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宜安门,宜嫁娶。
天未亮,东方房门外响起侍女雀悦的问询声。
“教主,时辰到了,莫公子交待婢子为您穿吉服。”
门’吱呀’打开,一身红色里衣的清俊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一溜的侍从,抿着唇一言不发转身坐于镜前。
为首的圆眼侍女,眼睛呼闪呼闪的尽是笑意。她看着教主进屋的背影,捂着唇忍笑,以前从不敢想狠厉果决的人也会如此紧张。
她略略收敛,回首小声叮嘱众人:“今日教主大婚,都小心细致点,不得有误,手脚放轻,别吵着教主,事后少不了你们的赏。”
尔后当先领着身旁三个女侍,端着衣裳配饰走向教主。剩下的余贯而入,扫洒的扫洒,换新的换新,挂红绸的挂红绸。一溜十几人,静悄悄的,偶有窸窸窣窣置物的声音。
东方心无它想,只直直看着银镜中的人,脸色苍白,唇淡无血色,气色并不好,眼底还有浅淡旳乌青。眼珠轻动,他抬起右手两指,运真气于指尖,自眼角慢慢擦过眼尾。待血於尽去,肤白无瑕,眉目得以舒展。
身后正在绾发的侍女,瞥见教主嘴角微翘,教主近日心情甚好,不复往日的喜怒无常。她心下更为放松,绾发旳手一停,嘻笑着同东方说话。
“教主,您看可好,这是莫公子拿来的红玉簪子和金镶玉小冠,真好看。”
不同于崖上的其他教众,她们这些教主府里的人可是知道,教主和莫公子两情相悦,鹣鲽情深,才不是什么强娶豪夺,逼做男宠的戏码。她默默地啐了口,也不知哪个瞎眼的传开了去,他们教主武中豪杰,光风霁月,风华绝代,用得着那样无耻的手段。
圆眼侍女见教主虽未作答,但嘴角又上扬了几分,丹凤眼微挑,好看得让人红了脸。她后退到一旁,紧盯着小侍女为教主着衣,必不能留下瑕疵。
东方伸着双臂,三个小侍女垂着眼规规矩矩地为其一件件披挂上身。他安静地站着,不复以往不耐,这是无茗设计的婚服,穿戴繁复不同常服。
小褶的蔽膝掩住鞋面,大红的绸衣上身,飞鸟鸾凤,比翼双飞。颜色不艳不妖,不暗不沉,纯正的赭红色,既张扬明艳又庄重持稳。
大绶小绶补挂鲜艳繁复,红底金边织金游龙戏珠大带,配着红色丝绦,没有大块的组合玉佩,只一方白色暖玉配着红色穗子挂于腰侧。
红色织金祥云飞鸟软烟罗大纱衣逶迤垂地。东方半手出袖,举着银镜细细端祥,侍女未给他敷粉,只描补了眉尾,简单上了眼妆。
圆眼侍女见他皱眉,举着淡红口脂描补道:“教主,您皮肤本就特别特别好,不用画蛇添足,再给您唇上擦些口脂吧?”
她顿了顿又道:“莫公子特意挑的。”
心内暗暗自语,对不起了莫公子,教主对妆容不满意,只能把您撂出来了。
东方神色微动,伸出手索要那管口脂,一看就是’满堂红’出品。接手看过,他愣住,底部竟不是广为人知的’MTH’符样,而是……’东方’二字。
将它举至眼前,深红木纹的管底是凸起的瘦金体字样。他右手拇指缓慢摩挲着自己的名字,眼睫眨动,不一会儿却渐渐放空,神思不属。
“教主?”圆眼侍女见教主本笑得开心的样子,不知想到什么竟攥着口管发起了呆,眉眼染上不自知的忧郁。
他们教主应该是天上雄鹰,骄傲到不可一世,自信傲然万事尽握才是。他的眼里不该有这样的…,小侍女皱眉,这样的忧虑忐忑,患得患失?
“让婢子给您上妆吧?”
