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天气逐渐转热,黑木崖上,东方心情不是很美妙。
青衣仆役安静垂首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暗自思索着是什么人影响了教主心情。
一刻钟前,崖下教徒给教主送来一个大包袱,从洛阳来的。教主特特问了还有没有其他口信,结果只得个’无’,那一瞬他很明显得察觉到了教主的不高兴。
“杨莲亭,你之前递上来的暖玉给我送到……”东方蓦然想到,无论送到明兰城还是洛阳,那家伙应是都收不到的,他有些泄气,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人心里应是有气的。
他摆摆手,随意道:“算了,你先下去吧。”
杨莲亭回神,偷觑着教主脸色,欲言又止还是拱手道是。
院中无一人,东方倚在靠背上,头向后仰,轻叹了口气,最近越发烦躁了些。
葵花宝典只有上卷,这般秘籍就是堪称天赋卓绝的他,也难以自悟残卷下卷内容,练功之事还要徐徐图之。
他闭上眼,揉了揉额头,还有这教中之事繁琐之极,面对这乱七八糟的事也是越发没有耐心。还有莫无茗那家伙不是要来寻他的吗,这都耽搁到那里去了?
正烦闷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东方蹙起眉头,轻呼一口气:“何事?”
杨莲亭听见这冷肃的声音,手指一抖,语气更加小心,虽教主未睁开眼,他依然保持着毕恭毕敬的姿态:“丘长老和葛长老因手下之间发生龃龉,闹僵起来,想要找您评判。”
东方眉峰紧皱,眼中不耐,他半坐起身,眉眼犀利如凛冬雪。
杨莲亭俯下身子,轻声建议:“要不交给属下去调和?”
见教主点头,复又阖眼,他连忙压住嘴角笑意,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日头渐升,光线打在假寐人的脸上,弯翘睫毛根根分明,在其困扰下抖动如蝴蝶翩跹。东方眉尖轻拢,睁开眸子。
还未有所动作,院外吵嚷声渐大,一个白色山羊胡的矮壮长老同另一个灰色布衫方脸大汉手脚比划着打了进来。
还未近得教主身,两声‘砰’得撞击声陆续着传来。东方旋身站立,收回衣袖,冷冷地看着二人。
丘长老张口欲言,‘哇’得吐出一串血,葛长老捂着胸口,脸色泛白,显然也未好到哪里。
杨莲亭心中快意,让这些眼高于顶的长老瞧不起他,不听他的劝慰,竟然还讽刺他懂个屁。
‘哼’,他趁机给两人上眼药:“怪属下人微言轻,只是个底层仆役,不得两位长老信任,才惊扰到教主。请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定解决此事。”
或许是心思太过明显,杨莲亭被教主盯得心中慌乱,额上汗流入眼睛,酸疼灼人,他不敢擦拭,一动不动,只听到胸腔中擂鼓似的心跳。
良久,仿佛雪域里传来天籁声:“既如此,即日起你便担神教总管一职,崖上琐碎事宜你尽接办了。”
像是不敢置信,杨莲亭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他唰得抬起头,瞳孔里一片激动和难以置信。正要开口,一道讨人厌的声音传来:“教主,我教从未有过总管一职,这不合规矩。”
丘长老粗噶的声音带着咳血后的虚弱,话却说得一点不虚。葛长老也皱着眉头附和:“杨莲亭这厮,武功低微又是最下层仆役,何以配得教主青眼,难以服众……”
杨莲亭眼中恨意逼人,总有一日他要将两人踩在脚下,对着他磕头求饶。然而现实只得蛰伏隐忍,又急又渴望地看着教主。
“本座之言何须他人同意。”东方越发不耐,这般蝇营狗苟,权势之私,以为他不知道这些人心中所想,呵!
