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随着夏夜的这道惊雷,他们穿越了山林和平原,钻入到那熟悉的溪流之中。他们随着那股归家的泉水顺流而上,须臾间就回到了他们的归所。
两匹骏马在他们的院中驻足,喝水休憩。大黄狗围上来旋转着尾巴,叼着卓哲的裤脚,给他带到东墙边,又在墙根里刨出一根骨头来,叼着递给卓哲。
卓哲哭笑不得地接过骨头,摸摸狗头,又将骨头还给他。他四处去看了,小院子已经又收拾得整整齐齐,重新种了瓜果蔬菜,今年定会丰收。
他的确不该试图把他带出去,而是和他一起守护他们的小家园,他们的乌托邦,他们的仙境。
回到屋里,他见到桌上摆了许多盘碗,现下都拿锅盖碗扣着,掀开来看,有饭有菜有肉,还有一盘摆得整整齐齐的小糕点。
卓哲坐下来吃,刘义成也随他坐下,看他吃。
晚上他们洗漱过后睡下,卓哲做了一场大美梦。梦醒之后,一切又变得无比鲜明,他又充满了信心。
他趴在刘义成身上,问他说:“以后我们天天见面好不好?一三五我回来找你,礼拜五我就住下了,跟家过周末,你二四来找我。”
刘义成笑笑说:“不用这么麻烦,我这边整顿好了,就跟你过去。”
“你是不是还是在家看家比较好?也不用非得勉强来找我。”
“没事儿。”
卓哲在他身上坐起来,一件件脱掉他的衣服。他第一次完整地见到了他身上的疤,从脖颈开始延伸到肩膀,大臂上也有一大片,皮肤纠结褶皱着,泛出不协调的粉红色来,边缘已经发白。
卓哲的心跳加快了,刘义成就躺在床上看着他。卓哲伸手轻轻摸了摸,问:“很疼吧,还疼吗?”
刘义成说:“好了,不疼了。”
卓哲俯下身来,轻轻地吻了他肩膀的皮肤。
烧伤的皮肤现已不大有什么感觉,但刘义成依稀感到了一阵刺痛,低头看去,卓哲正伸出舌头,舔他的疤痕。
过后,他爬起身来,说:“我以前还觉得奇怪,就凭你这股莽劲儿,怎么以前都没受过伤,身上一块疤都没有的。”
刘义成说:“受过伤,不爱留疤。”
“真的假的?”
“不信你割我一刀,过些日子再看看。”
“你还吓唬人。我也不爱留疤,不过小时候的都留下来了。”
刘义成说:“右膝盖,左脚踝,后腰。”
卓哲瞪圆了眼睛,按着他的胸说:“你怎么比我还清楚?后腰在哪,我怎么不记得?”
刘义成于是伸出手来钻进他的衣服里,在他腰窝旁的小小的白色印记上绕着圈抚摸两下。
卓哲有了些模糊的记忆,又因他的触碰,产生了无比强烈的欲望,让他又想问那个同一个问题,可又因害怕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破坏掉刚刚建立起的信心,于是还是决定自己上阵,给刘义成掰开腿,给他操得软成一滩。
在那之后,卓哲也没再问过,也没再提,只是突然有一天,刘义成就骑着马,背着包,出现在他们农场。农场的人带他去安顿,卓哲跳下拖拉机,一路小跑着跟着。在给他分配宿舍的时候卓哲表达了不满,周良柯说:“怎么的,你还想要别人给你搬走,就为了你们能住一个院?”
“那倒也没什么必要……”卓哲被说老实了,刘义成就只看着他笑。
刘义成来了办好手续,就开始干活。正值第一批麦子秋收,两人都忙得话都说不上一句,不过偶尔能看到对方的身影,卓哲便觉得大有不同了,也不再觉得工作枯燥,浑身充满了干劲儿,想要表现给刘义成看。
在农场卓哲便一直忍耐着,甚至连话都很少和刘义成讲,未有过什么出格的举动。周末的时候两人一起骑着马回家,回家之后再把积攒下来的情绪一股脑发泄出来。
院子里的果树今年鲜有人打理,野蛮生长,连成一大片,枝叶很多,果子倒结不多。卓哲每周摘一波,自己两人吃不完的,就下趟山,偷偷拿给徐小美,再也给邹支书带上一份。
秋收全部结束之后,卓哲就和刘义成申请回去村里,天凉了就烧上炕,两人天天趴在炕上,或读或写。卓哲的一个本子用完了,犄角旮旯都写满了字,夹页给本子撑得鼓鼓的。刘义成又去给他买了个新的,卓哲拿到新的,又开始奋笔疾书。
今年家里没给他寄新的书来,卓哲又挑出一些刘义成喜欢的书,重新读。临近春节的时候,没等卓哲问,刘义成便预先询问他:“今年回家吗?”