“我来。”
温润的男声从门口传来,东方倏然扭头,眼眸闪烁。
莫无茗跨进里屋,含笑拿过东方手中那支口红:“你们先下去吧。”
“是。”众人垂首恭示,一个接一个快步退了出去。
圆眼侍女退至房门口,狠狠瞪了眼莫无茗,被他抬眼突然看过来吓了一跳,迅速关上门。揣着惊慌的小心跳,一溜烟跑远了去。
“怎了?”东方看他盯着门口,不解问询。
莫无茗轻笑着摇头,那小丫头看他如见鬼似的,眼睛一瞬间瞪得溜圆,显些脱眶。不再多想,他垂眸抚着东方的脸,光滑细腻,点粉未沾。
“啪”一掌打下他的手,东方脸微烫,从未见莫无茗着红裳,竟这般,这般好看。
他的吉服同东方相似,又简略很多。蔽膝不遮鞋,绸缎面的厚底皂靴,光滑柔亮,外罩赭红色大敞,长不过敝膝。
莫无茗很喜欢一品大员的七梁冠,仿其形打造成了头上金镶玉的小冠。烈烈红裳,朗朗君子,灼灼其华。
“来,吉时要到了,我为你涂唇脂。”
“好。”声音哑然,莫名羞赧。
他下颌微抬,眼睛轻轻阖起,朱红色眼妆,眼尾晕红,睫毛一颤一颤的,直直颤进人心底。
琼鼻薄唇,凝脂华服,冷艳无双。气质高华,似万里冰封下的寒潭,让人望而却步,又似千尺崖底升起的灿灿骄阳,纵是粉身碎骨亦如飞蛾扑火,寒冽又热火,矛盾已极,也……美极。
莫无茗注视着眼前人邀吻的姿态,缓缓、缓缓地低下头,终是四瓣相接,唇畔间一片绵软温热。他蹭了蹭,舌尖滑出,细细描摹。
唇上一热,并不是口脂,东方未睁眼,但闭合的眼珠不受控的转动,带着长长睫毛不住抖动。唇上触感熟悉入骨,小巧的喉结上下滑动,他启唇放出温吞的舌,缓缓搭上另一条辗转游动的软。
舌尖被轻轻咬了一口,他紧闭着眼,无动于衷,只不按节奏颤动的睫毛和耳尖绯红,泄露出口中那过于温情的交流。有轻笑声自唇齿间飘出,他不甘示弱地回敬对方一口。
眼前弯翘睫毛簌簌晃动,下唇传来牙齿轻轻研磨的麻痒感,莫无茗收敛笑意,瞳孔骤然缩放,眸色幽深。他双手托着这人下颌脸颊,一侧头狠狠吻了下去,温柔和风瞬时化作狂风暴雨,摧枯拉朽搬侵占进他人领地。
另一条水龙也非好欺小蛇,丝毫不惧地迎头而上,你来我往势均力敌。两湾浅溪因着罪魁祸首,水满则溢,顺势蜿蜒流淌。暴雨初歇,四唇分离,带着藕断丝连般的不舍。
莫无茗低眉勾过那水痕,意犹未尽,复又贴上充血的绵软。
“教主?莫公子?吉时到了。”
门外传来侍女脆生生的提醒伴着轻轻的叩门声,屋内红衣连成一片的两人,深深呼吸,四目相对尽是笑意。
莫无茗直起身,擦去两人唇边痕迹,满意地点头:“你最适合这样的唇色,特别好看,好看到想把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人看。”
二人并肩立在银镜前,东方挑眉,他肤色白皙,唇上殷红甚是明显。而身旁这人,铜色的皮肤,厚实的嘴唇,只浅浅一层暗红。
“呐,为夫给你遮上。”莫无茗旋开口红,敛着眉眼,一脸严肃,一点也没觉得占了人便宜。
东方眯眼斜睨着他,虽然他身体有异,但这人这般笃定理所当然的占了上位,他教主威严何在?还未想出个所以然,就被人抬起下巴,轻轻涂着唇,呼吸交叠,刚升起的雄心壮志刹那消散,他对这人狠不起来。
“好了,你看看。”这款口红是他亲手做的,浅淡的水红色,完全比不得东方被吻过的艳红。
略略遮掩那抹艳色,他暗暗点头,这样就很好看,东方那样的带着春色的艳丽,是他一人独藏的。
银镜中的唇瓣水润亮泽,色泽却不浓艳,东方轻轻蹙眉。余光瞥见镜中另一人上扬的唇角,他眉梢上挑,“你可要涂唇?”
“嗯?”莫无茗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要不来点,再增些气色?
