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
除了最常见的几个字认了下来,剩下的都还要查字典。刘义成先是缩在小书桌前,攥着一小截小铅笔,把信上的字一笔一划地抄写下来,边抄再边翻字典,标上拼音。
如此就算一封短信,也要翻录成好几页纸。
家里的纸很快就都用光了,刘义成下山去买。村里仍是只有一个合作社,合作社里还是坐着邹支书。
只是他现在不是支书了,也不是村长,但村里人还是叫他村长。
听说刘义成要买纸,老头子的小贼眼睛滋溜溜地转起来,缓缓地在柜台里翻找,说:“糊窗户啊?”
“嗯。”
“嗯你个头,你家不都换玻璃窗了吗!”
刘义成盯着玻璃的台面看。
“要几打?”
“全要了。”
“好家伙!”邹支书瞪大了眼,说:“有个能干的儿媳,是不一样了啊,财大气粗了啊,你买这么多纸到底干嘛使?”
邹支书一边说,一边一打一打地往出搬信纸,果真给他清空了库存。刘义成也不回答他,邹支书又问:“笔要不要?”
“要。”
“也都包圆儿了?”
“十个。”刘义成指了指最便宜的蓝色圆珠笔。
邹支书拿油纸给他的信纸和笔包起来,拿麻绳捆好了,刘义成给了钱,抱起来就要走。
邹支书掏出一支香烟点了,说:“回头哪天我得上山上看看去,你小子到底搞什么名堂呢。”
越往后的信,越苦涩,越迫切。
卓哲写道:“我想回去了,我想回去看看你。不看你也行,让我看看我的马,我的狗,我的鸟,我地里的菜,我院里的果树,让我看看那座山吧,那片湖,让我再呼吸一次那冷冽的空气,让我跪下来,好好地亲吻那片土地。”
“我们两家人给我和徐小美买了间房,就在我们小院儿里,是小兰姐家的房,小兰姐嫁了农场的人,说她不回来了。房子不大,好在有个小厅,我每天就在厅里搭个床睡,就是要每天要早早起来给收好,怕被两家人发现。近日我一直在反思,觉得当年的我怯懦得可笑,犹豫不决,什么都想要。内心里想要回城里,也更想要你,就只是天天都在自我欺骗,对自己说,也对你说我想留下,留下更好。但其实我也知道徐小美说得对。而我的怯懦又体现于:我想要隐瞒着一切,隐瞒着所有人,将我们的事情隐瞒过去,又达成我们在一起的这一目的。现在想想,这怎么可能?你都打理好了邹支书,而我甚至连徐小美都不敢说,更别提我的家人。那时我在怕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之前我和徐小美在电话里交涉结婚的事情的时候,我就将此事向她坦白了,她果真震惊得不行,而后就开始自责,说是不是都怪她说的,说我大屁股,说刘义成那个,危险。她说得多了,我就要开始胡乱瞎想,才会发展成这样。唉,怪不得她回来就到处找吕洁,我有些同情那个上海小伙了。另外,我托她去看看你,最好能把话和你讲清楚,她是不是没有好好和你讲?如果方便,能给我打个电话吗?可以在白天的时候打到我们厂里,电话是:……”
终于看到了最后一封信,也是所有音讯断绝的那一封。
“刘:我听说你的喜讯了。恭喜你。希望你能原谅我之前的那些疯话,就当我没说过吧,我也不会再打搅你了。衷心地祝愿你们心想事成,早生贵子。原谅我这么烦人,还是不想断绝所有的联系,之后的信会寄到农场,小兰姐在收发处上班,她会帮我保存寄给你的信。我不会再写信到林场了,你若是哪天心血来潮,想听听我无聊的自言自语,就可以到农场去领。”
反复读了几遍,读到通顺,理解了所有的意思,刘义成坐不住了,拿起车钥匙,就准备出门。
这些年他自己一点点,把山里的路修通了,他又把路修到山上,买了个二手小卡车,平时就停院儿外。
见刘义成拿了车钥匙似要出远门,黑马从马棚里踱出来拱他,刘义成拍拍它的头,说:“你老了,不行了,歇着吧。今儿就回来。”
黑马不干,就是要跟着他,刘义成说:“你跟着也成,正好也该修修蹄子了。”
黑马听了扭头就跑回马厩,自己卧着去了。
刘义成这才坐上了车,打着了火儿,一路往农场开去。
他已经好些年没来过农场了,农场如今已经大变了样儿。总算找到了大队部,他问大队部的人:“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人,叫小兰?”
