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里的小破床睡起来着实难受,天未亮,莫无茗便坐起身,盯着薄褥醒神。昨日把正房按照方兄的喜好重新布置了,挪出了不少物事,只不动声色地保留了那张塌。
哎,长叹一声,莫无茗起身,还在为昨夜没能睡在正房不甘心。小厨房温着开水,他习惯性先喝了杯温水,去到井台洗漱。
他穿着一身棉布短打做热身运动,正扯下挂在脖颈处的巾帕,身后‘吱呀’声响起,扭头就见东方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只一根飘带简单束了发,一袭青色圆领袍,虽有些不合身,依旧掩不住那身清冷矜贵的气质。
莫无茗擦了把脸,当即笑了,白岑岑的牙衬得他的肤色又深了一个度,“方兄,早。”
他指了指放在洗漱台上新的帕子和牙刷,向东方示意:“新的,水兑好了,来这洗漱。”
两个男人起得都早,整个城还处在沉睡中,只偶有街市上卖早点的人家,摸黑蒸着包子馒头。
洛阳城民众多,宅院紧俏,莫无茗一般只在自家小院里打打拳,放弃了晨跑。他伫立在一旁见东方漱过口,洗过脸,递上了帕子,“方兄,起这么早,是要去哪吗?”
“嗯。”他擦过脸,没有把帕子递还给莫无茗,直接抬手挂在了一旁的横杆上,“这就走。”
莫无茗一把扯住东方衣袖,什么叫这就走,去哪,去干吗,还回不回来?见对方蹙眉冷脸,他放轻手劲,只浅浅搭着外裳,求证着:“方兄,会回来用早膳吧?”
东方收回衣袖,垂眸理了理,闻言,点了点头,主动交代着:“去修炼,辰时归。”
“那就好,”莫无茗悄悄舒了口气,把手背到身后,恢复淡定,语气故意带着些不满,“还当方兄又一声不吭地消失,生恐出了意外。”
方兄性子着实不定,他递过去一杯温水,趁热打铁地追问:“方兄,倘若分别,如何联系?”
东方放下空了的茶盏,唇角微抿,未言语。
莫无茗内心腹诽,也不开口催促,只侧着身定定看着这人。
见天色尤早,东方没急着离开,虽觉不必要,最后还是告诉了莫无茗洛阳分舵的一处铺面,见这人突然笑开,他蹙着眉尖,起身离开。
“等下,”知道这人已有不耐,莫无茗快速道,“早膳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在家准备。”
东方向外走的步子未停,他不会放弃日出时分的修炼,只随意道:“无。”
行吧,望着那道飘远的身影,莫无茗估摸着他是要去城外修炼,轻笑着吐槽:“妖精吗,急着吸收日出草木精华,修炼人形?”不知道要不要迎着月圆打坐修行。
笑着摇了摇头,他收回跑马的思绪,继续自己的晨练。
*
天光大亮,家家户户炊烟直起,墙外巷道也已有人声,这座城显然醒来,开始了新的一天。莫无茗对着一桌的空碗残碟无言地抹了把脸,觉得自己好难,那么点不可说的心思完全没地方诉说。
叹气都显得多余,他木着脸收拾餐盘桌子,那个对桌而食的人,吃过饭就又离开了,只留下一句‘午时回来。’
回来干嘛,吃午饭吗。摞着盘子,莫无茗突兀地笑了出来,他想着自己还没确定对方兄的心思,只因牵念的人这么不定性,竟直接成了个怨夫,好笑又惆怅。
既然人都不在,他收拾了屋子,也未多待,径直去往‘满堂红’。一路上穿过了一个热闹的十字街,陡然想起东方说的那个铺子好像是个布庄,脚步顿住,略微思忖,转了个弯。
布庄面积不小,位置却有些偏,没有旌旗招牌,只单调地挂了个匾额,黑色木匾,镌刻着四个红色的大字‘日月布庄’,怎么看怎么随意。
布庄里的客人竟是不少,莫无茗打量一周,挑了个人少些的区域走去,边走边打量,按价格分的区域。他走到偏柜台的位置,摆在上面的是一匹白底银纹的缎子,顺滑柔软,手感不错。
“这位客人,您想要点什么?”布庄掌柜收好账簿,抬头看见绸缎区站了位客人,当即走上前。
莫无茗冲掌柜略微颔首,“可有成衣?”他打量一圈未见到有成衣,东方穿他的衣服不合身,衣服有些宽,现做是来不及了,买成衣是可以的。
“有的,有的,客官您跟我来,成衣不在这里。”
布庄掌柜领着人上了二楼,掀起一面帘子,热情笑着:“这里是男子成衣,您看看。”
布庄里男子服饰没多少样子,他没多考虑,打眼扫过,选了一款宽袖交领右衽青色秀竹的常衣,一款白色银纹配白玉带的圆领锦袍。
“我试试。”东方身形较之他瘦削许多,他估摸着尺寸让店中绣娘修改。
等待间隙,莫无茗试探着询问:“掌柜,我找方勉,他可在?”
他注意到对方身形一滞,暗暗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地抿着杯中茶水,“他不在?”
