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隆冬大雪,天地苍茫茫一片。莫无茗迷蒙中推开房门,刺眼的白茫唰得冲击进眼底,他下意识抬起手挡在眼前。
他伫立在门前许久,身体一半隐于昏暗,一半露于光亮。
昨夜的雪悄无声息下得很大,抬目四顾银装素裹纯净已极,租住的小院里仿佛铺就了厚厚的棉花毯,洁白松软,但是——路呢?
莫无茗搓搓手,戴好貂皮小帽硬着头皮走出房门。他给炕灶里添完柴,烧完热水。深一脚浅一脚出了宅院。
真冷啊,难怪冬日里街上人少,这样的天气也只有炕上能长待。他们住的地方离这里的街市相邻,拐过一个巷道,终于多了些人烟气。
时间还早,只有零星的铺子辛苦地开着张,他顶着凛冽寒风进了一间早点铺子。
门口两方毡布将室内挡得严严实实,有人掀帘而入,坐在门口的人后腰瞬时一凉,立即回头看去。
莫无茗对着一脸恶煞的人掀起嘴角礼貌颔首,那人拉拉斜下来的兽皮上下打量他片刻,撇撇嘴又转回头。
这是个女真族人,长相粗犷,身板壮实,身上穿着这里少见的锦缎棉袍,外面裹着鲜亮的老虎皮,当是个富户。
他此时满脸不快地同人说着什么。
店铺不大,只余门口一二位置,莫无茗只得临他而坐,安静地等着自己的早点。
那人说话的嗓门极大,吉拉瓦拉得说着什么,语速极快。周围的人也看了过去,继而小声讨论起来,气氛忽然变得欢快。
可惜说的是蒙语,莫无茗听不明白。
他端正地坐着,无意中同人对视,也只微笑着颔首。他姿态端得太正,仿佛不是正坐在逼仄嘈杂的饭铺子,而是在肃静威严的学堂,他就是那温和持重的夫子。
渐尔周遭无人再同他搭话。
无人注意,得以安静。莫无茗默默地喝着汤,支棱着耳朵搜寻夹杂期间的汉语,虽然口音极重,但勉强能辨别。他砸么着要不要去学个蒙语。
家里还有四口人,没多逗留,匆匆吃完,打包过热腾腾的包子和羊杂汤,他揣在怀里往回赶去。
这里新年貌似有祭祀活动,城主也会同部落子民一起载歌载舞,还有萨满巫师祀祈天神,护佑族人。不知道他们这些外来人能不能参加,很想凑个热闹呢。
天上又开始飘雪,莫无茗眯起眼睛对抗风雪,加快脚步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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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无茗起床之后,被窝也不是那么暖了。东方窝在炕头,手脚依然凉凉的。他练的葵花宝典化阳为阴,阴阳又相生,但本属阴性,偏寒。艳阳夏日凉而不热,冬日里却过分冰凉了些。
他翻了个身将头也窝进被子里。倒不是受不住冷,习武之人较之旁人本就更耐三寒酷暑,只不惧但也不喜。
吃过珍馐谁还耐烦吃糠咽菜,享受过热烫身躯暖被窝,只一人的寒凉孤寝太磨人。室内无人,那人不知出门要多久,东方腾得坐起,面无表情地起身。
他用留下的温水洗漱过,坐在妆镜前慢慢地涂抹着润肤膏,只略微下拉的嘴角泄露出那么几分心情的不美好。
时间尚早,门外莫青等人也已起身,正在清扫路上积雪。
他微微点头回应几人的问好,略过众人,径直走向院门。门前积雪已扫,脚印混乱脏污,他抿抿唇,提气纵回正房门前,没甚表情地进屋阖门。
甲六拿肩撞向一旁愣神的莫青,嬉笑着提醒:“别直愣愣地盯着主子房门发呆,赶紧的,一会儿好吃饭。”
莫无茗不在,莫青不太敢吵嚷,他冲小六撇撇嘴,挪到一旁打扫。
院子里安静一片,只有沙沙地清扫声。东方盘膝坐于炕上,沉浸进功法之中。
