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美烫着大波浪,带着大墨镜,手拿大哥大,腰别BP机,一副暴发户做派。她后边还跟着个提包的小跟班,是个长相清秀的年轻小伙。大哥大也没信号,就是拿出来显摆显摆,过会儿就扔给小跟班了。徐忆洁看了直翻白眼。
她来了之后和邹支书聊了两句,就去找现任村支书商讨建设村庄的大事。
她们这帮人大都是后来回了北京才结的婚,班长更是镇守到最后一刻。她们结婚都晚,包者清生了个大胖儿子,现在刚七岁,跟他妈一样能说会道。
包者清回来第一时间去找刘婶儿,去跟进一下这二十多年间村里村外的大小事件。
再之后,她们一起去把她们以前一起搭的宿舍收拾出来。
之前她们觉得这里冬冷夏热,屋里乌漆嘛黑的,还总有一股难闻的潮气。可现在又来了,就只觉得这潮气清新好闻,比她们在城里的城里头的小鸽子窝敞亮多了。
摸着自己一砖一瓦垒上去的墙,包者清说:“不知道当时怎么弄的,你现在要让咱们再一起盖这么个房出来,嘿,指定盖不出来。”
东看看西看看大半天就过去了,天要黑了,徐小美突然说想到山上看看,就与卓哲和刘义成一起往山上走。
“哇,这里也修了路了啊,要不我们开车上去吧?”
“得了得了,这么点儿路,不至于。”
“唉,这路可不短,以前我老遭罪了,为了找你们天天上上下下的。你说,要不回头,我们给山上装个缆车吧。”
“你得了吧你。”
到了山上,徐小美到处看了一圈。这里也曾经是她的一方小乐园。
“小黑和小白呢?”
“跑了。”
“跑哪儿去了?”
“跑了就是跑了,小黑是前几天刚跑的。”
“啊?跑好几天了?那它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还想看看它呢,虽然它从来都不理我。”
卓哲扒着马厩的围栏愣神儿,没说话。
徐小美说:“哦……我懂了……”
“你们这两间破屋还这样,没重新建一下啊?要不我出钱给你们都翻新一下,盖个皇家气派的三进大院。”
“不要不要,别别别,就这样儿挺好。”
“那以后我来了住哪儿啊?”
“你来干嘛?专给我们当电灯泡啊?你别来。”
“我还是你媳妇儿呢,怎么就不能来了!”
“前妻!”
“你孩儿妈。”
“对对对。”
“还有忆洁,她要什么时候想来看看你呢?还有你俩都这么大岁数了,赶明儿给你们把电话线拉上来,装个电话吧。”
“那你再顺便拉根网线,装套电脑。”
徐小美看看杵在一边的刘义成,冷哼一声说:“刘大哥你还是这么不爱说话啊。哎呀,那天也不知道怎么求我的,现在用不上人家了,就理都不理的。”
刘义成赶忙说:“我给你们在院儿西边儿再盖一个院子。”
“我不用你盖,瞧你这小破屋盖的,回头我找人来盖个两层小楼。”
“行。”
“你们这院儿真的不再拾到拾到了?”
“要弄我们自己弄。”卓哲说。
进到屋里,徐小美终于摘了墨镜,到处巡视,到处找茬,又指着柱子说:“瞧这柱子旧的,划的一道一道的,花瓜似的。”
卓哲看了看那柱子,走过去比了比,刘义成顺手拿起本书,比着给他又划了一道。
起开身一看,卓哲哀叹一声:“唉……怎么还缩了。”
“老了就缩了呗,你还能一直长啊,你都长到三十岁了就知足吧。刘大哥你也量量呗。”
“量啥啊,又没尺子。”
“那你俩背靠背,我看看差多少。”
卓哲正要驳她,刘义成却直接转过身来,贴了上来。
卓哲不吭声了,给徐小美打量。
徐小美欠着脚,两手比划比划两人的差距,说:“嚯,这么长!”
然后又看着自己的双手傻笑。
她也没呆太久,趁着天没黑就下山了。过了会儿,提包小弟气喘吁吁地跑上山来,手里提着两包东西给他们。
打开来看,是一大一小两套西服,徐小美给他们定做的。
卓哲望着那套大的西服出神,咽了咽口水,又侧头看看刘义成。
刘义成说:“刘晨他们给我准备衣服了。我穿这个不合适吧?我这么土,穿出去不笑话人吗。”
“一点都不土,而且你得相信徐小美的眼光,人家就是干这个的。”
“行啊,那我明天……”
“你不先试试?”
“明天再说吧。”
“那好吧……”
第二天邹支书家门口搭起大棚,这事儿就算正式开始办了。
卓哲终于瞅见刘义成穿西装的样子,白衬衫,一身纯黑的西装,穿在他身上稍有些紧。他看刘义成总是蹭手腕,就拿起他的手来看,见他把他十几年前寄给他的那块表也戴上了。
领带还摊在炕上没系,卓哲倒是不急于给他系,先是拿着相机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地猛拍一通。
完了之后才拿了领带,让刘义成坐下,自己拿领带给他套了,一翻一折地系了起来。
卓哲说:“我想过这场景。”
等都弄好了,刘义成站起来,卓哲又拿起相机拍他,拍着拍着放下手来,直望着他,说:“你别说,这二十多年,我要是遇见这么一个人,兴许就心动了。你就自己跟山里独守一辈子空房吧!”
家里没镜子,刘义成总觉得别扭,浑身僵硬着。
卓哲的西服是靛蓝色的,穿上更显得他白。
两人一起下了山,大寿星邹支书见了他们,呛了酒,一个劲儿猛咳。
徐忆洁见了又翻了通白眼。
接出新娘子,邹支书主婚,走了一大圈仪式,闹到中午,刘晨掀开媳妇儿的红盖头,见到里边的人,“哇”地就哭了。
卓哲听过他们的事儿,知道他们这些年不畏人言地在一起也挺不容易的,也跟着红了眼圈。
大席摆了三天,十里八乡的都来了。
徐小美他们本打算住两天就走,后来也跟着多留了两天。
新婚的小两口带着小刘田,跟着她们的车一道返京了。
村里又平静下来。
卓哲就在刘义成这里这么住着,两人的被褥仍分别摆放在炕的两头,卓哲也没说过什么,也没做什么。
不过他自己总是有事做。
他把西边儿的仓库封了门窗,拿出一堆器具来,说这是暗室,洗照片用的。
照片洗出来,一打打的都是刘义成。
刘义成看了,也叫卓哲教他用相机,也拿着相机照他。
卓哲还带了许多种子来,分别在棚里和院儿里种下了,说是他正在写的论文。刘义成不明白种子怎么能是论文,每天听着卓哲的指挥照料他新种的植物。
卓哲到底还是给他读了书,杨过和小龙女十六年后重逢了。
然后是《倚天屠龙记》、《天龙八部》,往后还有一整套。
卓哲还总是在写东西,他说是论文,可又死活不让刘义成看。卓哲写的东西他看不到,心中就总是不安生,央求着看了一页,果真是他说的论文,好像看得懂,又不太看得懂。
卓哲写东西的时候,他就自己拿出卓哲的本子,在田字格上一字字抄写,一字跟着写一行。被卓哲发现,直接把本子拘过去,不给他了。刘义成就去抄他的信,于是他又把信都藏起来了。刘义成干脆拿出个小板凳坐在卓哲旁边,支着脑袋看他写。
待到种子萌发,待到山中上了蚊子,他们仍是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日子。
⋆整理.2021-08-23 00:0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