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一本书读完已是好几天后，刘义成有些恍惚，卓哲问他：“好看吗？”
刘义成说：“好像一台大戏，又好像一场大梦。”
卓哲说：“书里的故事就是这样的。以后我天天读给你听。”
他们俩一起在院子里扫雪的时候，卓哲问他：“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刘义成一笑，说：“故事里的人，像你。”
“啊？怎么像了？”
“开始像个小姑娘。”
“那后来呢？”
“后来就糙了。”
“啊？那你是觉得我现在也糙了？”
“你还没糙呢。”
“那我还像个小姑娘？”
“也不像了，你现在韧了。”
“怎么叫韧了？”
“就，像柳条，新抽的竹节，风吹不折。”
卓哲偷着乐，说：“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刘义成见他又在讲听不懂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什么意思？”
“是孔雀东南飞的一句话，全文我记不全了，这句话是他们要分开的时候妻子对丈夫说的，说你要像磐石，我要像蒲苇，蒲苇像丝一样有韧性，磐石坚定不会转移。”
“然后呢？”
“然后妻子被迫再嫁，丈夫再娶，妻子跳了河，丈夫吊了树。之后他们被葬在一起，变成一对鸳鸯，天天在一起鸣叫。”
刘义成不再说话，收拾好院子，问卓哲：“有没有结尾好点的故事？”
“我想想啊……好像不太多，悲惨的故事才会广为流传，不过你放心，现实里不是这样的，没那么多大起大伏，最后都平平淡淡的。”
棚子里晚秋时种的菜，早春都发了，在外边雪还没化的时候，棚子里已是一片郁郁葱葱。卓哲天天在棚子里和各种虫害奋斗，拿个大缸子，抓了青虫子就扔缸子里。
每天都能抓上一缸，抓在手里，在院里喊小可小爱来吃。
这天卓哲左喊不来右喊不来，倒是喊动了刘义成，站到他身边，欲言又止。
卓哲眨眨眼看他，说：“小可小爱两天没回来了。”
刘义成说：“差不多到时候了。”
“到什么时候了？你是说他们死了？他们还没到一岁呢啊！”
“不是。”刘义成连忙说：“人养的鸟儿亲人，可等到了岁数，开始发情，就飞走了。”
“啊？那它们就再也不回来了吗？”
“也不一定。”
于是卓哲就天天等着，天天等，每天的虫子喂了鸡，再摆上新的虫子在窗台。两只小鸟一直没回来。
卓哲也跟着刘义成到山里去找过，一路上“小可”“小爱”地喊，却没人应，没人来。
后来他也不去找了，一天徐小美来玩，问到了小可和小爱，卓哲说了刘义成说的同样的话，徐小美也沮丧起来，说：“我们拿上虫子，再到山里找找吧？”
他们一块儿走了，刘义成怕他们自己进山出事，就交代了小黑跟着。
两人交头接耳地进山，黑马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刘义成关上院门。
卓哲在山林间喊两声，徐小美也跟着喊。
他们把平时小可和小爱去过的地方都去找了一遍，根本不见白色小鸟的身影。
徐小美说：“我明天再陪你来找，好不好？”
卓哲说：“我就找今天这么最后一次，明天就不找了。”
“为什么啊？”
“它们本来就是山里的动物，不该跟人一起生活的，其实我也知道它们早晚都会飞走，就是希望它们偶尔还能回来看看。”
“那我们至少知道它们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啊。”
“知不知道重要吗？”
“重要啊，你有没有教它们抓虫子，找吃的啊？它们发情了，会不会搞对象，会不会像你似的连受精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了！”
“唉，那你就这么放它们走了吗？”
“走了吧。”
“再找找吧。”
“不找了。”
“为什么啊？反正天还冷着，我们也没事做。”
“不找了，我不能一直做优柔寡断，拎不清放不下的事情。”
“啊？这有啥啊？你不一直这样吗？”
“我不能这样了。”
“为什么啊？”
卓哲站在原地，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徐小美来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背哄他，说：“是啊，就这样，想哭就哭多好啊，小兰姐不是一直这么教我们吗？你在这儿也不让你怎么着，还能怎么着啊，谁也没逼着你，你就该咋样咋样，想干嘛干嘛不就得了？”
“徐小美，如果有天你有了一件大宝贝，可你现在配不上他，保护不了他，随时随刻都有可能丢掉，你怎么办？”
“什么宝贝啊？我也不求大富大贵，那宝贝要不是我的，就随便了呗，强留也留不住，干嘛活那么累？”
“就好比，假设说，你喜欢吕洁……”
“啊？我喜欢吕洁干嘛啊？我俩都女的。”
“就好比，假设，比如啊，你想想她那么漂亮，那么成熟，那么可爱，什么都懂……”
“不是吧，你喜欢吕洁啊？你咋不早跟我说啊！我俩住一屋，我给你搭搭线啊！多方便！”
“不是，我就打个比方，而且不是我喜欢她，是假设你喜欢她。”
徐小美狐疑地点点头，说：“行，你接着讲。”
“那你想，你肯定配不上她啊。”
“我怎么配不上她了？我不可爱不漂亮吗？”
“你可爱你可爱……”
“我可爱我怎么配不上她了？”
“配得上配得上，就你俩在一块儿了，然后……”
“我俩怎么在一块儿啊，我俩都女的？”
“哎呀这不是打比方吗，你怎么这么胡搅蛮缠，没法和你说。”
“你才莫名其妙！我明白你意思了，你别瞎打比方了，就我和吕洁在一起了，那我要不开心了，天天患得患失的，我们跟一起干嘛呢？”
“那不是一般的大宝贝。也没不开心，就是得成长一点。我也没不开心啊，反正人早晚都要成长。你想想你有哪点儿好啊，首先不是个男的，不能跟吕洁生小孩儿，然后别人知道了也得指指点点的，你要还天天优柔寡断的，好像你俩关系可有可无，那人家干脆不要你不就得了。”
“怎么可能？谁敢不要我？吕洁要是不要我，那是她配不上我！看我不活撕了她！”
“所以说你什么都不懂！”
“屁，你懂个屁！你连受精是啥都不知道，你还大宝贝儿，你还成长。”
“徐小美！我跟你说，我知道了！”
“你啥时候知道的啊？你怎么知道的啊？啥意思啊你给我讲讲。”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天天这么没脸没皮，你还说你配得上吕洁？”
“我配不上，你就配得上了？我跟你说你别瞎惦记着了，就你，再成长八百年也没戏！哼，等我回去，我就告诉吕洁，有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别瞎说啊！我真不喜欢她！想跟你说点儿心里话我才是有病！”
“你本来就有病！”
俩人说着说着又呛了起来，两人垂头丧气地出去，开开心心地回了家，刘义成在家里煮了饭，还有鹅蛋汤，徐小美拿的蛋，六个里有俩没受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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