他漫不经心抬手,两针迅疾如电直刺二人胸前痛穴:“再敢擅闯,这针就会再进一分。”
“属、属下不敢,谢教主宽宏。”丘长老、葛长老大骇,再进一分,他们岂不是当场毙命,教主何时有了这般功力。两人面色仓惶,相携着离开,亦不敢再提出异议。
杨莲亭喜形于色,难以控制,嘴角不自知地咧开:“谢教主信……”
“退下吧。”东方不想听人声聒噪,当即甩袖进了卧房。
杨莲亭喜悦的表情慢慢收敛,没有教主为他撑腰,他这个总管毫无权利。教主对他是比其他小厮宽容些,但显然,还不够。他垂着眸子握拳,一定要更得教主心意才行。
*
莫无茗在洛阳停了五日,让洛离洛梅兄妹自去河北,他却带着莫青和陈默拐道去了西安华山。
一路未多作停留,带着满身疲惫于这日黄昏到得华山小镇。
莫青半插着腰,另一手抬起挡在额前遮蔽太阳,半张着嘴哈着热气,他眯着眼望着小城门:“老爷,我们大老远跑着干嘛?”
“自古华山一条道,带你见识见识。”
“啊~”莫青转头就发现主子合上扇子,潇潇洒洒地进了城,他看向陈默,目光还带着疲累后的呆滞。
陈默用余光投去一瞥,绕过他跟上主子。有什么好想的,去哪不是去。
“哎,等等我呀。”
华山小镇还是那般,既没多繁华,也没少热闹。一水的普通百姓中夹杂着几个衣着干练的人,或配刀或配剑,周围百姓自觉避开,透着异样的习以为常的和谐。
“老爷,我们在哪歇脚啊?”莫青转头看着,一会儿就失了兴趣,还没他们明兰城繁华呢。
“迎客来客栈。”
陈默牵着马车,默不作声地跟着两人走向客栈,自觉地同客栈伙计一起卸下马车。待安顿好,重新进了大厅,一眼扫到靠墙边的两人,默默坐下。
“辛苦,陈默点些你自己爱吃的,今日好好休息。”
陈默点了点,招手点了一堆吃食,他饭量大,得亏这个东家不嫌弃他吃得多。
莫无茗兀自坐在一侧,看着窗外思忖着如何去找令狐冲。按他推断,‘笑傲江湖’的剧情应该还没开始,但他是个完全的意外,也不知有没有其他变数。
仿佛听到有人喊他,莫无茗缓缓转头,不确定是不是在叫他。
“莫恩公,我是牛娃啊,您忘记了吗,五年前您去我们村子雷大明家收药材。您好心给我爷爷请了大夫,当时实在什么东西都没有,就把我爹的铁棍送了您,您还给我们留了许多银子,更是把我介绍到这里做工。没想到还能在这再见到您,真是、真是……”
“哦,牛娃啊,记起来了。没想到你长这么大了,高了也结实了,险些没认出来。”莫无茗略略回想,终于记起那个瘦小可怜的男孩。张开了,少年俊秀健谈,眼神明亮。
莫无茗眼睛微弯,笑容温和爽朗:“好小子,气色不错。”
“是啊,当初真是多亏了恩公。我后来改名字了,现在叫雷祥,我爷爷走前改的,他希望我以后好好的,吉祥安乐,余世无忧。”
“好好的,别辜负老人家的期望。”莫无茗看着健气的少年,说着说着眼神黯淡了下去。他抿唇拍拍对方肩膀,世间难孝,子欲养而亲不待,自当节哀。
雷祥心情没低落多久,当即复又笑了起来,眼眸弯弯,露出一颗小虎牙。生活平淡,却活得健康积极,元气满满。
“爷爷已经走了许多年,还好我现在长大了,奶奶身体也一直硬朗。客栈掌柜和伙计都很照顾我。恩公,我一直都想再见您一次,一定要认真的道谢,我这些年攒了不少银钱,想一并还您。恩公,您去我……”
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新的客人,客栈逐渐繁忙,远处有人在招呼店小二。莫无茗对着雷祥安抚似的笑笑,语气温和:“先去忙吧。不慌,我就在这落脚,干得这么好,都是你自己的努力,我不过是提了几句而已,不用太在意。”