心法四十九一个大循环,视野由内而外,心神往,纳万物,耳更清目更名,他听到四野寂静,唯有雪落下的声音。
东方收式,复又走出房门,鹅毛般大而密的雪飘飘扬扬,落在他头上、肩膀和轻眨的睫毛上。
雪越下越大了。
这里的冬天真冷,呼吸得仿佛不是空气而是冰凌,鼻腔顿顿得疼。莫无茗使劲垂头,妄图将脸埋进衣襟里,可惜这立领裹不住整张脸,并没什么作用。
他闷头走着,厚雪发出‘咯嚓咯嚓’密集的脆响。风暴来临之际,终是赶回了家。
在门前跺掉脚上黏得厚厚一层的雪,他甫一抬头,门就‘吱呀’打开了。
他笑了,伸手拍去来人肩头雪。
有雪落在东方睫毛上,只一会儿功夫便化了开。莫无茗戴着粗粝的兽皮手套,不方便拂开,倾身吻干他的眼睫。
二人并肩走向堂屋。
“怎么起这么早,冬日夜长也无事不防多睡会。”
“冷。”
“嗯?”莫无茗诧异,他们住的屋是东西炕,炕头连着灶膛,他早起特意添了新柴。东方还睡在炕头,他临走时摸了摸还是很热乎的。
“可能火灭了吧,我一会儿去看看,这么冷的天,炕不暖简直没法呆,明年还是回明兰城吧。”哪个地方都没有他花了五年建的庄子住得舒服。
东方瞥着他,推开堂屋门,轻轻‘嗯’了声,“火没灭,你不在。”
莫无茗微愣,尔后跟在他身后进屋,放下手中早点。脱去厚重的裘衣和手套,摸向他的脸,露出岑白的牙。
“那我以后陪你多睡会儿。”
“嗯。”
“哈哈,”莫无茗在他眉间‘吧唧’一口,才支起腰背,“你先吃点热食,我买了他们这的酒,给你烫些尝尝。”
他出门转到厢房,见三人都在,笑笑将东西递过去:“给你们带的早食,喏,还有一壶当地的酒。”
甲六欢呼一声,抬手接住酒囊,就知道莫公子出门不会忘记他们。
“天冷,可以烫一烫。这雪还有些时日下,把路扫出来就好,其他不紧要。”
没在多言,他拍拍莫青脑袋,自个去了厨房。带着方便烫酒的小火炉,没多时便又回到正房堂屋。
一杯酒下肚,热辣辣的,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他拄着腮看东方吃饭,嘴角上扬,眼睛迷蒙,带着微醺的醉意。
他吃饭的样子很好看,眼眸微垂,卷翘的睫毛根根分明。素指拿着拳头大的包子,手却更白一筹。一口一口,安静有度,汁不外泄。没甚表情的样子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吃下去的速度却是极快的。
东方被他盯着也毫无压力,掀起眼皮瞟他一眼,将羊杂汤推给他,自己喝粥。
窗外大雪纷飞,窗内二人对坐而食,小火炉中噼啪的作响声平添暖意。室内很安静,只偶尔视线相交,吐露三两人语,嘴角上扬的弧度却一直不曾下去。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①’彼之佳人,在我盼兮。天地怆然,时间都像是慢了下来,美好得一塌糊涂。
莫无茗看着那人望过来的眸,盈盈然似珠还露,轻笑出声。他换了只手托腮,看那人轻皱着鼻子,诧异地看着杯中酒,挑眉不言语。
“竟这般辣!”东方一饮而尽,轻叹一声。他从未喝过这般的烧刀子,酒液顺着喉管而下,热辣骤然上涌,斯哈出口。
“据说这里的女真人出门打猎带的都是这种,能驱寒,能燃火。”
莫无茗直起身子,拉起他:“行了,还是坐在炕上喝吧,久了会冷。”
房间里支了张空白屏风,中间大片白色布帛,就是个大型的绣绷。
东方坐在炕上,捏着针一下下练着剑法,轻拨慢挑,丝线交织飞舞,屏风上开始有了清晰的图形轮廓。莫无茗倚着炕桌看得目瞪口呆,他这是——又精进了?!
待他停下,莫无茗握住他的手,慢慢搓热。
“怎么样?”东方眼睛澄亮,含了光,瞥向看着屏风的莫无茗,嘴角勾起,“是不是很像你?”
