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背面有个山坡,无木无枝,视野开阔。
大雪初霁,一行五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滑雪比赛也没设彩头,但莫无茗一声开始,一个个犹如离弦的箭,山顶上只余残影和莫青的目瞪口呆。
这该死的胜负欲,他头一次运用内力助自己一臂之力。耳边的风猎猎作响,莫无茗眼中一片燃烧的火焰,这无边雪野,速度激情,让人肾上腺素飙升沸腾。
他大喊:“我来了~”
莫青踉跄地跟上,着急忙慌地呼喊:“还有我~”。空荡的山野包容地回应着,雪地里回声一片伴着哈哈大笑。
东方早已跑没了影,他的速度极快,翻转着从高坡上落下的冲击,激起雪花一片。他勾着嘴角,脚掌抬起,侧着身体擦过陡直的坡体。眼里星点闪烁,像是得了最爱的玩具,兀自开心。
划出的赛道,完全不够他表演。但,他还是一个急停,拔下第一面旗子。尔后又撑着滑雪杆,反向滑了回去。
他抬眼看到两个一前一后交叉并行的影子,嘴角勾起凉薄的笑,不再关注。
又被陈默超过,小六急了,内力击在地上,凌空飘出去。他比不过自家堂主就罢,还能比不过陈默?
他越过陈默,冲人挑眉,得意‘哦吼’声经久不散。陈默抿唇,皱眉瞟他,手上用力,侧滑着又超过他。
终点越来越近,两双眼空中对线,火花噼里啪啦,最后的决斗一触即发。莫无茗好不容易追见二人,结果下一秒,溅起大片飞花,又不见人影。
他也加快速度,复又追了上去。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他眼睁睁看着前面杂耍似的两人,双双跌在一起,翻滚着停在厚雪中。飞溅的雪花落下,给他们盖上了一层天然的薄被。
莫无茗眼含担忧,向前滑去。手却被牵起,他一侧头就看见不知何时过来的人,惊讶出声:“东方?”
“嗯。”他点点头,拉着莫无茗滑向终点,摘下第二面旗子递了过去,“你赢了。”
莫无茗失笑,他拿过旗子,展开手臂:“来个胜利者的热情拥抱。”
东方笑了,眼里流光转动,倾身上前。
“他们没事吧?”
瞥到那方细小的蠕动,东方毫不在意道:“无。”
他话音刚落,莫无茗就看到那边翻滚着,你一拳我一脚的艰难起身。
他轻笑出声,从没见过陈默这般急眼过。两人毛孩子似的,不用内劲,拳拳到肉,打得不可开交。
他上前劝阻:“好了,别打了。”
然而打得热血上头的人,都不理会他。莫无茗蹙眉,竟真急眼了。
正待再次上前,还没动作,只听一声‘哎呦’,一声闷哼。那二人双双跌趴在他跟前。
莫无茗回头,就见东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他笑笑,复又沉下脸看向地上的两人:“清醒了?”
小六哎呦哎哟,语气委屈地讨好:“我们就切磋切磋。”
陈默抿抿唇,眼神冷静,带着不可查的悔过:“嗯,请爷责罚。”他一时上头,没理会主家的召唤。
也不是多大的事,两人为挣个输赢,用力过猛,无意中磕绊到一起,一拳一脚就打了起来。
他松口气,沉下脸说教两句,不再追究:“到此为止,切磋而已,切勿打出真火,不然,”
他顿声,嘴角掀起冷嘲的弧度:“或许你们想同东方讨教下?”
