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这事儿沸沸扬扬闹了有一阵儿,林场也派人来做了调查,后因没有直接证据,有没有人受到实质性伤害,刘琳也没坚持继续追究,这事才不了了之。
刘老汉还继续留在村子里,只是有些人见人嫌,不仅学生躲着避着,村里人也当着他指指点点。
卓哲有天找徐小美谈这件事,他们说着说着,徐小美说:“这么说,你是怀疑刘琳说假话陷害人了?你怎么能这么想?”
“我也不是就这样认为了,只是觉得这是一种可能,毕竟没有证据。”
“果真,你们这帮臭男人,一个好东西都没有!”
“我保持怀疑,跟我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啊?”
“我跟你说,你是不知道,也就我们家里都是女的,不然我也得成天担惊受怕的。尤其我上次去海南,你丢下我自己走了,我就自己睡一屋,夜里稍微有点响动我就吓得睡不着。你知道他们那边这些年一直有女知青被人欺负,还有的遇害了,尸体在岸边趴着,浑身都肿了。反正换了是我,我肯定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就说万一的万一,真要有什么想法,平日里也多少发生了点什么,不然不会平白诬陷一个好人的。”
“你这种想法才奇怪吧……”
“反正我不管,我觉得她们都自己住也挺好的,互相有个照应,本来也应该这样的。这事儿不都过去了吗,你还纠结个啥啊?你管好你自己行不行?”
“你所处的环境发生的所有事,最终都会影响到你自己啊。”
“那你怎么不去关心关心国家大事,民族存亡兴衰。”
卓哲见她十句话里没有八句正经,也不跟她多贫了。
这件事多少还是影响到了他们。学生们分走了村儿里的大半地,村里人恢复以往的生产模式,只是地少了。这样就是学生一波人,村民一波人,中间一条土道劈成两半。
卓哲把他原本那两块地拾到得干干净净,一根杂草都没有,还天天往地里浇粪,把地养得肥肥嘟嘟,今年正打算试种些新品种,这下直接分到女学生那边去了。
如今这样分明地分成两派,才具体看出来他们这里人口有多过剩。以前他们村里就这么多人,也是这么多的地。如今虽然产量上来了,但一集中生产,再加上卓哲带来的一些器械辅助,劳动力彻底过剩。
就此班长找邹支书谈了几次,按照卓哲的说法,就是他们分别分出一半的人来,开垦新地。
这先就被邹支书否了,说:“村儿里一共就这么点儿平地,再垦能垦哪里去?往山上垦?”
“可以做成梯田嘛……”
“梯田也得有个限度,咱这儿山虽不陡,但再往上效率也不高了。而且你不是还想上自动化呢吗,都给切成一块块小梯田,你还怎么自动化?”
卓哲继续沉思。
班长说:“这样吧,这些天我到林场和附近农场看看,看有没有哪里缺人,班里也有不少人喊着要转插的。”
这事儿她自己能去,先走到林场,再从林场搭车就行。不过大家普遍觉得她自己一个人去危险,就让她带上卓哲。
卓哲说:“你们现在倒把我当男的看了。”
“得了吧,我们要把你当男的看,怎么放心你跟班长俩人独处。”
“那非叫上我干嘛啊?”
“你跑得慢呗!”徐小美说。
最终,班长带着包者清和卓哲,一同往林场去了。
徐小美本来也说要跟去,结果听说他们要走路去,便纠结了起来,不愿意去了。犹豫了半天,还是跟卓哲说:“卓哲,你到了林场,帮我去收发处看看,有没有我的信。”
“我说你最近怎么这么爱往林场跑,天天搞得鬼鬼祟祟神神秘秘,原来是和人通上了信。什么人啊?犯得上让你天天盼着的。”
“你管我什么人呢!你就管给我看信!”
“看信啊,那我得好好帮你看看。”
“你讨不讨厌,你讨不讨厌!早知道不让你帮忙了!不行我要跟你们去,我要自己去拿!”
卓哲笑了,说:“没事儿,我不看你的信,但你也得跟我说说是什么人,怎么回事吧?”
“没什么人,就一朋友。”
“就一个朋友,那就说说呗。”
“就我跟海南嘛,跟海南认识的。”
“男的女的啊?”
“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见过没?”
“你应该见过,但没接触过。就你走了之后嘛,我不是自己害怕么,睡不着觉,后来他就天天跟我屋外头守着,跟我说话,等我睡着了再走。”
“然后你就沦陷了?行啊徐小美,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不是啊!你别瞎说啊,就纯粹的革命友谊,比和你的友谊还纯!还有啊,他家成分不好,你可别给我瞎说去啊!”
“纯友谊,你还管人家成分好不好啊?”
“你哪那么多废话!反正我们俩不可能!”
“那吕洁怎么办啊?”
