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节的洛阳城真真是被淹没在了花香中,不仅有牡丹园里大簇大簇成片的各色牡丹,街市楼台处炫耀似展示的名贵花型,连平常人家的小院窗台下都会摆上一盆两盆的牡丹花。
‘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未天下奇’,不来洛阳城,何懂牡丹千千种。瓣少者,简洁明艳;瓣多者,花瓣层层,繁复迤逦,尽显雍容。
花色之丰,白色、粉色、红色、绿色、黄色、紫色、蓝色、黑色、复色,似乎世间多少色,洛阳牡丹尽占得。
花型之多,单瓣型、楼子台阁型、似荷、似菊、似蔷薇、金环、拖桂、皇冠、绣球,可谓一花现,百花出,颂之‘花王’。
今日是洛阳牡丹节盛会的第一日,五里洋坊组织了盛大的擂台秀,莫无茗受乔老爷邀约,前往明月楼。甫一从狭窄巷道拐出,目之所及,人潮汹涌,簪花者众。
擂台摆在五里洋坊大道入口处,一面对着花楼巷道,一面对着十字街市。在这全城狂欢的时刻,人们似乎忘记了对秦楼楚馆的轻视厌恶,擂台四面皆是人海。
明月楼三楼‘春归花屋’厢房,莫无茗甫一进入,就看见首座上的乔老爷满面春风地和其他宾客相谈甚欢,看见他笑呵呵地招呼道:“呦,莫贤侄来了,过来坐。”
“乔老爷、曹老爷、各位老爷们,晚辈来迟了”,他拱手歉礼,倒不是他真的来迟了,只不知这些人何时来的,这般热络,应是到了多时。
“哪里,是我们这些人到的早,”乔老爷也没在意,让他落座,接着道,“莫贤侄可能不知,这洛阳城一年一度的盛况,城中百姓人人兴奋着呢。”
“是啊,牡丹大会加上花魁大选,多少人都集在了这五里洋坊。”
“申时一刻开场,不知今年哪家培育的牡丹,能选做‘花王’。”
都是洛阳城有些名气的商户,即使不相熟,也是听说过彼此的,大家一言一语地聊着,场面不一会就重新热络了起来。
莫无茗喝了两杯酒,捻了块糕点压压胃,一抬头就看见邻座的两位,越聊越投机。
“这后头的花魁选才是真精彩,去年的花魁是这明月楼的漫舞姑娘,可惜我去年不在。听说这漫舞姑娘仙人之姿,舞姿更是妙绝,连带着明月楼都水涨船高,成了第一坊。”
“谁说不是呢?我当时在下面远远看了,那身韵看着清雅如莲,跳起舞来能媚到人骨子里,恨不得把皮肉都割给她,真真个人间尤物。”
席间正各自热络,乔老爷举杯邀大家共饮:“如今我能成为洛阳城商会会长,多亏在座各位的支持,今日逢这热闹,邀大家在此一聚,感谢诸位抬举,我敬大家一杯。”
带着金边瓜皮帽,颇有富态的商户接话道:“哪里,乔会长人正名清,我等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是啊,是啊,乔会长风范实属我等榜样,我先敬乔会长一杯。”
……
乔老爷哈哈笑着,同大家一饮而尽,谦逊道:“多谢各位信重,我们一同把商会发展更好,大家有钱一起挣,有名一起享啊。”
“来,共饮,以后多劳乔会长提点了。”
一众人吃吃喝喝,酒意半酣,一溜的环肥燕瘦各具风情的姑娘招了进来,末尾还坠着个涂脂抹粉圆眼的小倌儿。
姑娘小伙挤挤挨挨地落座在恩客旁边,只一个着紫色大花外衫的姑娘,见众姐妹选了恩客,便不再犹豫地坐到了莫无茗身旁。
上得了明月楼三楼的姑娘,不仅仅要容色上佳,更懂得察言观色脑子较为清醒。那姑娘甫一坐下,试探着抚上恩客衣襟,莫无茗低头看她,便顶着羞涩清甜的笑,轻悄悄收回了手。
又试探着给恩客斟了杯酒,见对方不作反应,便老老实实坐着,不再往人身上贴,只安静斟酒。
见这姑娘识趣,莫无茗扭回了头,一抬眼便看见对面带着金边瓜皮帽的富商,肥厚的手探进那个小倌儿的衣襟里,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一时间,在外人模人样的体面人,被点了降头似的,变得不像个人了。场面逐渐热了起来,酒意渐浓,保留了最后一点清醒的商户,克制着自己没有当场扒开怀中情儿的衣服。
但场面已足够乌烟瘴气,莫无茗默默地掀了纱帘走至窗边。桌案小几上摆着插花,大朵粉红牡丹做心,牡丹花瓣拥挤着一层层向外铺开,他分不清这粉红牡丹具体叫什么,很好看就是了。
擂台很高,明月楼三楼能清楚看到底下的擂台,闻着花香,莫无茗倚着栏杆兴致勃勃地看着擂台表演。
“不习惯这种场面?”
