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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作者:除徒/黑黑的海/Meris 当前章节:30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0:29

五十二

刘义成抱着卓哲的腰两手一提,提着他松松垮垮的上衣将他往地上放。卓哲不配合地叉着腿,一腿勾着马鞍,被刘义成一把扔到地上。

他低头跟摔了个马趴到地上的卓哲说:“等着。”

而后扯着缰绳调转马头,快马加鞭地往山下去。

卓哲赶忙爬起来,跟着也往山下跑。

冒烟的是邹支书家,正是午休时间,还未有人发觉。等到刘义成到了山下,邹支书家已是浓烟滚滚,学生们和村民也奔走呼喊,有的去拿水盆有的去打水。

邹支书家是个小四合院,进门就是南房,一推开门便已有浓烟滚出。刘义成抢过身边一人拿的水桶,将水倒到自己身上,径直没入到浓烟之中。

刘义成穿过南房到了内院,才稍稍能视物。火势始于正房,通过相互连着的东西厢房已经蔓延开来。随着他的到来,火苗已经捅破了纸窗户,开始烧起木头。卓哲一脚踹开主屋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眼前火焰热浪浓烟混杂在一起,模模糊糊难以视物,第一眼没瞅见邹支书的身影,他又钻着身子往里跑,终于在里屋炕上见到了邹支书。

他似还在睡梦中,皱着眉已是昏迷不醒,周围被褥都已烧着,火从炕上蔓延到木柱子,又点着了房梁。

刘义成拽着邹支书的脚给他拽下了炕,一把把他扛到肩上,猫着腰又紧着往外跑。

刚跑到内院,身后就一阵噼里啪啦,房顶烧塌了一大块。

此时南房火正大,刘义成换了两口气,转而将邹支书抱在怀里,直直冲进南房。

穿堂而出的时候,房梁上搭的放杂物的木架子烧酥了,锅碗瓢盆还有带着火的木炭条一齐往下哗啦啦,给他们砸了个正着。

刘义成搂紧着邹支书,脚下没停,径直冲出院去。

外头围了一圈人,没人敢进来,见刘义成已经抱了人出来,赶忙上来帮忙,七手八脚地结果邹支书,给他扒了衣服掸灭了火,掐人中扇耳光。

刘义成脱掉了着着火的衣服,推开了众人,将邹支书平放在地上,探了探呼吸,掐了掐脖子,见呼吸脉搏都还有,就交代身边的人拿绳子过来,又让班长去打电话,告诉林场备车。

他拿绳子将邹支书拴了,系到自己背上,吹了声口哨,没跑远的黑马立即跑了过来。刘义成背着邹支书上了马,一声“驾”,黑马箭一般狂奔而出。

卓哲骑着白马到了山下,就远远地见到他骑马而去的背影,头上身上似是有不少血。

卓哲看了眼烧着的屋子,没管同学们喊他,仍是骑马去追刘义成。

又一路追到林场,到的时候被告知刘义成和邹支书已经坐车走了,直接送到市里医院。

卓哲还想追,林场的人说现在没有车了。卓哲便又骑着马转身便走。

没走了多久,便有一人骑着一马,带着一马追来了,是林场管马那个矮胖子,老曾,骑着白马,带着小黑。追上他便喊:“你要骑着这小白马去市里?”

卓哲说:“对。”

“马还小呢,也不认路,你骑黑马,我带你去。”

卓哲于是下了马,重新骑上小黑,放了小白。

小白跟了他们一阵儿,后来可能是跑得乏了,就自己玩去了。

两人骑了半天,到市里的医院,问到刘义成他们。

邹支书正在治疗,还没醒,刘义成多处烧伤,还有些外伤,也在治疗室处置着。

过了不会儿,邹支书醒了过来,见着人有反应,就是呼吸道灼伤,吸着氧,说不出话来。

卓哲见他没有大事了,默默地陪他坐了一会儿,等老曾带了信儿进来,说刘义成那边也结束了,他才起身,跟着去看刘义成。

刘义成看起来更惨烈了些,脑袋,脸上,脖子,肩膀和手臂都缠着纱布。卓哲伸出手来,没碰,虚虚地比划比划,说:“脑袋也烧了啊?”