雷祥急急道:“不是,恩公对牛娃来说恩如再造,我后半生货与您都是应当的。”
“快去吗,那边客人在唤人了。”莫无茗笑笑没在意,见雷祥急切想要证明自己真情实意的样子,他无奈地安抚,“待你忙完来寻我,我就住在地字二号房。快去吧。”
待人离开,莫青睁大眼睛好奇地问出来:“老爷您救过他,看这小子恨不得能一直跟着您,泪眼汪汪的。”
莫无茗用筷子敲敲桌面,示意他好好吃饭:“很多年前的事了,无意中遇到了,顺手帮了一把,后面日子还是小子自己努力认真。”
“吃过饭出去或者休息,你们随意,不用跟着我。”
两人塞着饭,点点头,惯常如此:“嗯嗯。”
没再看二人,莫无茗一人上了楼。待晚上,雷祥揣着他攒下的银子来寻他,莫无茗同人闲话许久,大方地收了些他奶奶用山货做的糕饼,推了银子。
当真不过举手之劳,他这些年都不曾想起过。
莫无茗向雷祥打听些江湖事,虽在华山脚下,山上就是五岳剑派之一的华山剑派,但是日常并未有什么出奇之事,江湖之事和他们普通百姓干系不大。
只躲着些那凶神恶煞的粗莽汉子,这也是官府管辖的地界,江湖打杀之事并不是以为的那样肆意而为。
莫无茗点点头,没在继续问。今日好好休息,明天去酒馆看看能不能遇见令狐冲。
翌日一早,莫无茗起身,日头还早,华山酒馆还不曾开业,他耐着性子出门晨练。然而想法是理想的,一连三日都未遇见令狐冲。
这一日莫无茗失望离开酒馆,眉头紧皱,眼里染上不耐,思忖着要不上山拜见,也正好看看华山剑派如今情形。想着想着停下了步子,街上人来人往眼神各异地避开他。
“莫大哥?”
莫无茗闻声抬头,身侧站了个劲瘦的青年人。一身灰色道袍束身,头戴方巾,腰配五尺长剑,身材硬实,长相却不出挑,五官扁平,眼睛黑沉含笑。
“你是,小条?”少年长成青年,个头拔高,已和他比肩,脸上笑容沉稳,多了些说不出的风霜成熟之意。
青年笑着点头,嘴角抿出个小窝窝,霎时平凡的样貌多了些亮色。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莫大哥怎么来了华山?”
“啊,想到处看看,这华山险峻风光一见难忘。你怎么在这里,那趟商行,你和刘武都未去,后来听说你跟着亲戚走了,这些年还好吗?”
“嗯。”提起前事,青年的眸子多了些让人看不分明的沉痛,不想多提,转而笑道,“莫大哥我现在是华山剑派二弟子,之前招徒的时候,我那亲戚把我送来的。我这些年在华山过得很好,还练了华山剑法。”
“二弟子?”
“是啊,我师父给我起名劳德诺。华山大师兄比我小,不好好练剑,总是喜欢下山胡闹喝酒,气得师父头疼。我今日就是因为要找他,被师父指派下来的。”
莫无茗一怔,他复又细细看他,怎么会?劳德诺不是嵩山派安插在华山的钉子?明明曾经那样善良腼腆的少年呀。
“莫大哥、莫大哥?”劳德诺在人眼前晃了晃,怎的发起呆了。不过莫大哥还是同多年前一样温和俊朗,就是肤色黑了不少,要不然会是让多少姑娘弯腰的俊秀书生呐。
物是人非,大家都变了样,但劳德诺还是很高兴见到故人。那时的生活多么单纯平静,哪里像这里,一人两面,时刻煎熬。
“莫大哥,你是下榻在迎客来客栈吧?”
莫无茗点点头,心头依然复杂。
“我现在要找大师兄,等找到后,我再去客栈寻你,可好?我得先走了。”
莫无茗当即回神,华山大弟子不就是令狐冲,“我也无事,同你一起吧?”