“我今年想,年三十初一两天回去一趟,好吗?”
“好啊。”
“你陪我回北京吗?”
“可以。”
卓哲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想自己的美梦是真的要一点点成真了。
刘义成预先准备着,找出一件最干净的棉袄,拆了洗晒,又重新缝补好。穿上半新的衣服,整个人都似焕然一新,又精神了几分。
卓哲仍是裹着已经穿得破破烂烂的军大衣,但里边的人是洁净白嫩的,丝毫不显落魄,仍是像落入荒岭的一块璞玉,由粗糙的外壳包裹着,内里却是透亮发光的。
两人一起回了北京,卓哲提了一句,刘义成没应,卓哲便没执意拉他去见家人,而是找了个招待所安顿下来。
年三十的时候卓哲自己回家过节,初一一大早,又跑到招待所找刘义成,说带他到处逛逛,一路边走边给他讲,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这里以前办过多大的庙会。他们到市场闲逛,卓哲现在手里攒下些钱了,可也不舍得使,就是挨个看过去。
他们还买了些小吃,边走边吃。
第二天,卓思和卓哲一块出来了,见到刘义成打了招呼寒暄两句,便又自己走了办事去了。
他们一共在北京住了三天,刘义成率先买票回去了,卓哲又在家过完年,才自己坐了火车回去。
回去之后他先去农场报道,却听说排里两个老师都走了,周良柯也回了上海,他们排的科学生产示范基地也不搞了,问卓哲还搞不搞。
卓哲只觉得没了主心骨,瞬间没了气力了。回到村里,发现村里的同学也又走了三个,连吕洁都走了。
农场又来了批新人,说让卓哲先安排着,给卓哲吓得够呛,找刘义成商量,说他不想在兵工团干了,再干下去都要当上排长了。两人讲好,便决定一起转回了他们村里。
吕洁走后,徐小美成天郁郁寡欢,茶不思饭不想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天天往他们山上跑,找卓哲长吁短叹。
她蹲在刘义成在院里堆的小山坡上说:“卓哲啊,我也想回家了。”
“怎么了?我还是觉得咱们在这儿就挺好的。”
“好什么好,天天就是养鸡养鹅种菜收菜!”
“你不是挺喜欢养鸡养鹅的吗?你现在都是养鹅专业户了。”
“养着玩还行,可你给它们养得肥肥的,从小看到大,养大了之后就送走宰了,我不喜欢这样。每次他们林场来人,我就很难受。这边太无聊了,什么也没有,我想回家,好歹还有家人在身边。”
“可是你回去了能做什么呢?”
“可是我现在在这儿也做不了什么啊,我一个人种的菜,能养活几个人?十个,八个?在你们农场那边,一个人的产值就能养活成百上千的人,那还稍微有点意义,我们在这么个破村子里,就那么几块山坡上的破地,能有什么产值?卓哲,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辈子不会就是这样的。我们那么多的书就白念了吗?这就是我们能做的吗?”
“可是回去,也没得书念啊。”
“就算不念书,也有很多别的更有意义的事情可做啊。你天天就想着留这儿,到底为个啥,图个啥,也没见你天天多高兴啊,我想不明白。这要是还在战争年代,你有胳膊有腿的,也不去打仗吗,就跟这里自己种片小院子,自己假装活得挺开心?卓哲,一个人要是无法创造价值,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吕洁在的时候也没见你说这些,想这些。你就是想找吕洁去吧。”
“呸呸呸,又关吕洁什么事,你别给我转移话题,你跟我讲,你真不想回去吗?”
“就算想回,你想怎么回?”卓哲看看不远处正在修葺水井的刘义成,低声问。
“咱班那俩,家里有关系,转插到北京去了,也是村里,但好在离家近点儿。吕洁是家里只有她和她妈,她妈生病,她得回去照顾着。哦,也还可以办病退。反正想回,总有办法的,那么多人都回去了,总有办法的……”
送走了徐小美,卓哲回来跟刘义成一块儿干活。井该修了,前阵家里没人,这边下了大雪,给厢房的屋顶压塌了,也要重修。
徐小美走后,他又把以前不敢想的一些事情拿出来想,翻来覆去地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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