刘义成说:“砸的,小伤。”

“哦……脸上呢?”

“烫的,小伤。”

“身上呢?”

“都是小伤。”

卓哲叹气笑笑。

刘义成问:“邹支书那边?”

“人醒了,医生说没有大碍,先观察一天,之后需要静养。”

刘义成说:“嗯。”

卓哲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来,咂么咂么嘴,不讲话了。

过会儿他去问了问医生,回来又到刘义成床前闷着。

倒是刘义成先沉不住气,问他:“医生怎么说?我什么时候出院?”

“林场的人给你和邹支书办了住院,先住三天,等你换了药的。”

“没什么大事儿,犯不上住院。”

“医生说你肩膀上烧伤面积有点大,有可能感染,隔三差五就要换药清创,也不好挪动,还是住院比较好。”

刘义成说:“那行,我住着,你们先回吧。”

卓哲说:“我陪你一天吧?就今天一天。我不想自己回去。我问医生了,待会他们给你和邹支书转到一个屋儿去,我可以陪床。”

刘义成说:“那行。”

眼下治疗室里就他们俩人,卓哲想了想还是说:“我理解你为什么会丢下我,但我不想这样。”

刘义成眨眨眼,不说话。

“以后有什么事,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要在你身边。”

“这屋病人,这位病人,自己能走吗?跟我走。”在刘义成沉默的间隙,门被推开,护士拿着板子喊人。

刘义成自己下了床,卓哲替他提着点滴,两人往住院部去了。

跟邹支书住上一个屋,等到了晚上,邹支书能说出两句话来了,沙哑着嗓子先是骂了自己一长串,听得卓哲直发愣。

后来听他断断续续地说,勉强明白过来,是邹支书躺着抽烟袋,抽着抽着睡着了,醒来就跟这儿了。

以前也有过一次,好在那会儿天气湿,就烧秃床被子。

没想到他一把年纪了,老了老了还犯这种错误。

还拖累了刘义成。

以后干脆别抽烟了。

他可真是个不中用的,老混蛋,不是个东西,害人不浅,还不如死了算了。

卓哲这边劝劝,那边说说,终于还是给邹支书逗乐了。刘义成好的那边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卓哲的手,拿手给他小手包裹了,紧紧攥在手心里。

卓哲脸一红,立即紧张起来。

刘义成没再有别的举动,卓哲坐着不敢动,但焦躁的心终于一点点安稳下来。

晚上送来了饭,林场的人就走了。卓哲见刘义成不避讳着邹支书,便也变本加厉起来,硬是要喂他饭吃。

刘义成一只手是稍有些不便,便随他怎么折腾。

喂完了刘义成,邹支书在旁边说,他也要喂。

卓哲说:“您不能吃,您打着营养液呢,饿不着。”

晚上卓哲坐在凳子上,上身趴在刘义成床上睡。

等熄了灯,刘义成拍了拍他,往旁边挪了挪,又拍了拍床,卓哲兴高采烈地就爬上了床,钻进刘义成被窝,紧紧地贴着他,嗅他身上的味道,火的味道,血的味道,酒精味,药味,将他自己的味道冲得很淡了。

他在想他们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了,像最开始那样。

他的神,成了一点点蚕食掉他的信心的解不开的疙瘩,深潭里的漩涡。土地不会背叛人,但土地上的人会,就像潮水和海浪一样瞬息万变,就像曾经将他和他的家吞噬过一次的红色浪潮。人就像潮水,随风起伏,那神呢?他的神坚若磐石,但他始终没能摸清,也始终不知道磐石的根扎在哪里。

他也不能再像一开始那样,对什么都那么确信。

他只是浪潮中的一粒砂,短暂地攀附在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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