“我们这儿什么梅兰竹菊的多了去了,您找什么兰?赵兰孙兰还是李兰?”
“不知道,就知道她以前在收发处。”
“收发处没有名字里有兰的,多以前啊?”
“二十年前。”
那人看着他干笑了两声,说:“您看我有二十吗,您还是去收发处问问吧。”
到了收发处,就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趴在窗前写作业。
小姑娘十四五岁的样子,见了刘义成主动问道:“取信吗?”
“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小兰的?”
“没有啊!我放暑假才来帮忙,我叫孙小东,平时在这儿上班的阿姨叫李桂香。哦,不过我妈妈的小名叫小兰,她早就不在这儿干了。”
“那你能帮我看看,有没有我的信?”
“好啊,你叫什么啊?”小姑娘放下笔,起身去到柜台。
“我叫刘义成。”
闻言小姑娘原地蹦了起来,拍着手大喊大叫:“哎呀,哎呀!你就是刘义成啊!你可终于来了!”
刘义成望着她,小姑娘绕着圈给他看了个遍,说:“我还以为会是个大帅哥,没想到是个老头子,唉……”
刘义成耷拉下嘴角来。
小姑娘又说:“快跟我来吧,从我还在干那会儿,就一直有你信,前两天还刚来一封呢!我妈找人专门在后边搭了间库房,就专门放寄给你的东西。就是前几年发了一次大水,泡了不少,没抢救回来。你说,你要早两年来多好啊?”
小姑娘找出钥匙,带刘义成到了收发室后边接出来的库房。打开门,一阵霉味儿扑鼻而来,小姑娘咳了两声,说:“你自己拿吧,都是你的。”
说完就自己跑回去写作业了。
小小的库房非常昏暗,靠墙搭了两个架子,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包成小包的信,还有大大小小的包裹。墙角还有一个书桌,桌上散落着一些信,是最近到的,尚未被摆放起来。
一些较大的包裹仍在地上,堆在墙角,是都被水泡过的。
整个库房,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给他的。
洪水蔓延开来,浸过他的脚裸,他跑去打开地上的箱子,想要抢救里边的东西。
最大的箱子里是件衣物,已经长满了霉菌,附带的信也早已被泡烂。
他把这些箱子一个个搬回自己车上,接着是架子上的信和小箱子。最后在库房的各个角落里又仔细找寻一遍,架子也都搬开看了,确认没有遗漏,去谢过小姑娘,交还了钥匙。
小卡车后边几乎被塞满。
刘义成抬头看看天,点着车,回到山里去了。
水泡了的大箱子里有皮衣,有靴子,有收音机和磁带,还有个毛绒玩具熊,都已不成形状。刘义成把这些东西洗的洗,晒得晒,都摊开摆在院子里。
水泡过的信,他拿些硬纸板,拿胶水把烂成一块块的信纸都粘了上去。
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但或许等他以后识字识得多了,还是能看懂。
那些完好的小包裹里,有香烟,有还在走的表,有打火机,有奇形怪状的小玩具。里面附带的信也都较为完整,刘义成没有再拆,而是去整理信。
跨越二十余年,不算上包裹,那一封封的信,就有近千封。
刘义成从最早的一封开始看,起先他从抄写到查字典标注到通读,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渐渐地他认的字越来越多,查字典标拼音的次数越来越少,一天能看懂三封。再往后都不用重新抄录,也能磕磕绊绊地将一封信读下来。
信里不再有梦,不再有思念,不再有沉重的话题,而只是讲述着他生活中的一些琐事,一些点点滴滴,像是将他的肉割成一小片一小片,一次一片地给他寄了过来。
拿着这些信,他可以完完整整地重新拼凑出一个人来。
也拼凑出分别的时光的他的一切轨迹。
那个信纸糊的,有些发黄的小人儿托着下巴,趴在他身边,摇头晃脑地给他读,给他讲,说:“刘义成,我又捡到小猫啦!”
“黄白的,吃老多了!”
“来了就揍我家大花,一点都不让大花吃。”
“它可真凶,就叫他小凶吧。”
“徐小美来了,我就给她介绍。她就笑话我。我纳闷儿了半天,半夜才突然想明白,她为什么笑。”
“正好夏天换毛呢,我搓了两个小毛球,塞信封里了。大的那个是大花的,小的是小凶的。给你也摸摸,有多软!”
⋆整理.2021-08-23 00:0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