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南缜把车子给停在了人流量最多的地方, 而后便锁了车,扣好帽子,弃车步行。
这个地方他不常来, 但路却很熟悉,一路左拐右拐,身边的喧哗声也慢慢随着他走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地段而弱了下去。
来到一条小巷子里,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隐藏在最深处的一扇门叩响,没一会儿, 门内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开了一条门缝往外看,他推了推帽檐:“是我。”
“......”
门打开了, 他闪身入内,语气有些急躁:“这两天外头什么情况?”
“先进屋吧。”高峰担忧地看着他。
高峰是他身边的老人了,跟了他也少说得有七八年,对他也很是忠心, 可以说,一旦遇到什么变故,高峰就是那个最值得信任的人。
这回突然被人迷倒, 并且被人困了两三天的事情, 徐南缜只诧异动手的人是宋云晏,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早已经有了防备。
他想不通的点在于, 宋云晏竟然会这么轻易的放他离开,原本按照他的想法,要是有人冲他下了黑手,绝对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只关他两三天——肯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宋云晏才会这样有恃无恐, 根本不担心他出来以后事情会再一次起变化。
果然,进屋找个地方坐下以后,高峰就跟他说了家里的变故,告诉他,自从那天他突然失去联系以后,家里头的信息也传不出来了,留在家里头监视的人全都被切断了联系,隔天便传出二老生病要去静养的消息,公司这边的人手也都不能用了,高峰怀疑有内鬼藏在其中通风报信,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这次变故一出,虽然情况变得很麻烦,同时却让他们抓到了一个他们一直查了几年都没消息的人。七年前的绑架案中有一个孩子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有人都觉得他八成是凶多吉少了,找了一段时间以后也慢慢放弃了追查,但是徐南缜却不这么认为。
果然,这么多年过去,他终于还是有了消息,高峰查出他现在叫阿柳,是个自由职业者,平时也不怎么出门,更没有什么朋友,人际关系一塌糊涂,所以才能躲这么长时间。
可惜,在高峰刚得到消息过去抓人的时候,却是扑了个空,阿柳好像提前得到了消息,知道有人会过来找他,所以东西都没收拾直接跑了,正好前脚刚走没多长时间,后脚高峰就找了过去,和线索完美错过。
“他能活着这件事儿就已经很奇怪了。”高峰手里拿着一沓资料。
“当初被绑走的那些全部都是接受过基因手术的人,那个生物研究所的一贯行事作风就是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残次品,更不会允许有人能成功从里面逃出来,他们行事很严谨,不可能犯这么大的错误,但阿柳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他就是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普通人,留着他对那些人没半点好处,反而会让他成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引爆的定时.炸.弹……”
高峰摇了摇头,盯着对面皱眉的人。
“他会逃跑,是不是因为他把我们的人当成了研究所的那些人?可是他既然能够提前得到消息,那不应该会误会吧?”
徐南缜下意识摸了摸衣兜,而后才想起自己兜里的东西早就被宋云晏绑他的时候给清空了。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有烟没?”
高峰默默从怀里掏出了备用烟盒递给他。
高峰不抽烟,纯粹是因为知道他平时的习惯,所以才会这样随身备着。
徐南缜咔嚓一声把烟给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以后,才感觉烦躁的情绪稍微被压下去了点儿:“那帮人最近应该也挺烦的,海域计划确认要启动以后,他们就不得不分出一部分人想办法来阻止这个计划,顾不上有人钻空子了……所以关于研究所的那些项目都是什么内容,你查清楚了吗?”
“已经都在这儿了。”高峰把刚刚一直拿在手里的资料递给徐南缜。
那沓资料不算特别厚,二十多页。
但上头隐藏的信息量却无比巨大。
-
徐南缜曾经有一个好朋友,之所以用曾经来称呼,就是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在七年前那场绑架案里。
徐南缜常常会想,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非得让朋友出门的话,对方是不是就能够度过这场灾难?但是没有如果,朋友还是死了。
而当时,他只以为那是一场普通的绑架案,几个生活不如意的劫匪随机抓人,目击者证明他们张口就是要求家属们付给他们天价赎金,但没等到家属和他们取得联系绑匪就已经撕票了,好像赎金都是借口,他们只为杀人。
能够被徐南缜称作朋友的人很少,那个朋友是得到了他真心的认可,是他孤单的少年时代里降下来的一束光。
所以他甚至比那些家属还要恨,恨那些绑匪,恨不能亲手把他们千刀万剐!