莫无茗转头,见是乔老爷,有些惊讶,他看桌上饮酒寻欢个个都娴熟得很,没想到乔老爷还这般清醒。
乔老爷看着莫无茗的眼光带着慈祥,看得莫无茗心内一抖,他前世的年龄并不比乔老爷小多少。
他未过多掩饰,诚实地点了点头:“的确,不大喜欢。”但还算习惯。
“难得还有像贤侄这般光风霁月,身正眼明的君子了。”乔老爷的笑意越发真诚,他很欣赏这小子,既精明又纯善,既圆滑又自身周正。
他拍了拍莫无茗,提点道,“与人相交是门大学问,不能光顾个人喜好啊。”
莫无茗点头:“多谢乔老爷,晚辈知晓。”
他是个内心冷漠的人,难以达济天下,自先独善己身,在这个三妻四妾都被认为没错的时代,嫖妓又算得了什么。看不惯的事情多了,他不是适应得很好。
擂台上的表演,唱歌跳舞弹奏乐器反反复复,百无聊赖之际,下面响起一阵更为热烈的掌声和呼叫声,莫无茗抬头望去。
街巷花楼的二楼突然铺展开四条红绸,一人从天而降,轻巧巧踏在红绸上。
擂台上传来兴奋至极而显得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漫舞姑娘~”
一水的‘漫舞姑娘’震得莫无茗嗡嗡的,他对这姑娘倒是多了几分好奇。
仔细看去,着一身白蓝渐变襦裙,不知什么缎子,丝滑柔顺,轻纱拢身,皮肤若隐若现,梳着凌虚髻,以珍珠流苏遮面。
舞动时,衣裙水波似的泛着粼粼的光,身后鸦羽似的发丝散开,珍珠流苏轻摇晃动,她在半空中起舞,身姿软柔,眼波含情。一个荡身,拽着红绸飘落,轻飘飘羽毛似的。
漫舞姑娘脚尖甫一落地,红绸在身后慢慢飘下,须臾站定,抬眸间,珍珠流苏落了下来。一张芙蓉面,一双含情眼,那样羞嗒嗒一颔首,意绵绵一抬眸。一朵朵牡丹花飞向擂台,花雨似的坠了满场。
果真漂亮,还会内功。莫无茗扭头四顾,随便掐了朵花,也不关心有没有投票效用,扒着栏杆扔了下去,啧,可惜没落在擂台上,被人群踩成了花泥。
瞬间觉得无趣,他缓缓抬起身子,一抹白晃进眼里。那是一只手,一直像是在放光的手,一只相当好看的手,一只……男人的手?
莹润如玉,十指纤长,肤色偏白,那种白不是病态的白,也不是雪似的白,冷白皮似的,不曾抚摸也会觉得有玉的质感,带着被人体焐热的温度。
手掌很大,手指搭在栏杆上,骨节凸起,应是劲瘦有力的。还待细看,莫无茗缓缓眨眨眼,又眨了眨眼,什么都没有,跟做梦似的,他晃了晃脑袋,直起身子,想着自己喝多了,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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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被人引着走进明月楼,浑身气势凌冽,周身所处,无人靠近,形成一个环形空地。偶有妓子撞过来,还未踏进圈内,便不自觉地倒向一侧,让开了上楼的路。
分舵舵主诚惶诚恐地将人引进了三楼厢房‘雨过天晴’,也没敢太放肆,打发走了鸨母,一众人老老实实地跟在副教主身后走了进去。
厢房门甫一打开,张英快步走到香炉旁,弄灭了熏香,躬身在一旁。东方眼睫轻眨,浅淡地扫了眼室内摆设布置,径直走进,落座在上首。
分舵众人摸不准副教主现在心情,越发战战兢兢的,小心提着话头,向他敬酒。
酒水下肚,众人多了半分胆,就只见副教主表情冷肃,少言少语而已,约莫只是来的路上心情有点不好?席间试探着大胆了些,让没来得及进来的姑娘弹琴唱曲助助性,场面顿时热络了起来。
宴席过半,饱暖思□□,对这群粗莽汉子更是如此,他们不稀得吟风弄月,再动听的歌声都不如小娘子的肚皮来得舒坦。
为了不让人起疑,东方并未拒绝妓子在身旁落座。他本就长得俊美,又气势摄人,一双丹凤眼清冷冷瞟过来,身旁妓子轻轻吸了口气,腿脚想要发软,这般人物,不要钱她也愿意。
东方握住妓子的手,将人拦在身侧,用了几分心思,身旁的妓子被撩的晕头转向,不知今夕何夕似的,随着东方的节奏,扭着身子,任他把玩。
分舵众人彻底放开,见着他们副教主连这功夫都这般厉害,哈哈笑了,更卖力地对身旁妓子上下其手,势要挣个输赢。
立在角落处的张英,隐晦地打量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任教主让他关注副教主的床笫之事作何?
