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
清晨,他们一起进到山里。越来越少出门的小黑也随着他们一起出门。
山中起了厚厚的一层雾,就算走在身旁也看不清彼此。
卓哲看着若隐若现的黑色骏马,仿佛又回到了他那不断重复的梦中。梦中的黑马头也不回地奔跑着,他似也是一匹马,在浓雾中,在黑暗中,在黄沙中,在泥沼里,马不停蹄地狂奔着,追逐着前方的身影。而他们的距离总是越来越远,无论他多么努力地在奔跑。
现在他所见的这匹马,已不似当初高大巍峨,亦不能疾奔了,走走停停,不时向后弯曲着低垂的脖颈,看看他们。
卓哲说:“城里的生活丰富有趣,人也都很有意思,大家的生活也越来越丰富了,总觉得外界的时钟越走越快,而我却越走越缓。总觉得身边的每个人都是彩色的,五彩斑斓的,只有我一个人没有颜色。有时我会想,如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颜色,那你是什么颜色的呢?是不是像小黑一样,里里外外都是纯黑的。”
刘义成说:“不是,我应当是灰色的吧。”
“为什么这么想?”
“就跟这场雾似的,我这辈子,迷迷瞪瞪,稀里糊涂,乌七八糟,什么都看不清。”
“不是的,你应该是最纯粹的颜色,黑色的,白色的,或是透明的。对了……”说着说着有些难为情,卓哲连忙转移话题,道:“徐小美最近在搞电子产品。你知道计算机吗?”
“不知道。”
“就是一个机器,能够计算,能写字能画画,能做很多事情,像人一样聪明。”
“那么厉害。”
“是啊,还有网络,每个人都可以上网说话,每个人都可以做网页,写自己的故事发到网上,给全世界的人看,还可以在论坛里交流,还有聊天室,就拿手指打字,你说的话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
“那不比电话还厉害。”
“厉害多了!前阵徐小美给我整了一台,我家丫头教了我半天,我才学会怎么用。我在网上看到了好多东西,好多人讲述自己的经历,我这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像我一样,喜欢的人和别人不一样。还有,还有好多学术交流,看得我现在满腹经纶,对比才知道以前有多蠢。就是可惜,你这么大岁数了,八成也不行了吧。不过没关系,只要我还行就行。”
“哦,你说这个。”刘义成说。
“我还买了好多用具,还有润滑液,这样你就不用天天那么辛苦,自己偷偷跑去预先洗屁股。”
刘义成没吭声。
他们走到了卓哲想念已久的湖,湖已经干枯许久了,年年长了草又枯掉,蓄满了杂乱的草叶。
卓哲一路向湖心走去,刘义成跟在他身后,见他在湖心处弯下腰去,在过膝的杂草中摸索翻找,突然间,从草中拿出一面小圆镜来。
刘义成瞪大了眼睛,紧盯着他手中的镜子不放。
卓哲拿着镜子在他们面前晃了晃,见刘义成这副痴样儿,捧腹大笑说:“不是吧刘义成,你还真信了?怎么年纪越大越像个毛头小子,越活越回去了。这我带来的,藏袖子里刚塞进去的。”
刘义成这才合拢了嘴,也笑笑,说:“因为后来我也总是做那个梦,我也来找过。”
黑马在湖边低下头来,似是在记忆里找寻水喝。挨处嗅不到水的气息,它又抬起头来,提脚走去。
卓哲他们跟了上去。
黑马向着山林深处走,越走越快,渐渐小跑起来,逐渐变为狂奔,他的全身飞腾起来,四肢在空中交叠。
卓哲和刘义成跑着也追不上了,卓哲大喊了一声:“小黑!”
