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卓哲的本子里最后面都是这样的小短句,有的是他们曾说过的话,有的是他写的一些小短诗。本子别的页里都见缝插针地写满了字,这一章却保持着空闲干净。
字也简单好认,刘义成便先从这章读起。
诗都没有题目,只是有的在开头画了简笔画。这一首前边画了一朵小云彩。
“刘义成你看那片云,
像一只大水母,
在银河里游。
我们两个一起,
飞到它的梦里去。”
“人养的鸟亲人,
只是长大发了情,就飞走了。
你说。
原来大大的刘义成,
也养过小小的鸟。”
本子的最开始,是几页警示录,也写满了。刘义成没读完一条,就能回想起卓哲当时做了什么傻事儿,或是说了什么傻话,接着咬牙切齿地掏出本子写下这些话。
只是警示录到了后半部分,就变得沉重起来。如:别人不愿回答的事情,不要多次追问。
又如:就算在亲密关系之中,也要把握好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距离。
又有加粗的再次出现的一句话:当下的问题当下解决,拖延之后让问题越来越坏。
一条条警示录跨越了数年时间,从他们相识到他们分别,像树的年轮,记录下了所有的晴雨和寒冬。
那之后是人物图鉴,第一页就是他一直认得的三个字:“刘义成。”
“刘义成。性别男。身高1米96(目测)。年龄:32(1968)。生日:未知。”
未知两字被划掉,写上了“阳历三月二十九日。”
“特征:黑、短发、健硕。身高体壮、力大无穷。
性格:寡言少语、冷酷无情(划掉)、吃苦耐劳、有担当、有责任心、细心、可靠。有条理、有想法、一根筋儿、固执。
喜好:未知。”
“未知”两字被划掉,后边写上了“某人”。
“不喜欢:未知。(似乎没什么喜欢的,也没什么不喜欢的,什么都能接受,也不会因什么事而生气。)”
下一页是邹支书,邹支书这页涂改得更多,都是把坏话改成了好话,最后涂改的版本里,已经把邹支书夸上了天,说他是老神仙。
平衍村的所有村民都被记录在案,只是篇幅较少,三人占一页。
到了林场篇,一人又单独占了一整页,标题是“馒头姐姐。”
“馒头姐姐,本命未知。性别女。身高1米69(或更高)。年龄:24(1968,目测)。生日:未知。特征:白、丰满、很美。性格:爱笑,捉摸不透,温柔。喜好:刘义成。不喜欢:未知。”
紧接着是一份清单,记录了哪年哪月哪日,她给了刘义成几个馒头,又说了什么话。
还有她说卓哲的,也都被他重重地记录在案。
卓哲的直觉的确非常敏锐。自打他回到村里,她就一直对他非常照顾。刘义成想若是那时没有卓哲,若是她一直等他,他大概最终会娶了她,和她一起过日子。
人物档案之后是农业档案。记录了禽类从孵化到饲养的各个阶段,也有水稻、小麦、玉米等粮食的种植要点,都配了图。
也果真有那篇《如何分辨:杂草、小麦、韭菜和辣椒苗》。刘义成回忆起他们一同躺在炕上,卓哲红着脸,眼睛里噙着泪光,一字字地读给他听。
他记得那每一个字,读到后边,他已无需再翻字典,卓哲就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念着。
在那篇《各种动物的授精行为分析:禽类(鸡和鹅)、哺乳类(猪、羊、马,对比人)、其他(虫类,鱼及两栖类)》里,专门有一节,小标题是《从生理角度论人类是否会分泌毒液》。先是举例了坊间谣传,而后从人体生理的角度否定了这一可能性。再后是他亲自验证,所谓“毒液”可食用,食用后无不良反应,只是味道不佳。
回想起来,刘义成那时也不是那么确定。他那时想,他就算没有毒,也只会给他人带来厄运。不然为什么父母亲人一个个离他而去,两人妻子都惨死在他家中,就连后来走得近了些的邹支书都遭遇大火。
把这些话跟寡妇说了,寡妇哈哈大笑,笑了他三天,到了第四天,硬是要试试,说要比比看,到底是她命硬,还是他命硬,到底是谁能克死谁,到底是谁更毒。
这一试倒好,直接试大了肚子。两人都不愿要孩子,可就算寡妇每日操劳,上蹦下跳,孩子还是生了下来。
后来寡妇说是给孩子买东西,几次到城里去,再回来,就是来收拾东西了。
刘义成帮她收拾打包,寡妇就抱着孩子看他,最后奶了一次孩子。
“那我可走了啊。”
“啊。”
“你可真是块石头。”
“嗯。”
“嗯嗯啊啊,你还会说点儿啥?难怪人家要走,憋都憋死了。老刘啊,你就多说一句。我一个村里人,猛地去城里生活,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其实我们这么过日子也挺好的,你说你乐不乐意,你乐意,我就留下来陪你。”
刘义成记不大清那时他说了什么了,但他记得当时和卓哲说过的每一个字,无数次的演练过后,也在他脑中无数次地回放。
或许是在此之前,他的脑袋太过空空如也,所以自打那天他见到那个人,他喋喋不休说的每一句话,他说的新奇话,就算听不懂,他也都全记得。
读完厚厚的一个本子,刘义成又把手头的信都拆了,按时间排布好,一封封看去。
有的是给他讲述工厂里的琐事,有的是追忆山中的生活。还有刘田拆开的那一封。
“刘,我昨晚又梦到你了,我梦到你在砍柴,砍了小山一样的一堆柴,堆在一起,然后我跳到柴里,柴“哗”地就都着了起来。然后你也走到柴里,走到我的身体里,我吞噬掉你的皮和肉,你烧起来好香啊……
总之,最后我灭了,我们都变成了一把灰。
我时常会想,刘义成,你会做梦吗?你的梦是什么样子的呢?”
刘义成当然会做梦,那一晚,他又梦到了他。
梦中他的男孩儿是个诗人,戴着毡帽,眼神灵动,拿着他的本子,一会儿叽叽喳喳,叫声像一只画眉鸟,一会儿奋笔疾书,一会儿又哭又笑。刘义成想让他别哭,却说不出话来,他的嘴长死了。他想走向他,双脚却深陷在泥潭里,他向他伸出手,泥土蔓延生长着将他包裹住。
他并未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在深深的泥土里,他在地底仰望着他。
就在他放弃抵抗,愈发下陷的时候,小诗人似是发现了他,双手将本子抱在怀里,问:“谁在树后?”
一切的禁锢都消失了,他从树后走了出来,风带下一大片小白花,叮铃铃地从他们面前散落,他的唇齿间都是略带苦涩的槐花香。
他说:“是我。”
⋆整理.2021-08-23 00:02: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