“时间不早了,你们自去吧。”东方面上不动如山,心内却愈发不耐厌烦,想着把人都打发出去。
险些陷进小娘子肚皮上的众人纷纷回神,擦了把莫须有的冷汗,他们这身粗皮糙肉要是污糟了副教主眼睛,可就不好了。按捺住心情同副教主告别后,一个个争相携着小娘皮换个房间风流快活去。
瞥到侍立的张英,东方还算温和道:“你也去吧,今日不必护卫。”
“是。”他垂着头应下,紧了紧握在身侧的手,眼神晦暗不明。
待屋中再无他人,东方对着想要贴在他身上意乱情迷的妓子一个手刀劈了下去,未在管晕倒在地的人,起身走到窗边。微风拂过,带来外面的花香,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一手搭在栏杆上,一手揉着额角。
未几,他发觉身体绵软无力,目光陡然凌厉,他运转内力,身体竟腾起灼热感。
赶忙收回功力,转身进到内室,摸着熏香炉未散尽的热气,目光阴沉仿若滴水,恨恨地咬紧牙关,趁着夜色飞身踏离明月楼,两个起落,径直坠入狭窄街巷里的一户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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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台表演结束,人群散了不少,但更多地就近转向了旁边花楼,消解今日被台上小妖精点燃的火气。莫无茗告别乔老爷,溜达着走回自己的二进小宅院。
人群散去,娇嫩的花瓣落在地上,被踩踏得污秽不堪,一片狼藉。晚风吹过,没吹散他的酒意,扶着脑壳,他觉得自己晕沉沉的,还有点渴。
他大抵知道怎么回事,今日多喝了几杯,花楼里难免有些刺激欲望的香料酒菜,不过是为了添些情趣,他也不计较,睡一觉就好了。
晃了晃脑袋,没在多待,跨过满地狼藉,拐进了附近小巷里。宅院不算远,后院角门就在小巷里,没多久就到了家。
卧房里一片昏暗,莫无茗扒拉半天,终于点上油灯,垫着胳膊趴在桌子上,也没干什么怎么就那么累呢?
正盯着油灯发呆,恍惚觉得帷幔后有人,抬起眼仔细望去,竟然真有人!他木着脸没作声,发昏的大脑开始运转。
刚摸上腿间匕首,帷幔一角掀起,显露出一张带着汗意的脸,莫无茗腾得站了起来,惊诧道:“你是方兄?”眸子里带着不自知的惊喜。
见对方点头,他高兴地就要过去,结果那人确是一脸表情欠缺的样子放开手中帷幔,自己转身走了。
嗯,走了?
莫无茗虽然有点疑惑对方行为,但方兄本就是个外冷心不冷的人,少言而已,他早先习惯得非常好。没想到再次遇到,他这次一定问问方兄哪的人,平日里可以多联系联系。
他往内侍走去,扒开帷幔,就见方兄躺在他的床铺上。
……嗯?就很迷!
东方强撑着自己,功法的运行让他中的药扩散得更快。比起教中之人,似乎莫无茗更加值得信任,他落在这方小院,确定是莫无茗,便现出了身。
他觉得他要炸了,那般药物对他一个不完整的人伤害极大,加之软骨散的作用,他更是毫无还手之力,幸亏自己发现得早,否则……
扭头看着走过来的莫无茗,东方隐忍着冷静道:“中了药,软骨散和媚药。别让人碰到我!”
莫无茗停住脚,刚只顾着旧识重逢的高兴了,方才注意到方勉整个人都不对劲,额上冷汗沁沁,说话走动绵软无力,比之他之前重伤时还不如。白皙的脸颊涨红一片,眼尾也染上了绯红,丹凤眼一瞥,看起来竟有些诱人。
方兄怎滴变化如此之大,顾不得多想其他,这境况耽误越久,伤害越大,莫无茗说了句“我去给你买解药”,便一溜烟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