老刘”。又问:“队长跟我说了,我带你选匹公马。哎呦这小伙子谁啊,瓷娃娃似的?”
“我们那儿的知青。”
“你们那儿也去人了啊?去你们那儿能干嘛?深山老林的,连个车都进不去。唉,小朋友,要不要来我们这儿啊?我带你牧马。”
还未等卓哲回答,刘义成就说:“你带着他,两天就要给退回来。”
“谁说的!不可能!刘义成你瞎说八道什么?我很能干的!”
“哈哈!”矮胖子拍拍刘义成胳膊,说:“看上哪个了没?”
“我家那个性子太烈,想配个温顺一些的。”
矮胖子吆喝两声,十几匹马全跑了过来,问他:“什么色呢?黑的,白的,枣红的?”
刘义成看向卓哲,卓哲说:“呃……这……看小黑喜欢的吧……”
矮胖子又哈哈大笑,卓哲想这人更爱笑他,他才不跟他混。
小黑一靠近,马圈里的公马也都躁动起来。刘义成指了一匹被甩在后边的白马,说:“它。”
“它啊,它可也有点野。”
卓哲看到那白马,也觉得威风凛凛,非常喜欢,连忙点头:“不碍事,不碍事!”
矮胖子开门进去牵马,旁边的食堂又走出一个人来,是个女人,见了刘义成便眯着眼睛笑,说:“来啦?”
卓哲看她细腰大屁股,说话酥酥的,感觉很不一样,跟他接触过的女的都不一样,就有些不自在。
刘义成说:“嗯,来了。配个马。”
“大队有你们那儿的东西,好几个箱子,还好多封信。”
“嗯,我知道。”
矮胖子牵了马进去到马厩,刘义成也牵小黑过去。
“你先带他过去取吧,我一会儿就过去。”
“干嘛?待会儿一起过去呗,我也要看!”
女人掩着嘴笑,拉了卓哲就往回走,道:“小朋友,没什么好看的,看了晚上要尿炕的。”
“唉,我……”卓哲被女人抓着手臂,完全反抗不得。很快到了大队,女人让他先坐着,她去找人搬东西。卓哲见没人管了,撩腿就遛了。
跑到马厩那边,他见刘义成和矮胖子一人点个烟斗,站在马厩外看着。一黑一白的两匹骏马在小小的马厩里转着圈,互相撕咬着。不会儿工夫,白马占了上风,扒拉着黑马,骑到黑马背上。
他张嘴咬住黑马的长鬓毛,胯下生出成人手臂般粗长的鲜红巨物,往前顶,往前挤,黑马嘶叫着,蹦跳着,巨物埋没进到它的身体里。
卓哲瞪大了眼睛,见小黑挣得更厉害了,却被人咬住后脖子,被人骑着,逃脱不开,瞬间急了,跑上去喊:“它疼了!别弄它了!他疼!”
说着他就踩着木门板要往马厩里去,被刘义成一把抓住了后领子,说:“危险!”
放下他后,刘义成说:“不是说不让你看了吗?”
“你凭什么管我!”卓哲眼圈瞬间就红了。
见没了人,那女人也找出来了,跑过来说:“唉一个没看住,没看住。队里没找着人,帮我搬个东西吧,小朋友。”
“我不是小朋友!我马上就二十了!”
“啊?”矮胖子和女人俩人都愣了。矮胖子说:“那看就看呗,该见的都早见了,该干的也早干了。”
“死胖子你瞎说什么,人家城里头的小孩儿,还是学生呢,清纯得很。”
“我一点儿都不清纯!”卓哲仍是辩驳。听马厩里嘶吼不断,他又说:“别让它欺负小黑了,小黑都疼了!”
女人笑了,说:“不疼的,有点疼也不碍事的。我打包票。”
几人说话的工夫,又有个女人跑出来,见了他们,喊道:“哎呦,真是你!”
那女人回头喊:“春儿,老二,来呀,真是小哲!”
卓哲见了人,也跑着迎上去,喊:“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你姐?”
