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崖上教主府偏院。
莫无茗撩着衣袖斟了杯茶,他轻笑着递给童百熊,语气不急不缓:“童大哥可是有事要说?”
昨日忙着和东方叙旧,还未曾谢过他,不曾想今日这人就火急火燎地来此寻他。
他将人引到凉亭中,结果这人半晌都未说出什么,只一脸的愧疚拧巴表情。
满脸虬髯,身高八尺,肌肉虬结的草莽大汉,有话不说,生生把自己憋屈成表情包。从’我对不起你’、’我没办法’到’我也好委屈’。
莫无茗笑得无奈:“来,上好的碧螺春降降火。”
他撩着衣袖轻轻吹着茶水,一茶入喉,味甘香浓。他眯着眼慢条斯理地放下杯盏,拄着腮悠悠地看着碧波绿荷花满园。
手指有节奏地轻点着,心情显而易见的悠闲愉悦。东方一早就起身,今日殿堂朝会,他的教主袍服分外华丽厚重。
莫无茗勾着嘴角笑意,深红的云锦妆花大袍袖,织着黑色暗纹,穿在他身上特别的矜贵霸气。他微扬着头伸着双臂,有侍女前前后后地为其整理衣褶,佩戴琉璃冠。玉白的指尖纤长细腻,冷厉的丹凤眼蕴着黝黑不耐。
他穿戴整齐,转过屏风,自上而下地看着他,眼眸染上温情,如常年冰封的极地雪原顷刻间化作涓涓细流。试问谁能抵得住对外张狂不可一世的猛虎,独独对自己露出最柔软的肚腹,倾尽半生温柔。
喉咙有些痒意,莫无茗牛饮似的灌了口茶,反正他是做不到。真是期待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东方身边真是难以为继。
“莫兄弟,莫兄弟,你还好吧?”童百熊正纠结着怎么劝说莫兄弟,结果这人在他面前魂不守舍的,难道是不愿接受?
他也觉得这事他东方兄弟做得忒不厚道,怎么能强掳人来做压教夫人呢?还是莫兄弟这般温雅的书生,而且莫兄弟还是东方兄弟的救命恩人呢。做人男宠那可是辱没宗亲祖宗的,哪个汉子能受得了。
他眼中闪过惭愧,还是他亲自将莫兄弟送到虎口的。但是人有亲疏远近,想到今早大殿上,东方兄弟宣布要同莫无茗成亲时扬起的笑。
童百熊握了握拳,对不住了莫兄弟,不管怎样他也要劝说莫兄弟同意。其实他们教主除了性别不对,哪哪不好,百八十个女人也比不得他们教主。
虽然无人敢议论,但他们教主公认的形貌昳丽,气势过人。又是一教之主,权力之大,难有匹敌,而且东方兄弟武功天下第一,江湖中人哪个谓之敢不点头。
他又瞅瞅莫无茗,还是有些心虚。教主再好,那也不是美娇娘,还强迫一个大男人撅屁股献媚,不好不好。
他一把抓住莫无茗的手,大声保证:“莫兄弟,你放心,教主会好好待你的,他今儿个还命令全教之人,见你如见他。再说大男儿能屈能伸,生命最重要,你老实跟着教主,好好服侍他,东方兄弟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童百熊说得情真意切,虎目落泪,莫无茗被突如其来的大吼震得一懵,随着对方愣愣点头。
手背被拍了一下,莫无茗将将回神,就见童百熊倏然收回抓着他的手。一根明晃晃的银针钉在童百熊方才的腕关节处,入木三分,针尾还带着轻颤。
童百熊抖抖手腕,寒凉入体的声音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莫无茗抬头看去,东方还穿着那厚重的教主袍服,长长的衣摆在身后逶迤。乌发被束在高高的发冠中,只鬓边散发垂落,飘飘扬扬。
那人携着满身寒凉,身影在瞳孔里眨眼间放大。他咧开嘴,还未站稳身体,一道粗壮的人影从身旁擦过。
“东方兄弟,莫兄弟已经点头同意,你要好好待人家,我老童祝福你们一直好好的。”
童百熊眨着眼暗示东方,见其不解其意,只得小声嘱咐:“那什么的时候,你多点耐心,温柔些个,男子那处并非天生承欢之所,多有遭罪。”
莫无茗看着一溜烟跑走的童百熊,这人自以为的小声,殊不知大得震耳。他嘴角自一边上扬,想来东方已经公布了他们的婚讯,这人多半是误会了。
东方眉眼寡淡,听到童百熊不知几何的言语,蹙起眉头。视线随着他纵出院墙,余光瞥到一只手向他伸来。
他面不改色,任这只结实有力的手臂绕过脖颈搭在另一侧肩头。
莫无茗靠着东方没骨头似的站着,他手指绕着男人鬓间一缕青丝,这人冷峻的侧颜映在眼里,冷白的肌肤润玉一样的温度。他伸着脑袋凑了过去。
东方听见这人轻笑出声,不解回首,迎面袭来一张大脸。男人晨起未剃胡须,下巴上一片青色胡渣,下颌线棱角分明,眉峰冷冽,眸子里却是一片温柔。
一个吻猝不及防印在人嘴角,莫无茗没有愣神,搭在东方肩上的手移向他后脑。手掌用力,嘴唇顺势滑进人口中。
舌尖相触,两厢勾着搅风搅雨,那一方蜜意有着让人上瘾的魔力。他克制着撤回唇舌,轻吮着人嘴角痕迹,没忍住,又在那变得绯红的唇瓣上,落下重重一吻。
东方靠在莫无茗胸膛,抿了抿红肿的唇瓣,眸子低垂。他手握成拳,让出口的语音平淡无波:“你为何要执意搬出来?”