陈默迟疑着抬头看他,却瞥见小六不住的摇头,并保证坚决不犯。
莫无茗心内哼笑,面上寒凉,没再看两人,牵起东方的手步入马车。
犯浑的二人,连忙跳上车。
一声‘驾’将将出口,侧方传来一声悠远的长嚎:“老爷~~,等等莫青啊,还有我呐。”
满头满脸雪痕的莫青,哭兮兮的,宛如地里烂掉的小白菜。
他连滑带滚的到了终点,乐呵呵地摘了第三面旗子。却见不远处的马车已然启动,当即嚎起来:“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没有没有,”小六一把将人搂在披风里,赶忙捂住他的嘴,催着陈默驾车。把自家堂主真的惹怒了可咋整,“来暖一暖,少说话。”
莫青嫌弃地挣开,看看他看看陈默,还是没再说话。心内一片苦哈,他再也不要和这帮人一起滑雪了。
*
莫无茗潜意识里知道东方武功很高很厉害,但是并没有具体的概念。这人平素里喜欢和他牵着手漫步,间或掐着他的腰赶个路。
直到——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群……狗?
一身白毛,眼神凶戾,尾巴下垂,牙齿尖利。领头的那只骤然跃起,发出一声瘆人的低吼。
他被惊得骤然后撤,那狗又卧趴下来。一扭头,就看见东方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他张张嘴:“这就是你说的狗?”
脚下那只仿佛能听懂人语,龇牙咧嘴地哼出声。瞥到一旁的人,又不甘地卧回去。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眼。
东方威胁罢头狼,对上莫无茗惊疑的目光,淡淡点头:“嗯,就是你说的雪橇犬。”
好家伙,莫无茗直接好家伙。他不过是感叹狗拉雪橇比马拉雪橇更有气氛,可惜雪橇犬找不到。
这人真就能弄回个白狼群,以狼充犬,还大言不惭地告诉他这就是犬?!
头狼安安静静闭眼趴在身前,它身后的白狼偶尔射来的目光,俨然要伺机啃了他。莫无茗咽咽口水,有些麻爪。
头狼身体一僵,天生的感知能力,让它察觉到悬在头顶的危险。它立即跳起来冲族人长嚎,狼群低低呜嚎,给予回应,一时间竟柔顺很多。
“是狗,脾气还算柔顺。”
行吧,莫无茗不再争辩,好歹……它们不咬人。
*
他们在这小镇上突然出名出到了城主眼前,就像他如同平常一样起床,一开门看见一群高配的雪橇犬那样猝不及防。
莫无茗看着手里的请柬,陷入迷茫。昨日还同东方聊到女真族的祭祀祈福活动,像他们这样没有拜帖的外来汉人,是绝迹不能参加的。那么……
他晃着手中请柬问东方:“你不是说带我进西山,他们拦不住,怎的换成这种法子了?”
“不是我。”东方侧首同他对视,满眼的无辜。
他还真就不信,哪有这样巧的事情?莫无茗一脸看透地哼出声,还待说话,角落里插来一道声音。
小六递完请柬,就窝在堂屋嗑瓜子,此时大咧地插话道:“我知道怎么回事,那日你和主子坐着狗拉雪橇被他们族人看见了。顿时惊为天人,认为你们得到了白狼群的认可,是上天的使者,所以。”
东方垂眸喝茶,无视莫无茗的视线。是那群蛮人眼盲,分不清狼和狗。
行吧,光明正大地凑个热闹也不错。
他看着东方的没甚表情的动作,莫名觉得好笑。伸手捏着他露出的耳垂,对小六道:“既如此,我们都去,你去告诉莫青和陈默一声。”
待室内无人,他捧着东方的脸戏谑道:“你把狗送回去,给人家主人钱没?干脆买一只我们养如何?”
脸被挤成肉嘟嘟的样子,东方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也不搭话。半晌,这人揉够了放开他的脸,抿抿唇坚决道:“不养。”
他为什么要把那群白毛崽子早早送走,这人整日里围着那群家伙打转,喂食刷毛亲力亲为。有只白狼崽子都学会主动蹭他的手,让他揉肚子了。
东方垂眸,十分唾弃那群家伙,全然忘记自己是只狼,真把自己当成了狗。
“为什么,你不也喜欢和它们玩?”
