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风凛凛,黑木崖上许多汉子穿得也不多,不过是在长袖单衣外加件无袖无扣的夹袄。东方内力属阴,手脚冰凉也只一身绯红白色描边单衣,外裹白狐锦裘。
纯色单衣未绣一针一物,白狐锦裘亮滑柔软不掺杂色,青年姿容俊秀,越发冷白细腻的皮肤,在银装素裹间更衬得人如冰雕玉琢,不食人间烟火。
然而目睹东方一天天一点点变化的教众,却未意识到副教主容颜俊美。随着副教主一步步权势加重,武功大进,气势更加骇人,眼神锋利,让人不敢直视,轻易地忽视了他的相貌。
任教主近日频频闭关,今日大殿议事,又提拔了新的右使,东方沉着气不发一言,由着殿中纷扰。他细细观察着大殿之上的任教主,虽然功力提升很快,但脾性也越发暴躁,状态并不算好。
像提拔东方一样,任教主一意孤行地提拔了新的右使,撇下众人,再次闭关。
东方未理会众人心思,径直回了自己府邸,慢慢思忖。
“主子,洛阳来的信。”
东方抬头,接过甲一递来的信,还附带了一个包袱,略略疑惑。摆摆手让甲一退下,他拆开信封,这信着实厚了些。
三两下看过信,微蹙的眉头展开,噗嗤笑出了声,原来是莫兄。他之前并未回信,大半年过去,没想到莫无茗又寄了信来,他险些忘记了。
洛阳城日月布庄的伙计不知道方勉是谁,只随意收拢商队递来的信件,待掌柜回来许久方才想起此事,这封信辗转数月才到东方手中。
他又重新打开信纸,厚厚的一叠,足足四大张。字迹大而缭乱,且难以成句,东一笔西一笔,又缺胳膊又少腿的,还穿插着各种符号,还有细棍样的小人似的图形,那人果然是醉了。
他仔细分辨着,莫兄说得是他的房子建成了,很……低调奢华?给他留了一间房,就在他自己卧房隔壁,马圈、练武场、想他、回信?最后一张字迹最大且反复写着一句话,要他一起过年??
他扶了扶卷折的纸页,浅黄的粗糙纸张磨着皙白指尖,东方眼含笑意,如雪中寒梅绽放,泛起莫名的暖意。
放下信纸,掂了掂包袱,传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他打开来,竟是四坛酒,坛子不若上次的精致,大了许多,一看就是灰扑扑未上釉的粗瓷。一坛泥封稍微裂开,浓烈的酒香飘出。
年关将近,东方用训练过的鹰隼给离明兰城最近的风影堂递了信。一起过年就不必了,可以让人去置办些年礼送过去。
*
腊月二十三,黏糖瓜祭灶,年味越来越浓,莫无茗写了礼单交给莫青去置办,一个人在街上转悠。
天气越来越冷了,虽说今年终于不用顶着风雪到处跑,可以放松地待在温暖的房间里猫冬。但时间长了,难免无聊。
街上很是热闹,‘满堂红’推出了新品护手霜,防冻疮,价格也不高,没什么利润,主要面向贫民百姓,摊在店门口,不少人在挤着抢购。
莫无茗溜达着走过去,他初来的第一年不曾注意,双手就生了冻疮,痒起来当真是难以忍受,恨不得剜掉那块肉。冬天又实在冷,村里的百姓鲜少有人手上没有冻疮的,尤其那些妇人,冬天又用冷水洗菜浣衣,手红肿得好似萝卜。
他看过眼前这一幕,微微笑着转身从后院角门进去。
“东家,您来了。”柳管事听得小厮回禀,忙转到后院,就见东家从新品室出来,他三两步上前,“刚打算派人去‘莫庄’呢,半个时辰前,有人送了年礼和口信,指明给您的。”
“哦,谁啊?”
“说是您的一位故人,没说其他的。”
莫无茗无所谓的点点头,他的故人可太多了,难道是许巍,今年到的有些早啊。“什么东西,拿来给我吧。”
柳管家引着人往后院角落的马圈而去,见东家诧异,解释道:“这人送了一马车的东西,直接在后院装车了,正待石满回来,给您送过去呢。”
嗯?这般多,不像是巍少的风格。他没再多想,提步跟了上去。
马车门打车,当真是不少,规规整整将马车铺满,上面还摞了两层。他伸手拿起靠前的一个小盒子,当场打开。通体润泽的白玉发簪发着莹莹的光,发簪样式极简,只在上好的原玉上雕琢打磨,一气呵成,未嵌任何其他。
莫无茗眼神波动,他虽对这修饰之物不甚在意,但这发簪真真是符合他的心意。
“这玉当属上品,是京城许少爷不?”
柳管家见东家微微一笑,捻起一张纸条,他接着道:“那可是真是……”大手笔。
“不等石满了,我自己驾车回去。”不等柳管家说话,自行跳上马车,“开门。”
“怎么?”柳管家茫然,他只见东家看了眼纸条,倏得关上了盒子。那上面写了什么?东家这般……激动?
莫无茗没耽搁,架着马车一路急行,平日里不动声色的眸子里是显而易见的开心,没想到方兄给他回信了,还附带这么多礼物。
他赶回莫庄,没让人拆开放进库房,径直把东西搬进了卧室。他在年礼里找到了一张单子附着几句解释,天高路远,方兄用了信鸽,这是托人采买的年礼。
方兄纸条上所写信息甚少,只这簪子是他指定的礼物,想着纸条上最后一句‘祝君安好,待他日同莫兄共饮’,心里便有了期待。
莫无茗弯着嘴角,眼神逐渐深邃,他的耐心一向很好,但感情一事越等越焦。他摩挲着手中发簪,心头默默思量,方兄明年春节可一定要一起过,山不就我,那只能我就山了!