他从明德殿回来,寻不见人,慌急地唤来小厮。小厮回禀,这人起身后第一件事就是搬离他的住处。
他一路寻来,诸多忧思,甫一入院,蓦然撞见这人和童大哥两手相握,默默对视。
虽知不可能,还是满身暴虐,若不是理智尚在,他不保证童大哥还能安然无恙。
他抬起头与莫无茗对视,细细探看,寻一个真相,一个安心。
四目相对,一双眼潋滟生情,一双眼深邃幽怨。莫无茗直直地看着他,看尽人眼底,也将自己印在他眼底。
他轻轻笑了,缓缓俯身,一个吻落在那狭长的眼尾。嘴唇游移定在这人耳畔,气声轻飘带着些外放的色气:“因为,看见你就想扒光你,尽情拥抱你。”
濡湿的舌尖舔进耳里,东方眼睫颤动,耳尖泛红。那人的话语仿若一条小蛇,通过耳孔钻入心肺,带起一片麻意。
“一起期待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嗯?”
东方顺着对方紧揽的力度,双手攀了上去,手背青筋暴起,半晌默默点头。那人嘴唇落在发间,带着温柔地安抚。
他抬眼直视莫无茗:“给你换个好些的府邸,这处太委屈你。”
“不用,这处挺好,虽小了些,但始终和你还住在一个府里,方便我们一同用餐,不是吗?”
莫无茗心内叹气,他是个正常的正值青春的男人,热恋的人在身边能看不能吃,格外煎熬。但对捧在心上的人,在他面前自渎都是一种亵渎。
做人好难,做个男人真难,做个好男人难上加难。他深觉自己的伟大,精神抖擞起来:“你一早忙碌,还未用餐,我们去吃早膳。万事繁忙,饮食不能弃。”
*
自教主宣布他将要成亲之事,崖上众人热火朝天地准备婚礼事宜的同时,对新上崖的莫公子充满好奇。只可惜教主将人藏得严实,教主府不是谁都能进的。
杨莲亭挂着如沐春风的笑,相当宽容和气地同结事领单的侍从仆役交谈。
灰衣的底层仆役被总管如此好态度的对待,受宠若惊又倍增好感。他笑了起来,交流更加放松,向杨总管打听教主看上的男人长什么样。
杨莲亭弯着嘴角,和仆役相谈甚欢:“教主看上的人自是英武不凡。”
他掩在身后的手,死死缴着衣袖。咬牙切齿地维持着笑容。教主的男人应该长他这样,他妈的,哪来的野男人,捷了他的足登了他的先。
明明他是第一个察觉到教主喜欢男人的,和教主亲如手足的童百熊都完全不知晓。明明教主对他的靠近,态度已经开始软化,他马上就要成功了。
现在这个被教中人追着捧着的人应该是他,站在教主身前呼风唤雨的人应该是他,这该死的野汉子。手上不小心用力过猛,绸质的衣袖竟生生裂开。
’咔嚓’,有什么撕裂的声音,灰衣小厮顿住话头,左右看看:“什么声音?”
“没事,你赶紧去办事吧,我们改日一起喝酒。”
“好,那杨总管我先去了,咱改日喝个痛快。”
“呵”,杨莲亭目送仆役离开,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嗤笑。
*
时间一日日过,黑木崖上一片喜洋洋。教主好事将近,脾气都温和了不少,崖上教众深深松了口气,皮都松弛了不少,都敢在崖上大声笑闹了。
伺候教主的小厮侍女更是满脸带笑,对带来这样气氛的莫公子更是推崇,深觉两人百样般配。
杨莲亭经过半个月的冥思苦想,只得看开,好歹他现在是神教总管,也有点说话的权利。
他一边好好办差,一边捉摸起莫无茗的喜好。他已经发觉让这个莫公子满意,他们教主就满意,他们教主满意,他的地位就稳固。
他被放进教主府,远远看见教主和那位公子并立在湖心亭中。他还没走近就毕恭毕敬地请禀。
得到允许,他才踏进亭子,低垂着眉眼,将怀中明细恭敬地递上。
“禀教主,莫公子,这是成亲之时用到的金银细软,瓜果珍蔬,双喜寝具,绫罗绸缎,并蒂连理八宝瓶,琉璃酒盏等一应物事都罗列在上,请您过目。”
他复又掏出另一个明细折递给一旁的莫无茗:“这是您二位成亲的引礼说明,可有何不满,莲亭这就去改正。”
莫无茗接过文书,看着恭敬垂首的杨莲亭,眼里闪过复杂。不得不说这厮办事细腻周到,用心办的事挑不出错来。这人也够能屈能伸的,见面第二天还想给他下绊子,这才多久就完全转了风向,对他奉承起来完全看不出勉强。
东方注意到他的走神,略微靠近,轻轻问询:“怎么了,可是有何不满意?”
