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子人齐齐转头盯着徐方清,有的在问,“徐少,他说啥呢”。现场的翻译官非徐方清莫属,可他脑中像有块橡皮擦,所学的东西全忘光了,一时思路闭塞、无言以对,被无数道直白的目光逼得颜面尽失,两只眼睛犹如聚光灯般瞪着慕伊诺。
阮柏宸带来的熊孩子!徐方清恨得咬牙切齿,迅速回忆方才慕伊诺脱口而出的英文,“GDP”、“旧金山”、“前景预测”,他一边尽力拼凑着内容,一边有点下不来台面地问:“弟弟还在上学吧?英语讲得真好。”
慕伊诺扔出四个四,又赢一局,他冲着手机屏幕回答:“高三。”
老话讲,十个人凑一堆儿,总有一个不开悟的,徐方清刚磕磕巴巴地挪开话头,啃着龙虾的老同学继续问:“徐少,你给翻译翻译呗,这男孩说得到底啥意思啊?”
徐方清:“……”
他支支吾吾地总结道,“阮柏宸的弟弟是在咨询我旧金山的经济问题”。为凸显自己的实力与慕伊诺旗鼓相当,他同样用英语回复,答得模棱两可,“基础数据网上一搜就有,其他困惑可以参考相关方面的论文,有话私下聊,没必要在这儿浪费大家的时间。”。
慕伊诺紧接着做出回应,徐方清再不是东西,毕竟是阮柏宸的大学同学,所以还是英文,他语声冷淡地说:“作为一名合格的投资者、五百强企业的员工、经济学硕士,最基础的你答不上来?告诉我你目前就职于哪家公司,我不介意去旧金山找你‘私下聊’。”
徐方清当场摔了筷子。
霍舒然虽听得半半拉拉,倒也勉强能辨析一部分内容,他忍着笑瞄一眼阮柏宸,对方正优哉游哉地喝着红酒,放任着“熊孩子”无所顾忌地“砸场子”,神色淡定,心大得很。
老同学们一头雾水,霍舒然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翩翩然起身,握着酒杯去敬徐方清,重新热好了场子。
慕伊诺见阮柏宸吃得差不多了,便道:“我在这里玩游戏不合适,前厅等你,不急。”
阮柏宸分辨着眼前的局势,叮嘱:“别跑远,快散场了,我马上来。”
慕伊诺点点头,挎上帆布包离开白云厅,门口的服务员立刻笑脸相迎,他问:“你们收不收美金?”
半个钟头后,聚餐隐隐有结束的趋势,阮柏宸灌下最后一杯酒,提前离场,毫无留恋地走了。
霍舒然跟着他出来,两人在走廊上交谈几句,定下单独见面喝酒的时间,阮柏宸道一声“改天见”,心急地朝着前厅迈步。
绒布沙发上,慕伊诺正倚着一侧扶手打王者荣耀,阮柏宸走过去揉揉他的头发,小少爷一愣,分神的空隙,这局输了。
阮柏宸对服务员说:“麻烦您给我看一下白云厅的账单。”
服务员余光圈着慕伊诺,将早已打印好的账单恭敬地递上前,闭紧嘴巴没吱声。
阮柏宸心里一沉:……真够贵的。
慕伊诺暂停游戏,举给阮柏宸手机。阮柏宸按人头算出平均费用,往霍舒然微信上转了笔钱,在输入栏中敲下一行文字:这是我和我弟的饭费,徐方清结账时,你帮我转给他,谢谢。
对面很快收款,然后回复:放心吧,别忘记发我breeze酒吧的定位。
电梯门缓缓合上,阮柏宸彻底轻松了,双手插兜望着镜中的自己,新辰里国际假日酒店,他大概不会再来了。
悄么声的,视线滑向眼尾,阮柏宸发现慕伊诺正在看他。被抓包后,慕伊诺没再通过镜子,而是扭脸直接与阮柏宸对视。
阮柏宸问:“你哥掏钱,怎么不选点鲍鱼辽参之类的贵的吃?吃饱没有?”