“吕洁怎么了?关吕洁啥事儿啊!你天天想什么呢!我跟吕洁才是纯纯粹粹的革命友谊!要不是你瞎说,我都没往别处想过!吕洁除了长得美,还有其他的优点吗?没有了!而且她现在天天的对我越来越凶了,都怪你!”
“你往哪处想了……”
“呃……”徐小美卡壳了半天,说:“反正,记得给我看看有没有信……”话刚说完就灰溜溜地跑了。
他们上了路,走到了林场,和队里的人说了这事儿,那边说他们这边也没什么空缺,再说他们这儿的活儿女的真的干不了,也不乐意干,让他们还是去农场问问。
开车给他们拉到农场,农场那边的人说:“咱们这儿这两年也走了不少人,的确有些空缺,女生的话,场院排可以插几个人进去。但是呢,我们的人之前也管你们要人来着,我们想要的人都不来,就想往我们这儿塞人,那不太合适吧。”
卓哲长吸了一口气,屏住了呼吸。
班长问:“咱们这边想要什么人啊?”
“就是上回和我们人去参观学习那俩孩子,一个贫嘴的小伙子,一个贫嘴的小丫头,问了几次,都说不来。这不一起交流进步嘛,搞得我们这边像洪水猛兽一样。”
班长别过头去看了卓哲一眼,卓哲满脑袋冒汗,班长说:“我们回去讨论讨论。他们俩来,我们这边可以带一些人是吧?”
“行啊,要他们实在不乐意,就要那个小伙子就成,我们的人说那个是真机灵的。你回去统计统计,别把整个班都带来就行。”
说妥了这事儿,班长回去路上就开始给卓哲做工作,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去,给他讲到农场的诸多好处。
卓哲应付了几句,问到关键,又学刘义成瘪着嘴不说话。
回去之后班长把人聚到大队开会,事情一宣布,下面人就炸开了锅,都说想去。
察觉到卓哲是她们去不去得成的关键,又七嘴八舌地劝说卓哲。
卓哲说:“我是真的不想去,我们留在这里一起建设村子不好吗?”
“留在这里有什么前途?这里是你家啊?这破村子给你啥了?给你钱了?”
“卓哲,你可别因为你一个人,耽误了我们所有人!”
“我们自己的未来都是自己挣出来的,并不是谁和谁绑定在一起的吧。”卓哲被说得有些不高兴,脸色沉了下来。
“那当初外派学习的时候你怎么抢着去,班里让你去了,这个名额要是给别人了呢,给班长了呢,给我了呢?那现在农场想要的人是不是就是我了?要是我,我肯定不会因为自己想留下,就决定大家都得陪我留下。”
“那我和农场的人说说,让你过去实习实习,看看他们想不想留你,想不想拿你换一个班。”
“卓哲,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还了不得了啊你!你还看不起人了是不是?我跟你说,也就是你死皮赖脸地跟着刘义成,要是没有刘义成,你能干成个屁,你算个屁!”
卓哲刚要接话,被一只厚重的手按住了肩膀。
他嗡嗡作响的脑袋轰然静止了,像皮球泄了气,瘪成一坨,没脾气了。
见气氛猛然回落,班长清清嗓子,说:“卓哲,给个准话吧,你到底去不去。”
感受着肩膀上的热度,卓哲没再犹豫,说:“去。”
“那好。今天之内想去的人到我这里登记。只是登记,不是人人能去,我要再和农场那边交涉人数。徐小美,还有你,你跟我来。”
散了会,卓哲跟刘义成说:“好像不得不去了。刘义成,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刘义成回答他道:“再说。”
卓哲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就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他原本自己的田边,屁股一沉,坐到田埂上。
他拿手捞起一把土,把手中的土块细细碎碎地碾开。他抓着这把土低头看,啪打啪打掉了两滴眼泪。
刘义成也驻了足,远远地看着他。
邹支书看见了,咂么着烟嘴跟刘义成说:“咱们这儿啊,谁都有可能留得住,谁都不愿意留,偏偏就这小子愿意留,可偏偏就这小子留不住。”
刘义成说:“我知道。”
“你知道是知道,你怎么着啊?你跟着去不?”
“村儿里离不开我。”
“村儿里有我呢,没了谁不成啊?甭净村儿里村儿里的,你愿不愿意去。”
刘义成不说话了,邹支书这回倒也不急,就一直等着,终于听到他说:“我不知道……”
“那往后呢?那孩子再去别处,回北京了,叫你一起,你怎么办,你跟不跟?”
刘义成的喉结滚动了两下,说:“人啊这一辈子,一直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他也是,他的位置不在这里。而我早就已经找到了。”
“志气,瞧你点志气。”邹支书恨铁不成钢地直摇头,说:“有本事干得出这种破事儿,没本事承担。”
刘义成重重地闭了闭眼睛。
邹支书说:“要不农场你还是跟着去吧,那边肯定愿意要你。一起出去闯闯,兴许回头你想法就变了。”
“再说。”刘义成仍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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