他发过誓,一定会替朋友报仇的。
可是等他有了能够追查那些绑匪下落的能力以后,却发现,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第一就是死因。
绑架案中死掉的那些人,身上并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外伤,但是他们好像都曾做过一些小手术,创口不大,统一都在腰部左侧。
他们死于细胞组织异变。
劫匪没可能这样子杀人吧?
可是,这些信息却没有被录入档案,以后藏了起来,徐南缜的人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顺着线索一点一点地把这个档案给摸出来。
徐南缜不记得朋友被绑架前做过什么手术,那个朋友从小到大身体都很健康,生过最重的一场病就是感冒发烧。
真需要动手术,他也没必要隐瞒不是吗?
第二个疑点就在于信息隐瞒上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道理,有时候你越想把一样东西给藏起来,就越是会引发其他人的怀疑。
所以徐南缜就开始多方面入手,卯足了劲儿要把这件事情给查个水落石出。
但当年,他到底还是力量有限。
高峰说:“这么多年来,有个小道消息一直就没有断过,我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在传,海里面发现了人鱼的踪迹,前两年还有人说他在黑市拍下了一条人鱼,但这些一直都是传言,始终没有真实的证据来证明。”
高峰又说:“我以前一直都不相信这些奇奇怪怪的传言,可是扛不住有人愿意相信,据说人鱼的寿命很长,最久的甚至能活到三百岁,所以食用人鱼可以延年益寿,而人鱼的鲜血和分泌出的眼泪则是可以起到一个美容养颜的作用,官方消息说的是,这个物种已经在几百年前就灭绝了,但那些私底下的传言……”
私底下的传言则是说,人鱼能够通过人工养殖来不断培育和进化。
有一个神秘的研究所就在研究这种项目。
徐南缜以前能力有限,目标也只是冲着那几个劫匪而去,可是后来他掌控得越来越多,一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就慢慢浮出了水面。
他查到那个研究所是真实存在的,但背后的操控者是谁目前还不清楚,除了这个以外,他已经知道那个研究所私下在做什么生意了。
不愧是有钱人的天堂,只要有钱,就能去那里换来一个新的人生,眼睛,心脏,大脑等一系列,只要他们可以替换,也不过就是动动手的事情,培育人鱼只是其中的一个项目,人类拥有了健康的身体,却还是不知足,想要更进一步,不仅要活得更久,还要活得有滋有味,将年轻的容颜永久保留。
捕捞人鱼很困难,毕竟这是一个百年前就被通报灭绝的物种,他们是否真的还存在,那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可是基因改造就很简单了,因为这片大陆上到处都是人。
七年前的那场绑架案将背后隐藏的研究所拉了出来。
而那些死掉的人都是失败品。
那个存在于腰部的创口就是证明。
技术不够成熟,标本也不够多的时候,想把人类基因彻底改造成人鱼的计划就失败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七年的时间足够让那些人一点一点地在失败中汲取经验,继而完成那个可怕的计划。
他们根本不把人当人看。
所以他们成功了。
徐南缜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他握紧手中的资料,还未抽完的香烟被他团在掌心,将他的皮肉烫破,动一下,生疼。
“我爸妈跟那些人也有牵……”
“也有牵扯?”
“他们到底图什么?钱吗?还是权利?”
徐南缜猛地将那些资料丢出去,就好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让他厌恶、恶心。
他努力做了个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
但失败了。
喉咙里就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似的,让他吸一口气都觉得无比困难。
这份资料会让他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
比如,他的朋友是怎么被选中的?