慕家的一日三餐全是大补,慕伊诺以前还把燕窝当水喝,一到夏天就流鼻血。他回道:“吃腻了,况且这里的厨师厨艺不行。”
阮柏宸笑了,说:“嘴还挺挑。”
慕伊诺不咸不淡地接话:“你做的我就不挑。”
电梯抵达一层,马上坐车回家,慕伊诺拿回手机继续打王者荣耀,新消息跳进屏幕,他点开微信:“贺启延问你聚会的情况,还给你转了两千块钱。”
正午的阳光淋在身上,阮柏宸眯眼望向人来人往的商业街,唇角笑意明显:“真是哪儿的酒都不如breeze的好喝。”
慕伊诺将转账“退回”,回复贺启延:有钱。
聚精会神地玩着游戏,慕伊诺懒得看方向,单手摁键盘,另一只手抓着阮柏宸的袖子。融入密集的人潮中,阮柏宸揽住慕伊诺肩膀,护着他走路,低声问:“弟,你和徐方清聊什么了?跟哥讲讲。”
慕伊诺答非所问,态度冷硬:“外人面前你可以喊我‘弟弟’,私下里必须叫我Eno。”
阮柏宸学乖了,凡是会惹小少爷生气的事他一概不做,否则后果得自负。按按慕伊诺肩头,他重新道:“Eno,说给我听吧?”
亲密的举动导致慕伊诺又一次分了心,眉间阴霾惨重,他又输了。阮柏宸立马闭麦不念叨了,专注于开路,为慕伊诺打游戏保驾护航。
回到出租屋,换下束身的西装,阮柏宸套上卫衣抱着笔电窝在单人沙发里处理照片,慕伊诺全神贯注地在啃国际金融与贸易的教材书,两三分钟翻动一页,课后习题答得全对。
午后久坐到傍晚,阮柏宸疲倦地停下工作,佩服地看着慕伊诺,新买的书只剩薄薄的几页纸了。中午慕伊诺吃得不多,阮柏宸计划着晚饭做三菜一汤,还未询问他的意见,房门被叩响,钟恺的声音回响在楼道中:“慕伊诺,你的吉他买好了!”
“咚”,慕伊诺大力合上书本,瞧都不瞧阮柏宸,趿着拖鞋急切地打开门。下一秒,“咔哒”,走廊安静了,对面屋的门也关严实了。
阮柏宸坐在灰暗的客厅中眨眨眼睛,动作迟钝,面色犹如独守空房的老人,苦且丧。他郁闷地心道:一把吉他有这么大吸引力吗?
心里不是滋味儿地搬开笔电,做饭的热情顿时削减大半,阮柏宸慢吞吞地从冰箱中取出食材,进厨房捣鼓着锅碗瓢盆,时不时歪身瞄着客厅的门,摸一根烟点燃,没有任何感情地拧火颠勺,然后将菜装盘,窗外的天色转瞬暗成了黑夜。
七点四十九分,阮柏宸大马金刀往餐桌旁一坐,静气凝神,用尽全部注意力也没听到一丝弦音,忍不住琢磨:Eno进钟恺家都快俩小时了,没弹吉他啊,两人猫一块儿聊什么悄悄话呢?
双臂交叉端在胸前,右脚踝架在左膝盖上不安分地抖了抖,阮柏宸有点呆不住了,不是就练一个小时吗?满桌的饭菜都要凉了。
卸下矜持,走去玄关把门拧开,楼道声控灯亮起,阮柏宸冲着钟恺房门,没好气地喊道:“Eno,你哥叫你回家吃饭!”