莫无茗惊奇欣赏的目光一顿,来回看看,甚是迷惑。这满屏逼真的小雏菊怎么像他?
他暗暗打量东方,这是暗示他整日里黄橙橙的,拉着他做那种事?菊花!他这是想干嘛?
“看着就暖洋洋的,暖到人心里……”
小雀跃戛然而止,东方蹙眉,这家伙的目光隐晦得不像个好人,“缘何如此眼神?”
莫无茗轻呼一口气,下意识拍拍胸口。他想哪去了,东方没有被掉包,也不懂这些。
他咧开嘴巴,转到人身旁,一把拥住,语气端正:“很好看,放着忒可惜,把它做成口罩吧,等天晴了,我带你去滑雪,嗯?”
东方没被岔开话题,他一动不动地蹙着眉审视莫无茗,半晌开口:“你刚刚想的什么,你隐瞒了我什么事?”
“哪有,”莫无茗犹豫,在遇到东方之前,他对这个世界完全没有认同感。即使现在,他也不可能忘记他来自哪里,他不想骗东方,但——
面对他审视的目光,莫无茗坐直身子,一脸肃容:“你真的想知道?”
被对方影响,东方也不自觉挺直腰背,眼神愈见严肃,他有些犹疑,还是点头:“嗯。”
“想你啊,你怎么这么好,秀个图想的都是我,遇到你是我三生有幸。”
莫无茗突然嬉笑着扑了过来,东方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哼笑一声。
他接住扑过来的人,一手掐在这人下颌骨,手上用力,一脸皮笑肉不笑:“你耍我?”
“逗自己媳妇儿怎么能叫耍?”莫无茗视脖颈处的手为无物,伸着脸要去亲他,“天时地利人和,你练半天了,我们来做点放松运动。”
这人一瞬间哈巴狗似的,用头毛乱蹭他的脸,东方又没有真的用劲,下一秒就被人亲在脸上。他一手将炕桌挪移到地上,一手护着人向后仰躺。
他放纵地躺平,垂眼揉了揉莫无茗的头。他一直都知道这人心里有秘密,他等他坦诚相告,他想总有那么一天的。
莫无茗咬开爱人衣襟,一路吻向下,头发被一通揉弄,他抬起头对上东方暗含宠溺的眸。
他复又低首,闭着眼与人拥吻。心中呐呐:你知道吗?我爱你,但我最大的秘密,还不知要怎么同你说,但我想,我总归会告诉你的。
灵肉相合,诱人无尽沉沦。世界被风雪冷冻结冰,这方小屋却春情盎然,一片沸腾的温暖。
一条长炕,相拥的二人炕头炕尾滚过,终是停在一角自由舒展。莫无茗心情相当飘扬,他抱着东方,眉眼都是餍足。
东北老爷们儿的淳朴幸福,老婆孩子热炕头,后人诚不欺我!
*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②。莫无茗没有去过雪山,不曾见识过这般惟余莽莽。
飘飞的大雪鹅毛都难以比拟,明明是轻飘飘的,却因为又急又密,无端端给人一种黑云逼城般的压迫感。
他同木匠约的时间到了,但这般天气并不好出门。莫无茗犯愁,忍不住对着门框撞头。
“你在做什么?”东方注意到莫无茗在门口呆站半天,还‘框框’撞墙,难不成在屋里待得无聊?窝在房里几日了,他也有些无聊呢。
“要出去转转?”