***
又一年大宴,黑木崖明成大殿的氛围怪异极了,任教主命人将新右使的座椅安排在了他的左下首,而任盈盈坐在他的右下手。
东方甫一踏入大殿,众人垂首,将注意力悄摸摸放在他身上,他扫过上首空椅,略微打量,轻笑出声。
众人听得‘呵’声,身子一抖,更是噤若寒蝉,大殿一时静默无声。童百熊向来同任我行意见不合,不爱参加这种宴席,今年更是早早下了崖,竟无人敢直接向任教主提出异议。
东方毫不在意,他缓步走到上首,新任右使对上他的眼睛,下意识站起身,抱守元一,做出防备。似是反应过来,太下脸面,右使沉下声音:“你想干、什么,这是教主的意思。”
“哦,你觉得自己应该坐在这里?”他嘴角微勾,带着笑,眼神却是极冷的。
“我、我是神教右使,地位……”
‘砰’得一声响起,众人一个激灵,抬眼觑过又慌忙垂首装聋作哑。
新右使震惊地趴在地上,显然是没想到东方半句不多言,骤然挥袖将他扫飞了出去。见那人轻描淡写地道了句‘脏了,换新。’,立马就有紫衣侍从匆匆上前,置换座椅。
他目如喷火,双手拍地愤然起身,“你……”,对上那人眼睛,戛然无声,额头冒出虚汗,这人真敢在这杀了他。
*
任我行牵着任盈盈步入大殿,恭迎声响起,他哈哈笑着让众人落座,待坐在上首脸色黑了下去。新右使坐在了右手第二位,眸光躲闪不敢直视于人,他深觉新提的右使不顶事,胆小如鼠,有他撑腰,都不敢放肆。
东方轻转着酒杯,绯红袖衫遮住白皙指尖,他心情甚好,今日不与人计较,未再多看新右使一眼。他近日触到了葵花宝典第二重的瓶颈,不知道这跨过第二重,会有怎样的感悟,真是期待啊。
他饮尽杯中酒,暗暗打量任我行,这人竟然在找疏元丹,他曾经敬献过一枚,另一枚江湖上并无消息。任我行这般秘密派人寻找,想必吸星大法并不是那么完美。
任我行心情很不美,吸星大法的确越到后期显现的缺陷越发致命,他体内吸收了十几种正邪人士的真气,一不小心就容易走火入魔。
他潜心参悟神功,若无疏元丹辅助化解,那么就需要他散尽自身内力,一丝一毫都不得有。但是,他冷眼撇过下首之人,这人野心昭然若揭,他很是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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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未过,日月神教教众还沉浸在新年的喜庆里,而任教主和副教主双双闭关。
东方没有任我行急切,听得童大哥回了总坛,当即出了关。
“东方兄弟,见天窝在崖上练功,无趣不无趣。来,尝尝,这是我老熊从桑三娘那讨的新酒,她亲手酿的。”
“武学奥秘岂有无趣之说,”他笑笑,接过酒碗,新年之初,童大哥总要和他共饮一回,“桑三娘亲酿果然一绝,不错。”
童百熊撇撇嘴略微嫌弃:“这个不够劲道,甜蜜蜜的,姑娘家喝的。”他又伸鼻子嗅了嗅,“闻着就是甜的,哪里算是酒啊,她捂得那么严,亏得老熊以为是多好的东西。”
“童大哥只喜烈酒,这种不在你喜好的范畴里。”他倾身又给二人满上,“不过酒有百种自当百样滋味,不妨慢慢品品,也别有一般风味。”
童白熊迟疑,两只粗粗的手指捏起小小瓷杯,试探着撮一口再撮一口,挠了挠头,“好像是哎,也挺好。”
未几,还是撂了杯子,这么小心翼翼地喝酒忒特么磨人了,他嚎叫着:“还是东方兄弟这的酒够味,我们换那个喝吧。”
东方笑着轻轻摇头,让他细细品品,又不是这般翘着兰花指小心翼翼地一口口撮,活像个笨重的大狗熊,小心翼翼地垫着脚掐花。
他放下手中小杯,扬手唤侍从:“把年前洛阳寄来的酒再拿来一坛。”
童百熊见酒上桌,哈哈笑着换了个酒碗,先干了一碗,感叹道:“这味够冲,东方兄弟哪得的。”
东方垂眸:“故人年前送的。”
倘若莫无茗在此,必能认出这是他费尽心思用谷物亲手酿制的原浆酒,并不是他想送的桃花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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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再次闭关,花了两月有余,终于突破瓶颈,体内真气澎湃。他踏出密室,闭着眼,下巴微抬,沐浴在阳光之下,心情甚是激荡。
和风微扬起他乌黑亮滑的长发,头上檀木簪折射着细润光芒,大红的纱衣在外放的真气下铺展飞扬。碍眼的胡子未来得及粘起,脸庞白皙光泽,未挣的眉眼细长,鼻梁秀挺,薄唇绯红,郎艳独绝。
眸子陡然睁开,目光犀利冷凝,仿佛空气都带了寒凉,“何事?”
初夏温暖的日光下,甲一蓦然一冷,步子一顿,闻言慌忙回禀:“任教主那边的密报。”
东方缓缓回笼真气,气势收敛,甲一偷偷松口气,三两步将竹筒递了上去。
放回信件,东方细细思忖,任我行一边加派人手寻找疏元丹,一边召回向问天打算秘密闭关?他眼波微动,或许这是个机会,但他的境界还未巩固。手掌转动,手中竹筒同信件一并碎裂,还有时间,不是吗?
甲一看见主子动作默默咋舌,瞥到主子垂眼噙笑又莫名觉得危险,只觉主子越发难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