第34-章 倒V结束 快把你呀捧上天了。
十一月底,宾州早晚气温降于零下,偶有三四级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割得人皮肤生疼。阮柏宸苦口婆心地劝说慕伊诺,宣传店铺的事不要再管,应该专注学习,但他也早就料到,小少爷铁定不会乖乖听话,青春叛逆期的男孩最有自己的主意。
“刮风下雪一概不许出去。”阮柏宸只得退让一步,跟慕伊诺谈条件,“你这金贵的身体,万一冻生病了,你父母一问原因,该怎么看我?”
话一脱口,阮柏宸心下算了算时间,不知不觉,慕伊诺已经在知春街住了将近一个月。之前的担忧再次浮现心头,阮柏宸敛眉深思,慕伊诺一直不肯回家,也没见他给家人报过平安,这太不合理了。
慕伊诺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翻读着经济学的书,丝毫不理睬阮柏宸从离家到进店喋喋不休的劝诫,急于想把教材最后所剩的内容背诵完,然后继续念下一本。
阮柏宸在一旁自言自语了半晌,迟迟等不来慕伊诺的回应,无奈伸手挡住他看书的视线,叹着气问:“Eno,你在听吗?”
目光描摹一遍压在书上的这只手,慕伊诺抬眸,即使置身暗处,淡蓝色的眼睛依旧清澈莹亮:“在。”
阮柏宸噎住几秒,严声问:“能不能告诉我,你家到底在哪儿啊?”
慕伊诺卷着页角回答:“早说过了,美国加州。”
哪怕是看到过慕伊诺的护照,阮柏宸仍然不大相信他的话,思忖着继续问:“那你是怎么跑来知春街的?”
慕伊诺诚实地答道:“迷路。”
阮柏宸心说:……这路迷得可够远的。
换了个方向问话,祈祷能获取些有用信息,阮柏宸问:“你为什么来宾州?”
慕伊诺:“探亲。”
阮柏宸道:“探完亲就不回美国了吗?”
又没声音了,慕伊诺努努嘴不答话,坐在椅凳上沉默地望着阮柏宸,眼神直勾勾的,盯得他心慌又心痒。
如同挤牙膏一样,零零散散的回答拼凑不成完整的答案,上次提到弟弟,这回谈及亲人,慕伊诺的反应都不算积极,脸色也不甚明朗。
通过这几天的观察,阮柏宸发现慕伊诺尽管有时候性格古怪、性情冷漠、爱耍脾气,但他的思想成熟,言行举止充分体现着良好的家教,或许是真的有难言之隐,他于是不再多问,暂且相信对方这么做是有分寸的。
周一上午客户较少,午饭后,慕伊诺端着阮柏宸的玻璃杯喝两口水,迷迷糊糊地朝着桌面沉下去脑袋。阮柏宸拿余光关注慕伊诺的动静,短短五分钟,小少爷换了六七个睡姿,眉心始终紧拧,一脸的不高兴,烦躁地扫开凌乱的刘海。
阮柏宸停止修图,关心地问:“是不是睡得不舒服?”
慕伊诺郁闷地从鼻腔中哼出一个字:“嗯。”
阮柏宸权衡着说:“要不,靠着我睡试试?”