因为他把人带回家了?因为他当时急于否定父母给他贴上的“不合群”这个标签,所以就把人带到家里想炫耀自己也有朋友这件事?
“......”
不要这样想,或许这只是个巧合呢?
或许爸妈他们只不过刚好跟那些人是朋友,他们不知道那些人背地里都在干些什么恶心人的事情……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吗?
哪有那么多的巧合啊?
偏偏牵连进这件事情里的每个人都……
“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的那么详细。”
“你总会明白,无知的人多数都很幸福。”
“......”
宋云晏以前曾说过的话突然跳了出来。
徐南缜当即感觉心脏一抽。
他想抽烟,尼古丁能够让他冷静,但却没有办法将那些奇怪的念头从他脑中驱散。
对面高峰脸上的担忧已经浓到化不开了。
徐南缜再次用力做了个深呼吸,想把胸口堵着的那团郁气给吐出去。
他用拳头抵住嘴唇,无意识地啃着指关节,“你觉得那个阿柳他究竟知道多少?”
高峰说:“我觉得,他可能和幕后主使见过面,甚至他们之间可能有过什么交易,所以他才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
“那就去把他抓过来,不惜一切代价。”徐南缜盯着地面的石砖,“我要见他。”
资料到底还是不够全面。
而那个阿柳一定知道很多事情。
或许一切……没有他想得那么复杂呢?
“一周,我给你一周时间。”
徐南缜咬了咬牙。
他抬头看着半空中刺眼的太阳,想知道宋云晏又在这件事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
一周后。
渡口外停了不少豪车,从车上走下的人个个都光鲜亮丽,男人的皮鞋和女人的高跟鞋敲击在木板上,发出混杂的声音。
他们目标格外一致,奔着最大的那艘游轮而去,入口处有一堆冷面凶煞的保镖在守着,验过了请帖,才能登上游轮。
“宋先生,来得这么早啊?”
身后轻快的声音响起,宋云晏收了手中的望远镜,转过头,和一对年轻男女对上目光。
“周总,李太。”
他回以微笑:“好久不见了。”
“是啊,咱们得有差不多五个多月没见面了吧,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呢,没了你的牌局,总觉得打什么都特别没意思。”
李太故作娇嗔,摸着脖子上的项链,“你这人也真是的,不来就不来,还要送礼物给我,让人家平白光想着你,又见不到面。”
项链就是上次宋云晏参加拍卖会的时候拍下来的,后来叫人送到了李太手里。
完全对了她的胃口,她今天特意戴上的。
李太说话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像蝴蝶的翅膀一样。
任谁也想不到,顶着这样一张年轻漂亮的脸的女人,今年都已经五十岁了。
可她那张脸顶多也就二十来岁。
花瓣一样娇艳。
旁边男人摆出一副吃醋的表情:“李太,我还在这呢,就算再喜欢小宋,你总不会把我这一大活人都给直接无视了吧?”
“你跟小宋能一样吗?你这张脸啊,我天天见,都看烦了…!”李太拍拍他肩膀,咯咯笑开了,“没想到这次竟然来了这么多人,估计啊,等到了岛上,我又得跟人抢东西了。”
“是啊,怎么这么多人。”
男人抬头往上看去。
三层高的游轮面积够大,足以容纳五六百人共乘,他们来了也不算太晚,但是船上也已经有了二百来号人。
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特意赶过来的。
宋云晏看见了上头另一张熟脸:“李太不上去打个招呼吗?”