“客官找他何事?”掌柜的心中一惊,这不是副教主曾经的名字,现在很少有人提了,这人和副教主什么关系,心中千思百转,热情的笑容微敛,眼中不自觉带上了狐疑警惕。
莫无茗唇角微翘,看来是在的,并非方兄敷衍他,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无大事,想邀方兄午时一同用餐。您代转就好。”
“您稍等。”他已经差人去告知副教主了。
“嗯,你自去忙吧,我等衣服修改好。”
*
东方正了解分舵的经营状况,被小厮禀告莫无茗找他。他眼里闪过诧异,随即升起不渝,莫无茗是怎么回事。
“把人领到一堂。”交代过小厮,随后把手中各式册子递给分舵主,“做好各自的事,先下去吧。”
莫无茗坐着喝茶,垂眸思忖,不知道方兄事情有没有办完,自己这样上赶着,估计那人会不耐。
他为自己默哀,他也不想的,不是每一次分离都能再相遇的,若是方兄突然离开,那可真难说两人会有结果,他需要知道些方兄的确切信息。
正兀自思索,楼下突然传来妇人带着怒意的声音:“囡囡出嫁就这么一次,买点好些的布怎么了?省那些个钱,让你这没心的爹去喝酒吗,啊?”
随后有气无力的嘀咕声,不甚清晰地飘进耳朵:“是她自己说不要的,好些人家闺女出嫁,什么都不用备的。”
“你、你、你听听这是人话吗,那是你亲闺女,你买酒的钱都是囡囡辛苦攒出来的,你这次竟然敢去赌,还这么把闺女嫁了,”妇人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遇到你这么个东西,可囡囡多好呀,”
“你别哭了,买还不行,我把她嫁给有钱人家,吃喝不愁,比跟着村里穷小子强。”
……
莫无茗怔楞间,被人领到后面,他突然想到自己从来是一个人,自主惯了,很容易忽视家庭因素。这个世界,龙阳之好颇见不得人,他觉得喜欢就可以试试,无关性别,倘若方兄根本不会喜欢上男人,又或者他的家人极力反对,该若何?
“你来何事,不是说午时回?”
见着堂中负手而立的人,身姿清正,眉眼锋利,肌肤润白如玉,浅色的薄唇开合,莫无茗恍然回神,笑着迎了上去,又不是正道夫,顺其自然吧,他现在看见这人就高兴。
“我的衣服你穿着不合身,给你买了两件,你要不要试试?”
未等东方拒绝,他又道:“以后分别,我会给你寄东西到这里,你收得到吧?”
“嗯,”东方缓缓点头,垂眸思忖,未几,递过去一块黑色木牌,“你拿着这个。”
莫无茗接过,低头打量,一块两头尖中间方的黑色的檀木牌子,半个巴掌大,上面没有一个字,只一朵小花。他看向东方,“这是?”
“若要见我,拿着它,会有人通禀。”
莫无茗笑了,他攥紧木牌,尔后细细收好,“我会收好它。”
见对方轻嗯,他复又道:“方兄可要一同回去?”
东方拒绝:“既无事,你回吧。”
“行,”他站起身,“我去街市买些食材,方兄记得回来吃午饭。”
*
莫无茗皱眉,他发现方兄偏好的吃食着实清淡了些,他记得曾经比这还要辣的水煮鱼,大家吃得很是欢畅干净,怎么现在?
他夹起一片肉,细细嚼着,没毛病啊,都是他做的,味道也不错,方兄怎么蹙着眉只吃了几口?难不成胃坏了,只能看不能吃,怪不得只长了个,没长壮。
他把油辣的菜挪到一旁,见东方抬头看过来,微笑着解释:“可是有胃病?既然吃不得就别勉强了,放在眼前碍眼,喝点豆腐蛤蜊汤吧。”
四目相对,东方眼底划过杀意,他觉得自己对着莫无茗着实有些放松,这样很危险。
“怎么了?”一瞬间,他察觉到方兄的情绪有些不对,仔细看去,又没觉得哪里有异样,声音小心地放轻缓。
“没什么。”东方眨了眨眼,情绪一消而尽,他收回微动的左手,右手拾起筷子继续用餐。
“那,你尝尝这些。”莫无茗轻轻坐下,挂着得体适宜的微笑,略微嘱咐,未再多言,他端起碗扒饭,遮住了眸子里的异样。
气氛有一瞬的僵直,莫无茗眨眨眼,看着放下碗筷的东方,“不喜欢吃?我下次换些菜品,你再吃些点心。”
虽然不知道方兄想起了什么,但是那一瞬他觉得这人把自己包裹得更紧了,而他想要进入对方的世界,要怎样撕开一道口子呢?
东方望过来的目光一言难尽,不想再看那人挂着温润的皮,眼眸里却带着纨绔的表情。他转开目光,语气平静无波,说出的话怎么品怎么颐指气使:“你去其他地方,我午睡。”
莫无茗抱着碗,试图打消对方这么不客气的言论:“我这还没吃完呢,你去睡,我保证静悄悄的。”
见对方无动于衷,他瞪大眼,努力卖萌,争取对方心软:“我这费劲心思,买菜一个时辰,做饭一个时辰,还没吃饱呢,再折腾都冷了,我可怜,这菜也可怜,是吧?”
“放下帷幔,内室安静着呢,方兄不喜欢吃我辛苦做的菜,我好难过~”
东方丹凤眼轻眨,眉头皱紧,他记得莫兄不是这样子的,哪里出了问题?
“咳,”莫无茗坐直,温声劝道,“方兄快去歇息吧,这里有我收拾。”
他起身悄摸摸走近,放下帷幔,轻轻把人推过屏风,保证:“我吃完就走。”
午后的阳光温暖宜人,莫无茗躺在塌上,支棱着腿,阳光从窗棂窜进来,扫过琉璃花瓶,打在轻摇晃动的帷幔上,时不时透过缝隙照在床角。
他拄着头望那边看去,看不见半点人影,但他清楚地知道那里躺了个人,让他觉得心里的一块空缺,充实了些。友情、亲情、爱情,他想,他对睡着的那人都有。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睡得太过放松,一觉醒来,满室崆峒,莫无茗揉着额角,也不知这人一声不吭地又跑去了哪里,何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