那黑马闻声停了下来,在雾气尚未散去的林间转过身,回过头来,静静地望了他们一会儿。而后它又调转前蹄,继续向远处狂奔而去了。
卓哲又跑了一阵儿,只觉每一次喘息都撕心裂肺,他被树根拌倒在地,刘义成赶忙上前将他扶起,把他搀扶到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喘了半天才调整好呼吸。
卓哲久久地望着小黑离去的方向,他们又往山里走了一段,就返程了。
回到家后,卓哲打水洗了把脸,就在院里呆坐着。过了一会儿刘义成做好饭,喊他来吃,还没吃两口,山下的小两口就端着做好的饭菜上来了,孩子搁邹支书那自己看书。
俩人刚坐下没多久,院儿里又来了个人,是个高瘦的女孩儿,戴着厚厚的眼镜。
女孩见到卓哲,开口就说:“爸,你气死我算了!你自己跑到山上来,也不跟我说!我妈也不跟我说,你们怎么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卓哲目光闪闪躲躲,说:“忆洁啊,吃了吗?一起吃?”
“气都给我气饱了!”她环视了一圈,拿不准哪个才是她妈给她说的那个人,末了大胆猜测一番,对着刘晨说:“你就是那个……呃,狐狸精?”
旁边周楚嗤笑出来,刘晨挠挠头,说:“啊……”
“你应个屁!”刘义成往他后脑勺上扇了一下。
“啊?是你啊?”徐忆洁瞅着刘义成,哭笑不得,又对卓哲说:“你怎么连我妈还不如,好歹她都找年轻漂亮的,怎么你跑这荒郊野岭的,就找这么个糟老头子。”
“忆洁,说话不要没大没小的。”
“怎么了,做得出来,还不许人说吗?”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管我了,小小一个人,天天操那么多心,累不累啊。”
“你们两个但凡靠点谱,我也不至于从小操心操到大。你说,你要不是心虚,知道这样不对,干嘛走了都不跟我说?你自己跑到这个深山老林里,你们两个老头子,是你照顾他,还是他照顾你啊?”
“你甭管,你吃不吃啊,不吃出去,别碍着我们吃。”
徐忆洁“噌”地坐下,拿过卓哲手里的碗筷就开吃,刘义成起身又给他拿了一副。
卓哲说:“不好意思啊,忆洁从小被我俩惯坏了,成天没大没小的,我俩都镇不住她。”
刘义成说:“挺好的,像你和徐小美俩人的孩子。”
“我要是像他们,我才彻底完蛋了!听我妈说,你俩还要办婚礼?你们疯了吧?老脸不要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卓哲绷起脸来训斥她。
“不是不是,是我们。”刘晨搭话。
“哦,那还差不多……”
吃完饭,徐忆洁给刘义成叫了出去,卓哲紧张得手心冒汗,又不敢跟上去。
徐忆洁先是问了刘义成一些基本情况,又对刘义成说:“他虽在我身边,养育我长大,却一直好像离我很远。直到有一天,我偶然看到了他的一篇日记,日记上说,他要回到山里,回到那个没人的山顶,自己一人度过余生,自己死在山里。前阵他突然辞职又卖房,我就特别担心,天天看着他,还是被他偷跑掉了。我以为我这下,以后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不会的。我们就在这里。”
“我也没什么想和你说的了,其实我还是特别不能接受,只能说,希望你能努努力,长命百岁吧。”
“我会的。”
徐忆洁笑了笑,往回走了。
日子定下来,徐小美一天一个电话打到邹支书家,说要好好张罗张罗,把老同学都叫来,她现在也是个暴发户了,正好回来看看,建设建设乡村。
小两口去而复返,带回来一对儿小本本,刘晨攥着不松手地拿给他爹看,看完了自己捧着看,直往下掉眼泪。他们给邹支书和刘田一人置办了一套红大褂,邹支书说他们:“瞧你们整这啥玩意儿,活一个老地主,一个小地主!”听了这话,刘田穿上了就不脱下来了,天天背着手满村走。
徐忆洁在山上跟卓哲他们住了一天,觉得浑身别扭,就下山找周楚来了。她们专业相近,话很投机,徐忆洁就跟着她跑前跑后地帮她张罗事。
大棚搭起来的前一天,徐小美果真带着许多人回来了,她开着车,后面还跟着个车队。
打开车门,下来了吕洁,班长,包者清……一水儿的娘子军。
当年的同学来了十几个,还有各自的家眷。
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如今吵闹声更大,像什么都没见过似的,见了村里的一草一木,见了村里的新人和旧人,见了什么,都觉得新奇。每个人都与以前大有不同,但还是能认出每个人来。
⋆整理.2021-08-23 00:02:55
七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