“晚会儿再说吧,不着急。”李太随意往四周看了看,冲着另一头穿着燕尾服的侍应生招招手,取了杯香槟,“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这次叫了这么多人过来,我倒是不怕需要跟他们抢,就怕东西不够,有的人啊,忙活到最后却是空手而归,多扫兴。”
说起这件事,李太明显有些不满。
她就是怕那个“被扫兴”的人是自己。
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人能逃得过“年轻”这两个字的诱.惑。
人们只有年纪大了才能明白,日渐布满皱纹的脸和失去弹性的皮肤究竟有多么恐怖。
她年轻的时候整日疲于奔波,感觉身边好像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围绕着她,让她总是忙不完,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年纪已经上来了,松松垮垮的肚腩和摸起来就像老树皮一样的皮肤让她每一次看到,都忍不住想要尖叫。
不光只有女人在怀念青春,男人也一样,不然他们为什么总喜欢在身边养一大堆年轻的小姑娘,还不是因为自己已经抓不住了,就千方百计地想从别人身上重新把它捡起来。
可是这些都只是徒劳。
愿意坦然接受自身变化的终究只是少数,李太不止厌弃自己身上的变化,连带着也不愿意看见比她更不注重保养的丈夫,头发随着年纪一起远去,脖子上那一圈圈的纹路让她看一次恶心一次,她不肯接受自己平坦的腹部越来越松弛,更不愿意看见年轻时引以为傲的胸.脯一点点随着时间往下落去。
她用金钱来挽救时间,但时间又是世界上最难以挽留的东西。
直到她听说了一样能够救她性命的东西。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开始和她做交易的那个人是谁了,那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情,她感谢那个愿意和她分享“宝贝”的朋友,她有的是钱,只缺一个真正有用的“宝贝”。
其实她晕血的,头一次见到那瓶“宝贝”的时候,她光是闻一下,都忍不住吐了半天。
可是那东西好有用。
她让家里的保姆给她煲了鸽子汤,只需要滴进去两滴,一天三顿地喝,两个月便能将那一瓶“宝贝”用个精光。
那个东西很有用的,滋补的效果特别强,丈夫外出半个月后再回来,一见到她都忍不住惊讶,问她是不是换了新的美容院,怎么变化这么大,脸上的皱纹都不明显了,也不需要涂脂抹粉,光是顶着一张素颜,脸颊两侧的斑痕都消失不见了,还从内里透着红,年轻的光泽重新又回到了她的皮肤上。
丢掉的青春悄无声息地回来了一些。
她便迅速被这魔力给征服了。
一小瓶,两个月的份量,但完全不够用!
她年纪越来越大,留给她的时间早就已经不多了,她想要更年轻,最好是脸上一点皱纹都看不见,平平整整的,不至于手指用力按的时候会在上头留下一个半天才能平复的凹陷。
重回青春的诱.惑足以让她克服一切。
她不再满足于那两滴血,她愿意花更大的价钱,换取见效更快的东西。
听说有一种菜,效果比那两滴血更好。
她才没有兴趣知道那菜究竟是用什么做成的,她只知道自己吃过了两次以后,皱纹已经完全没有了,松松垮垮的皮肤重新回到了年轻时的状态,摸上去那么光滑细腻,二十来岁的女人应该也就是这个模样了吧?
李太重新开始在家里摆起镜子。
落地镜随处可见,只要碰到了能反光的东西,她便要站在前头好好的欣赏一下自己重新变得年轻的身体,常年不冷不热的丈夫注视她的目光随着她一天天的变化也一起改变,不光如此,她今年五十岁了,可依旧有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重新握住了令人骄傲的目光。
“......”
李太站在甲板上,翘着她那涂了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笑盈盈地搭上了宋云晏的肩:“小宋啊,你悄悄告诉我,这次你们老板叫了这么多人过来,是不是又有什么新东西了?”
旁边男人的目光也追随着她。
眼底同样充满对年轻的渴求。
“当然。”
宋云晏凑到她耳旁,低声细语几句。
李太的眼睛越瞪越大,听完以后忍不住哎呀一声,“真的假的啊,那我要是在家里养一只的话,得要多少钱呢…?”
宋云晏抿唇一笑:“您真想养?”
“......”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眼神让李太想到了什么,又摆摆手:“算啦算啦,我还是到你们这儿来吃吧,要是在家里头养一只,再天天看着,感觉好吓人的!像杀人一样!”
说着,又和身旁的男人低低说了几句,换来男人一个毫不在意的表情:“那有什么。”
宋云晏听得一声笑。
他转过头,看着茫茫海面。
正巧汽笛声嗡一下。
人到齐,开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