他点头,“要。”
“很好,我给你涂。”东方揽过他的头,惦着脚尖印上这人的唇,细细涂抹。
被带着蛊惑的声音诱到,莫无茗还在愣神,那人已从唇上抽离,还留下一声响亮的‘啵’声。
“好了,我们该出去了。”
房门打开,圆眼侍女微低着头双手捧上牵红。垂眸之际,瞥见教主水润的红唇,这口脂真是好看,她也要去‘满堂红’买一些。
暗红的长毛毯,从卧房门前一直铺展到明成殿台阶之上的教主椅前。
两人相视一下,一手拿着牵红,另一只手相握,并肩跨上面前红毯。
平日里从不脚踏实地走这府中路的东方,头一次抿着红唇一步一步慢慢向前。
他目不斜视,一手红绸贺如愿修得今生缘,一手温热情之所系,乍冷回甘,祈往后余生,往日来生,吾之所愿,君之所念,即使非男非女,亦能不弃,当真携手白头。
教主府大门大开,匾额之上绑着红绸花,两根红飘带起起落落。
二人甫一跨过高槛,唢呐锣鼓骤然响起,远处规矩围着的教众开始欢呼,人群中红绸旌旗飘摇晃动,万人的欢呼祝贺,声势浩大,震撼人心。
莫无茗扬着灿烂的笑,牵着东方的手步下台阶的一刹那,大片的花瓣倏然从空中飘下,纷纷扬扬,拂过衣摆,落在眼前长毯。伴着一场又一场的花瓣雨,他们走过的红毯上又铺就了一条弥漫着香气的花路。
这是一场全教的狂欢,童百熊自告奋勇非要当婚礼傧相。此时在大殿转来转去,伸着脑袋听着远处的热闹,恨不得扎着翅膀飞过去。又舍不得傧相的位置,后面一众呲牙裂目的人想抢他的活计。
黑木崖上许久不曾这般热闹,气氛自任我行掌教之时就格外肃穆诚惶诚恐,这可是近年来,教众最开怀放松的一段时日。观礼的教众热情格外高涨,气氛逐渐火热。
童百熊看到慢慢走来的一对新人,激动地一拍大腿,龇牙咧嘴地说着贺词。
二人面对殷殷期待的童百熊及教中长老,相识一笑,松开手,分别跨过两端的火盆。
“一拜天地”
牵红系两头,两人缓缓转向门外,秋高气爽天朗气清,今日喜结良缘,自此三生石上伴。
一拜天地,天为证、地为凭,自此后你是我唯一的妻,天涯海角同游,红尘万丈共渡。
一拜天地,天为媒、地为合,只这一世,你若不负我,刀山火海,枪林箭雨,纵是血肉横飞,魄散魂飞,我愿渡你,余生安泰,生生世世喜乐福康。
“二拜高堂”
宾朋满座,可惜无父无母,高堂上并列着莫父的牌位,和方家父母的无字牌。莫无茗牵过东方的手,紧握着看向那三方灵牌,虔诚感谢。
二拜高堂,不求诸老永护,异世小儿,求此一人,祈愿家长里短,如同平常夫妻食同桌寝同席,护佑他康健太平。
二拜高堂,吾自知不孝,违背伦常,大逆不道,但纵各老怒火滔天,吾亦此生不悔,天火诸罚,请尽皆降于吾,惟愿一人承担。
“夫妻对拜”
双手相扣,四目相对,胸中有滚烫热意翻涌,眼含似海深情,诺诺无言自在灵魂深处。
三叩首,我们结为夫妻,拜过天地,呈过高堂,往后半生结伴,百年阖棺的亲夫妻。我在你眼底,你在我心里,你融于我血肉,我做你肋骨,从此你我一体,再不分离。
“礼成~”
随着童百熊再也抑制不住的激动声,顶上花瓣扑朔朔落下,唢呐锣鼓重新奏响,两人十指紧扣,闪亮的铂金戒指紧紧触碰在一起。
震天响的唢呐锣鼓声中,东方揽过莫无茗的腰,拾阶而上,须臾间共坐在宽大的教主椅上。
他大袖一扬,携着无尽真气的声音,波浪般传向教中上下:“今日大喜,尽情畅饮。”
“日出东方,唯我不败,教主文成武德,仁义英明,中兴圣教,泽被苍生,属下等恭贺教主和教主夫喜结良缘,百年好合。”
教众的开怀热情,让气氛推进到高潮,大殿中有伶优舞姬献歌献舞,殿外有普罗教众自寻其乐,参与演出,喜宴正式开席。
作者有话要说:
服侍无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