他每次去给狼喂食,都见到东方定定地看着它们,也不做什么,许久都不离开。他还真没见这人对什么事这么有耐心,应是也很喜欢这些白毛团子的。
东方瞥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喔,它们更喜欢自由。”
“也是。”没再想那群小家伙,莫无茗转而想这次城主邀约,他们应该准备些什么。
——
这里的西山连着长白山脉,山脚下被人用栅栏围出大片空地,禁止普通民众靠近。
二月二龙抬头,城主组织族人在此围猎祭祀似乎成了传统。
这日吃过早食,莫无茗一行五人,穿着女真族的特色衣服,大摇大摆地进入围栏。
最靠近山体的位置有个巨大的圆形木台,台上四周架着火把,台上摆着供桌,只隐约望见沾血的毛发。
时辰尚早,此时台上无人,台下带着兽皮帽的族人来来往往,异常忙绿。莫无茗满眼好奇,携着东方百无禁忌地随处晃荡。
还是冬天,雪色背景上,竖着五颜六色的旗子,还有大帐。
围场一角,有年轻的男子,半裸着肩膀,在擂台上比试。时不时爆发出强劲的力量,赢来台下年轻姑娘阵阵惊呼。
莫无茗正看得津津有味,嘴角挂着兴味的笑,感叹着年轻就是好,充满朝气和浪漫。
他扭头看向东方,霎时怔住,人呢?他蹙眉颦额,左右张望。
身后擂台突然发出巨响,有人重重砸在了木板上。短暂的寂静后,热烈的欢呼声骤然爆发。他没兴趣看那些壮汉谁输谁赢,他就想知道东方一声不吭去了哪里?
正准备避开迎面而来的人,循着来路找去。身后擂台上响起接二连三的震响,连珠炮似的。
他讶然回头。擂台之上,东方负手而立,面无表情。一双丹凤眼凛如寒潭,幽不见底。直直地注视着他。似是随意抬脚,便将跳上擂台的汉子踢了下去。
这人的动作透着轻描淡写浑不在意,一双眼却死死盯着他,周身散发的冷意让人望而却步。擂台上暂且安静,擂台下一片窃窃私语。
莫无茗纳罕,他对着人摆摆手。那人静默片刻,一跃而下落在他身侧。却不言语,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他三两步跟上,歪着头问询:“怎么突然不开心?”
东方余光瞥到他跟来,抿着唇还是不说话。这人看别人擂台比武津津有味,目不挪移,怎的他甫一上去,这人转身就要走。他堂堂一教之主,还比不过那群蛮人不成?
负在身后的手被人拉扯住,他小指蜷起,没再挣扎,被人十指相扣着揣进对方袖中。耳边传来那人温和的低语:“可是不喜欢?那我们离开便是。”
他停下步子,直视这人,出口的话带着不自知的委屈:“你喜欢看那些蛮人比试,不喜欢我。”
嗯?恕他愚钝,莫无茗一时没明白究竟是何事。
半晌,他笑弯了腰。望见东方木着脸看他笑,复又直起身,捏起这人唇边肉腮。滑嫩紧致,软软弹弹,触感很赞,他倾身揪了一口。
“因为你不见了,我急着去寻你,哪还管台上谁输谁赢。”
他将人牵引到隐蔽的角落,俯身与人对视。鼻尖相撞,呼吸可闻,解释的话都沾染上难以名状的暧昧:“你是天下第一,何须纡尊降贵同他们比试。我刚刚看着他们,不过是在走神。”
东方眼神闪烁,他也知道自己最近总是无理取闹。他注视着莫无茗含着笑意的眸,嘴角上扬。管他呢,这人总是这般温柔,他就算是恃宠而骄又如何。
眼神倏然发亮,他抬手拉下那人脖颈,仰头吻了上去。四瓣相贴,安分不过半息,唇齿便被撬开。东方眯着眸子,伸出舌与之搅弄。