就见慕伊诺的脑袋几乎是从桌面上弹起来的,迅速将椅子搬到阮柏宸身侧,枕着他的肩膀,压皱他的衣服,小少爷舒坦地闭合双眼,慢慢落匀呼吸。
清浅的香水味拂过鼻下,阮柏宸深闻一记,食指摩挲鼠标,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变得焦虑。愣神半刻钟,没心思再对着电脑,阮柏宸稍稍偏头,仔细观察着慕伊诺的睡颜。
浅棕色的发丝触感柔顺,长睫像两把小扇子,鼻梁高挺立体,鼻尖光洁圆润,阮柏宸笑了笑,想:生得这么好看,不管男人女人,谁见了Eno都会喜欢他的。
光线堆积房间,沾上慕伊诺的侧脸,皮肤白得晃眼,阮柏宸盯久了,莫名其妙的,指尖有点发痒。慕伊诺睡觉的模样太乖了,眼睫毛偶尔轻颤,他弯曲手指尽量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又细又软。
阮柏宸没探究自己的心理活动,正打算触碰第二次,熟睡中的慕伊诺蓦地蹙眉,用力挤挤眼睛,伏在肩头的小脑瓜顺着手臂一路向下滚去。
大惊失色地接住,右手托着慕伊诺耳侧,呼吸险些骤停,阮柏宸刚松气,结果祸不单行,小少爷上身失去了重心,脱力地朝前倾斜,脑门直接抵住了他的胸口。
阮柏宸自我反省:叫你手欠。
折腾出一番动静,慕伊诺仍不可思议地睡得异常安实,雷打不动,鼻息轻薄规律。只是这个姿势醒来,脖颈必定吃痛,阮柏宸左手绕到慕伊诺背后,半圈着他,稍稍放低肩膀让他舒服地靠着脑袋。
怀里的人蠕动两下,似乎是在调整姿势,慕伊诺往前凑凑脸,鼻头蹭到了阮柏宸的脖子。
香味浓郁,阮柏宸在猜慕伊诺今早洗漱完到底喷了多少香水。抱着小少爷睡午觉,干不了工作,阮柏宸扬高视线望向店外,路边的腊梅树结着鹅黄色的花朵,饱满可爱,他奇怪,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么好看。
慕伊诺在阮柏宸怀中睁开眼睛,眨动一下,继而再次闭合,不清楚是又睡了,还是正在思考着什么。
同源路上最不起眼的一家店,屋内乱糟糟的,四周逼仄狭窄,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光,阮柏宸轻轻拍着慕伊诺后背,希望他能一觉睡到自然醒。
一点半,两人开工,慕伊诺搬着椅子走到腊梅树下继续摆他的折纸摊,顺带着发传单。他在门外引客,阮柏宸在门内待客,订单源源不断,他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没少赚钱。
直至过了下班时间,慕伊诺却迟迟没有回来。
阮柏宸关掉电脑,迈到门口去寻他的身影,颇为意外的,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并不是慕伊诺。佝偻的背脊、花白的头发,目测是位七旬老人,慕伊诺蹲在她旁边,一只手被她紧紧地握着,一老一少陪伴着彼此,正悠闲地赏景聊天。
这一幕令阮柏宸有些动容,返回店里拿出相机,拉近焦距认真构图,取景器中的画面有未化尽的雪、疾驰而来的车、腊梅树下的木椅,以及老奶奶和慕伊诺。
拍下满意的照片,阮柏宸缓步上前,与老人家打过招呼。余奶奶慈眉善目,眼角笑出了皱纹,生着老年斑的手一直牢牢地牵着慕伊诺,动作中包含着长辈对小辈的疼爱,亲切和蔼。
余奶奶仰起头,讲话的语速很慢,她问阮柏宸:“你就是‘色彩摄影店’的老板?”
阮柏宸颔首:“对。”
余奶奶说:“我住在右前方的那片小区,每天都会在附近遛弯儿,以前还真没注意到这条路上有间能照相的店铺。”
顺着老人家指的方向,阮柏宸知道余奶奶所住的小区名叫“景园”,独门独栋的复式楼,宾州十大高档住宅区之一,虽然房价不算最夸张的,仍是让绝大多数人望尘莫及。
余奶奶道:“伊诺跟我讲你是大摄影师,三句话不离你这个哥哥,快把你呀捧上天了。”
阮柏宸心虚地看一眼蹲在地上凝视着路面的慕伊诺,实在难以想象能从他口中听到赞赏别人的话。谦虚地摇摇头,大致将自己经营的业务介绍一遍,余奶奶的笑容越来越清明,阮柏宸听见她温和地问:“小阮啊,你说你可以接外拍的单子,那你介意拍照的地点是在医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