莫无茗顺手将人裹在自己披风里,抱着人倚着门框,对着外面叹气:“这样的天气哪里能出门。”
不说天上还在撒的,只地上落的厚雪,一脚踩下去看不见腿。若不是当地人对此不以为然,他一度以为这是雪灾。
“你,是不是又忘记你有内力,会轻功?”东方看向他的眼神一言难尽。
每当他觉得莫无茗温和稳重,这人就嘻皮笑脸撒娇卖乖,觉得他聪颖可靠,这人就傻呆呆迟钝得厉害。
东方不再多言,径自伸手揽住他的腰,扭脸:“想去哪,我带你。”
“哎,不是!”莫无茗慌忙拉住跃跃欲试的人。
他始终觉得人应该顺应自然规律,才能活得健康长久。但东方从来就是想逆天的性子,他也不向他灌输这套思想。
但是你好歹穿戴整齐吧:“把大衣也穿上,还有新做的鹿皮靴,那个厚实暖和,手套、围巾、口罩都戴上。咱们有条件,不需要用身体硬抗,没得平白遭罪。”
穿戴齐整,东方蹙眉扭了扭身体,过于臃肿,被束缚得不太舒服。他为难地看向莫无茗:“太厚了。”
“那、脱下个比甲吧。”
终于收拾妥当,东方没甚表情地揽着莫无茗平地而起,只放光的眼神泄露出几分愉悦。
木匠家住在小镇北街窄巷中,东方将人面对面抱到胸前,挡住迎面的风雪。脚尖垫着街上屋檐,快速滑过纵横的巷道,直接落在木匠家中。
莫无茗扶额,向惊呼的老妇人解释,他们不过是来拿订做的物件,并非歹人。
他要的是滑雪板,一共约定了五副,还剩一副今日便能完成。他取了两副,与木匠重新立了个凭证,拉着东方安分地走出别人家院门。
“这是什么东西?”东方拎着两块板子,上下打量。
“这是滑雪板,在雪地里玩的,很好玩。我教你怎么玩。”
莫无茗性质勃勃地一边介绍,一边示范:“腰腿弯曲,重心落在足弓,用滑雪杆轻轻一撑……”
他示范了个平地滑,又向人介绍:“如果摔倒,可以这么起来,滑雪板与地面垂直,用手支在臀部,然后,”他话还没说完,一抹影子从眼前飘过,磕巴的尾音散在风雪里,“起、起来。”
有武力垫底,所以他不担心这人安危,但是有武功的人这么逆天的吗?莫无茗坐在地上起不来了,他觉得当初摔得七荤八素的自己,过于可怜,他苍老的心受到了万点打击。
东方用滑雪杆撑着转了个向,复又停在莫无茗面前,笑得开心:“很有趣,我们滑着回去吧?”
他用滑雪杆戳戳突然颓丧的人:“你怎么不起来,难道是起不来了。我教你,用滑雪杆支在身后,一撑就能起来了。你试试。”
“你怎么知道,你刚刚摔了,没事吧?”他刚刚没注意,上下打量着人,身上也没多少雪印子。
东方摇头,这般简单的事,他怎么会摔倒。
从对方眼里读出真意的莫无茗:好吧,是他狭隘了。
二人一路滑行,莫无茗规规矩矩,东方倒是花样百出,不复素日里的冷静淡漠。他似是雪地里的精灵,过分的灵动调皮。
他再次离开并行的莫无茗,滑向雪堆,顺势来了个后空翻。复又转着圈打旋到莫无茗身旁。
很好,余光瞥到他的动作,莫无茗告诉自己冷静。将注意力摁在前方,他一点也不想在爱人面前摔个大马趴。
到得家门,莫无茗卸下滑雪板,上前敲门。东方云淡风轻地立在台阶下,眉眼清冷,如果抛却他脚上的长板,像极了缥缈的仙人。
然而房门打开,也不知他如何做的,骤然窜进院子,停在正房门前。莫无茗停下同莫青的交谈,抬眼看去,雪地上遗留下一个又一个圆圈。
小六咋咋呼呼,他觑着主子脚下的东西,眼里放出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围着莫青——手中的长板打转:“给我试试?”
“不给,主子的。”莫青抱紧手里的滑雪板,他也很心动呀。
莫无茗笑笑:“别急,一个个来。”
“自己去木匠家拿。”
冷冽的声音响起,凑热闹的三人霎时安静。东方不悦地皱眉,莫无茗对这些人太过宽容好脾气。
小六眼睛一亮:“城东木匠?我这就去。”
“拿上凭证。”莫无茗着急喊道。拦下小六,复又放缓语气,“不急,每个人都有。还有一副没做好,吃过晌午饭再去。”
没再理会,他三两步走向东方,牵着人拎着滑雪板进屋阖门。
作者有话要说:
圈1/2诗词引用自人教版语文课本及习题资料,有疑惑可自查。
倒计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