“嗯嗯。”卓哲点头,又摇头说:“不是我家那个姐,是我们院儿里一起长大的姐姐。这个是我小兰姐。”
“我去年就来了,不是写信给你讲过了吗?听说你们学校又有人来,我们还到处找过你,结果也没找着。”
“我不跟这边儿,我在西边山里。”
“啊?西边还有生产队吗?我以为我们林场就是最西边的了。”
“就是西边,有个小村子,村里就十几户人家,我在那儿种地呢。”
“我们小哲厉害了,都会种地了。”
紧接着又有两个女人围过来,上来就动手动脚,捏捏脸,扯扯嘴,卓哲也任人捏扯,还又确认一般问她们:“小黑这样不疼吗?”
“你这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走,上我们那儿吃饭去,好久没见着我们小哲弟弟了。”
卓哲回头望,见刘义成没有反对,就跟了她们去了。
卓哲还是回头望,见到小黑仍旧模样痛苦,又见那女人凑近了和刘义成说话,身子都要贴上去,他就又想到了大馒头。
被拉扯着问东问西,一顿饭也吃得心不在焉,吃完之后他还把剩下的鸡腿和馒头包了起来,想回去的时候自己吃。
天黑了,他们在大队部见了面,几人问卓哲要不要在这里住一晚,卓哲见那女人还在,就说:“不要!我想今天就回去。”
他们班上同学家里有的寄了回信,有的也寄了包裹,光卓哲自己的包裹就又沉又大。小黑仍旧躁动着,矮胖子又牵来了白马,说:“你们先骑回去,再配次保险,然后再给我送回来。”
刘义成牵起缰绳,跨身上马骑了两圈,见性情还算温顺,便应下了。
众人把包裹绑好挂在马背上,刘义成将卓哲抱上白马,自己上了黑马。黑马围着白马绕了两圈,自己撒丫子跑了。白马便在后边追。卓哲夹紧大腿,抓紧缰绳,看奔跑在他前边的人和马,仿佛永远怎么也跟不上。
他感到怕,黑马和那人都不停下,不等等他,黑夜里,像一场只有马蹄声的沉寂的噩梦。
他闻到马的味道,异常地浓郁,他想到那女人说小孩子不能看,看了要尿炕。他感到尿意,他想到来的时候赶牛车,回的时候分乘两匹马,他都还不太会骑马,他还不等他。
一路马不停蹄地跑到他们的小院,刘义成卸了东西,拆下马鞍和缰绳,两匹马又撕咬在一起。刘义成将他们关到前院,自己搬着东西去后院。
进屋的时候绑箱子的麻绳断了,卓哲那个大包裹里的东西全都散落出来。
卓哲刚前脚进屋点好油灯,就见他的东西撒了一地。
除去一些衣服和点心,就是书。
书上的字刘义成看不懂,但封面上有的画着鸡鸭,有的画着猪,有的画着麦穗,有的画着砖瓦。
捡起来翻看,里边画的图不是养殖就是种植,足足十几本书,没一本是他以为他会想要看的诗和哲学。
他问卓哲:“弄这些书干什么用?这还用看书吗?你不懂的不会问吗?”
卓哲跳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说:“别动我东西!”
“我是什么都不懂,我是笨,可我也有努力学了啊!我一点儿都没偷懒儿!我不懂的怎么没问了?你们谁都不跟我好好讲,就知道笑话我!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种地的,谁也不是老母鸡天生就会孵蛋,凭什么就笑话我?我城里来的不懂这些你们就都欺负我,我自己学还不行了吗?我看书还不成了吗?你还要笑话我,就你什么都懂!我也不是小孩了,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
说着他爆发出奇大的力气,将书从中间撕扯成两半,狠狠地扔到了地上。又捡起一本又撕,又捡起一本又撕,直到被刘义成抓着手制止,他才停了下来,眼泪啪嗒啪嗒滴落在散落的书页上。
刘义成松了手,卓哲抽回手来,扭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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