“那,不耽误你事,那当然好啊。”
“本就无甚事。”
二人一路走一路聊,莫无茗终是开口:“你,大家都挺惦记你的。你若是回明兰城,大伙肯定高兴,如果你离开华山,去明兰城找我吧,我开了个铺子,缺少信任的人。”
劳德诺没多想,他笑着摇摇头:“挺好的,劳大伙惦记了。”
“如果有朝一日,有什么为难的选择需要你做,你完全可以都不选,早早离开。我们乡下小村远离人世,可以安安静静过日子。你信我,别做自己后悔的选择,那样的选择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莫、大哥?”劳德诺怔楞,莫大哥这般认真的样子,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似是意有所指。
“嗯。我看你入了江湖,但刀剑无言,希望你平安健康。”
劳德诺脸上绽笑:“会的,莫大哥放心吧。我每天只是打扫打扫卫生,练练剑,也并无他事。”
二人最终在一处酒馆屋脊上寻到的令狐冲,劳德诺见怪不怪地跳上了房,抓住大师兄。
莫无茗在下面蹙眉看着两人就那样在房顶上打了起来,脚下瓦顶发出松动的‘咔咔’声。眼见令狐冲就要挣脱,他冲着上方大喊:“令狐公子,我寻了好酒,欲与你共饮。”
令狐冲一个分神被二师弟牢牢抓住,他抬眼望去,瞳孔蓦然大睁,一个挥手挣开师弟,当即跳了下去:“莫大哥!”
莫无茗微笑着冲他点头:“令狐公子,别来无恙,还是这般潇洒不羁呐。”
“嘿,叫什么公子,莫大哥叫我冲弟或者名字都好,”他不在意地甩了下胳膊,复又大睁眼,“真是有缘哪,莫大哥这次也是来走商的,真是很多年没来过了。”
莫无茗不置可否地笑笑:“走吧,难得见面,请你二人去吃酒。”
他没带人去酒馆,而是去了正经的酒楼,上了一小壶酒。令狐冲也未不满,边吃边同他聊得欢畅。
送走两人,莫无茗带着些微酒气回了客栈,脸上挂着浅淡微笑。剧情并没有出现多少变故,江湖还处在风平浪静中,甚至东方的大名都没打响。或许……
应是有很多的方法可以避免东方的结局,现在他还是要先找到他,看紧那人呐。莫无茗推想着,轻笑出声,后日一早便出发吧。
第二日天明,莫无茗买了些礼物,送与相识之人,一一告别。莫青同陈默在准备出行的事务。
莫无茗望着窗外暖阳,复又踏出房门,华山酒馆的‘苍穹’酒滋味厚重,他去拎两坛带给东方。
童百熊来到华山好几日了,正打算离开换个地方浪荡。肚里酒虫叫嚷,转转眼珠,打转马头,决定将这些日子喝得好酒,带些个上路。马身上已经挂了四个酒囊,最后来到华山酒馆。
莫无茗坐等着打酒,视线无意中瞟到门口正要进来的大汉,真是---莫名熟悉,场景也是。
他好笑着站起身,叫了声:“童大哥,这里。”
童百熊正抽抽着鼻子,闻声看去,细细辨认,尔后三两下来到莫无茗面前,大马金刀地坐下:“这不是莫兄弟吗,你这黑了不少,更壮实了哈。”
莫无茗:呵呵,他这是古铜色。
“这些年风吹日晒难免黑了些,童大哥倒没什么变化,还这般丰神隽永。”
两人正聊着,童百熊眼尖地瞄到莫无茗袖口边的木质令牌,半个巴掌大小,黑色焦木,只上刻一朵花型。他眼中诧异一闪而过:“你认得东方兄弟?”
莫无茗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是东方曾经给他的令牌,说是拿着这个,就会有人把自己要送的东西送到他手上。
“是啊,认识许多年了,”莫无茗垂眸轻轻的笑笑,复又看向童百熊,“正打算去找他呢?”
“你、知道去哪寻?”童百熊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是东方兄弟还是副教主时常戴的东西,没想到给了莫兄弟,缘分真是妙啊。
莫无茗略显无奈地笑笑:“只知道在河北定州日月镇,打算去到那里,再给东方递信。”
“童大哥认得这个,那应是和东方关系匪浅吧?”
“那是,我们可是过命之交,结拜兄弟,崖上没人比我二人关系更亲密的。”说到这个,童百熊得意上眉梢,语气自豪万分。
“哦,听童大哥之前讲,您正要离开此地,想是要回去见他吧。不妨明日一起?”
“嗯?要一起?”童百熊想了想,“也行,我直接领着你上崖吧,现在戒备森严,免得你不小心被射程筛子。”
“那多谢童大哥了。”莫无茗转着酒杯垂眸道谢,童百熊似乎默认他知晓了解他们神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