他看向垂首的杨莲亭,眉眼寡淡,冷酷无情:“若你不喜他,消失便是。”
杨莲亭额头低下冷汗,身体僵直地跪下,身体哆嗦,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一声响,唯恐教主一个不耐毙命当场。他闭着眼默默祈求莫公子饶他一命,他以后必对他马首是瞻,待他如待老母。
莫无茗当即抓住东方的手,他摇着头:“无事,我看这事办得很周到,各个小细节都有考虑到。”
他低头对跪着的杨莲亭道:“办事能力不错,以后好好做事,多得是人敬你,先下去吧。”
“是,莲亭谨记。日后必当更加仔细,为神教鞠躬尽瘁。”他悄悄吁了口气,偷觑着莫无茗和教主脸色,试探道,“那小的先退下了?”
“嗯,拿好这个,我和教主都是男人,没必要完全按照传统之礼,有些地方从简就好。”莫无茗指着文书上披盖头,撒红帐这里。确定杨莲亭了解了他的意思,方目送人离开。
很明显,教中上下没人会觉得他们英明睿智,武功高强的教主会屈居人下,这一应女方物事都是给他备的。
他不介意被人误解,但是披盖头,被抱着跨火盆,还有那什么花生桂圆吃生饺可算了吧,两个大男人是他能生,还是他们教主能生。
莫无茗视线不自觉落在东方腹部,葵花宝典阴阳化生,百毒不侵,不知道有没有这功用。
这人的视线越发诡异,东方被看得汗毛直立,他飞快地向后退了两步:“你在想什么?”
生孩子什么的,可算了,能不能都太受罪,他们两人笑傲天涯不好吗?
他收回神思:“啊,没什么。东方,我想去崖上最高的牌楼上看看,听说那有藏书阁,是教中禁地,我不想看书,就想站上面看看风景,行吗?”
东方斜睨着他,嘴角勾笑,当即来到他近前,一把揽上他的腰:“你说呢?这是我的天下,你是我的人。”
莫无茗还在看着他愣神,腰间手臂收紧,竟已乘风起。被风吹乱的发,在脸颊胡乱地拍,莫无茗回神,耳朵还在酥酥麻麻,眼里又收进一片壮阔。
绿树掩映处,有亭亭院落交错,假山流水,危楼高牌,旌旗摆摆。东方揽着他从肃穆威严的明成殿掠过,耀黑的琉璃瓦反射着细润的光。
莫无茗仰着脸感受凭空飞翔的惊艳时光,双臂环上东方的细腰,眼角眉梢流淌出来自心底的柔软和笑意。
胸腔传来共鸣,东方见他笑得开怀,丹凤眼微扬,也染上柔和的欢愉。
“我们到了。”他垂着眸温声提醒倚靠着他的人。
莫无茗抬头望去,难以置信。他始终不敢相信,一个崖会有这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大到留存一两万人却丝毫不显拥挤。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立在木质的栏杆前,只手环着东方的腰。这大片府邸映入眼帘,楼牌林立,旌旗飘摇,黑色的屋脊兽呲牙裂目,颇为壮观。
教众所到之处,皆挂上了红绸或者红灯笼。崖上绿树成荫,俨然一片绿海,海面上却铺陈着多而密的红色,像是大片延展的红色火焰,又像是舒然绽放的朵朵花蕊。
“可还喜欢?”
耳边传来清冽的声音,莫无茗转回头,眼里有光:“喜欢,当真、美极了。”这种站在高处,睥睨众生的感觉也相当舒爽,难怪古今天下,为争一把高位能血流成河。
他默默凝视着身边人,这片天下是他的,是他亲手折下的,属于他的骄傲和自豪。
东方扫视着下方,断续消失的豪气干云,鼓胀热血重新填进胸膛。他嘴角擒着自信到自傲的笑容,他是这神教之主,也是这天下第一。
莫无茗简直爱极他这自信狂傲的姿态,眉眼间睥睨的霸气给他附上一层耀眼的光环,想让人拉下神坛,圈进怀里,狠狠□□。
黑木崖上高耸入云的阁楼上,一红一黑的人影交叠着,唯有清风听得见二人唇畔间细细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