冬日的寒冷插不进这方小天地,温度节节攀升。莫无茗拥着怀中人的手越发用力,他还是经不起这人的半点引诱。
这人的味道像是雪山上淌下的泉水,生生不息,鲜甜回甘。
古老悠远的击缶声远远传来,二人亲昵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莫无茗趴在东方肩头呼气,嘴唇老实地印在眼前白腻的皮肤上,平复着体内燥热。
热烫的气息拂在脖颈,泛起一片麻痒。东方眼角带着湿意,后仰着深深呼吸,一手抱着无茗的腰,一手附在他发顶。
沙漏指向巳时,缶声有节奏地响起,在空旷的山野荡开。二人寻声而至,远处的祭台上,脸上涂着彩砂的巫师,不停地转动,口中念念有词,时而激情,时而悲悯。
擂台下的人们,不复之前的嬉闹,面色虔诚。没有钟鼓乐音,没有节奏拍子,和着巫师的念词,吟唱着什么。
莫无茗不由严肃起来,这空灵的调子虽辨不分明,气氛却格外肃穆真诚。像是在祈求着什么,感谢着什么,怀念着什么。
他握紧身旁人的手,目视着眼前神圣起来的场面,木讷无言。他并无所求,前世今生,得一人相伴,余生圆满。
冗长的祈福仪式接近尾声,供桌上铺了白色毛皮,黍米供奉尽置于上。不知如何隔断的,巫师从供桌两侧点燃毛皮,熊熊烈火霎时燃起,包裹着当中无恙的贡品。
他还在惊异,台下深沉的人宛若新生。嚎叫声、鼓声、歌唱声,声声交响,场面一时热烈起来。
庄重的祈福祭场转眼变作大型的野餐现场,一整只一整只的牛羊野鹿被炮制地鲜香热辣。
冬日天短夜长,天色渐暗,篝火燃起,载歌载舞。还有大胆的情人在人群中贴脸跳舞,拥抱亲吻。莫无茗嘴角擒着微笑,望向不远处围成圈边转边舞动的人群。
小六不知得了哪位姑娘的青睐,戴着彩色丝带手舞足蹈,尽情摇摆,小六在一旁拍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就连素日桩子似的陈默,都时不时展露出大白牙。
可见大家玩得很愉快。莫无茗瞥向东方,那人面无表情,眼里甚至带着点嫌弃不屑,冷冷地拒绝着热情人们的邀请。
他眸子转动,牵着人的手走向热闹的人群。
骤然被扯动,东方讶然地随着对方的步子踏入人群。嘈杂声,纷乱的气味,让他不由得蹙起眉。
他拒绝一侧陌生人的牵手,瞪视着身边不停踢踏扭动的人。他站得笔挺,脚步一动不动,手却随着另一人的牵扯摆动着。
莫无茗嘴角勾起狡黠的笑,手上一个用劲,将人带进怀里。不喜欢一群人的狂欢,那……两个人的华尔兹如何?
东方被带趴在莫无茗胸前,一抬头,便瞧见他嘴边笑容。他的眉眼深邃,专注地凝视着人时,似盛满柔情。
脚步不自觉跟着他晃动,揽在腰间的手臂,隔着厚厚的衣料都能感受到灼人的热度。最亲密的事都做过百次,这般相拥着轻摇慢晃起舞,竟莫名赧然。
他的手被牵引着搭在这人肩上,眼里漫上笑意,发自内心的满足惬意。他们晃出人群,濯凉的风刮过耳畔,天上星子闪烁,温情的浪漫在情人间悄悄上演。
属于他们的夜晚才真正降临。
作者有话要说:
待吃过饭再来,好想抽昨日闲暇不码字的自己哦~
东方冷睨:抽,速度。
莫无茗轻笑:媳妇儿说得对!
无辜鸽子:……救命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