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看台,慕伊诺饮尽一整瓶矿泉水,广播里传来播音员洪亮的嗓音,高二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赛即将开始。
引导员高举醒目的指示牌,带领几支队伍入场,个头不高、瘦瘦小小的莘初缀在当中显得极为不起眼,他按照要求站在第二棒的位置上,脚踩起跑线,端平胳膊活动开身体。
朝看台这边望来,莘初挥动手臂踮脚大笑,阮柏宸抓拍几张阳光下的少年,透过取景器,他迟疑片刻,将屏幕递到慕伊诺眼前:“莘初旁边的男生,是不是刚才欺负他的那个?”
放大照片,慕伊诺定睛分辨,继而站起身长腿一迈,三两步跨到看台底层,扶着栏杆离跑道更近些。
对莘初动手的高个子无惧严寒,四肢裸/露,下身短裤跑鞋,这行头,一瞅就知是校田径队的。第二棒已然定下胜负,慕伊诺清楚莘初仍会全力以赴,但他担心那男生记仇,无赖地给莘初使绊子。
哨声先行,运动员们各就各位,下一秒枪/响,看台上助威声沸反盈天。只见对面赛道狂奔而来几抹迅疾的身影,高二三班的体育委员被安排首发,因此第一棒与其他班级的用时所差无几。
慕伊诺紧盯高个子和莘初之间的一举一动。高个子原地抬腿,转身迎向冲过来的同班运动员,顺利交棒的刹那,他的左手在空中划了条弧线,而后收于胸前弹簧似的跑离起点,同一时刻,莘初伸出的右手传来锥心的刺痛。
高个子的接力棒打中了莘初的手腕!
交棒失利,莘初蹲身捡起掉落的棒子立即朝前方冲刺,耳边除了风声,还掺杂着不少笑声。慕伊诺单手撑住栏杆,纵身跳到草坪上,快步走向第三棒交接的位置,离得很远便瞧见莘初沮丧地耷拉着脑袋,恶狠狠地瞪着邻道的高个子。
欺负自己时没生气,影响到班级荣誉,莘初登时红了眼,可依他的性格也只能是听着对方的冷嘲热讽,憋屈地咬牙切齿。慕伊诺的出现阻断两人的视线,瞥向莘初的右腕,他问:“有没有受伤?”
皮肤表面印着一道刺眼的红痕,稍有些酸痛,倒是没伤着筋骨。唇角下撇,莘初委屈地摇摇头,在听到高二三班于本次比赛中排名倒数第一时,眼泪倏地盈满眼眶。
慕伊诺不咸不淡地斜睨一眼高个子,对莘初说:“走。”
莘初低着脑袋一路无言,回到班级中,班主任和班长纷纷给了他一个拥抱,心平气和地安抚着他。
慕伊诺弓背坐在看台上,臂肘拄着膝盖,压低的帽檐儿被他用食指顶高,锋利的五官全部显现。环视跑道,转动两圈手腕,等莘初苦丧着脸坐回他身旁,慕伊诺平静地问:“现在的接力赛还和过去一样,让找外援吗?”
莘初吸吸鼻子,回答:“让啊,但只允许有一棒,而且必须是本校的学生。高二五班和八班都请的高三学长帮忙,四班找的高一田径队的学弟。”
慕伊诺继续问:“你还剩哪个项目?”
莘初似有所感地盯着他,音量渐小:“四乘四百米接力。”
慕伊诺立直上身拿掉帽子,散落的刘海遮盖住额头,他冲莘初浅浅地笑了下,说:“信得过学长吗?”
“信!”莘初“噌”地蹦起来,兴奋地手舞足蹈,喜出望外道,“小哥!我信你!”
气势如虹的一嗓子,招惹来无数目光,慕伊诺叹一口气,拽住莘初的校服把他拉回身边,将棒球帽反扣在他脑顶:“我跑最后一棒,带我去跟第三棒的运动员练习一下交接。”
莘初立刻跑下看台去找同学,慕伊诺扬手抓住阮柏宸的袖子,似命令又好像是在恳求:“你陪着我,等我比赛时,你要站在终点看着我。”
阮柏宸第一关心的是:“你今天穿的是平板球鞋,适合跑步吗?”
慕伊诺蹙眉:“你先答应我。”
“Eno,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阮柏宸背起相机,回答完,莘初领着第三棒回来了,四个人一同走向塑胶跑道内侧的草坪,慕伊诺手握矿泉水瓶,正在熟悉交棒时手腕处的力量转换。
莘初低眉注视着慕伊诺的白球鞋,扯住他的胳膊说:“小哥,我跟你换下鞋吧,我是41码的脚。”
慕伊诺道:“我是42的,我们不合适。”
“合适合适,绝对合适!”莘初拍着胸脯保证完,一屁股坐在草坪上麻溜地拆解鞋带,脱下运动鞋手指往鞋子里一勾,夹出一对儿厚厚的增高垫,坦言,“因为我要加内增高,所以我买鞋都会买大一码,嘻嘻,巧了吗这不是。”
慕伊诺:“……”
阮柏宸:……现在的年轻人偶像包袱都这么重吗?
两千多块的运动鞋确实舒服,贴合的脚感让慕伊诺的步伐轻盈不少。广播又一次响起,上午的比赛即将收关,运动员和观众们全部屏息以待,四乘四百米接力赛永远是校园运动会最精彩的看点之一。
高一所有班级结束比赛,高二参赛的运动员由引导员带领,转移到主席台西侧的起跑线处。高二总共八个班,赛事分两拨进行,莘初在给慕伊诺普及对手们的实力,明明不用上场,他却紧张得汗如雨下。
“知道了。”慕伊诺拍低他的帽檐儿,止住他的话音,说,“我用不着听这些,只管尽力跑就好。”
发令枪打响,比赛开始——
看台上的呐喊声此起彼伏,第一棒已经冲出了起跑线,各班学生聚拢在栏杆后方,都在为自己的班级加油助威。
莘初在帮第三棒的选手做拉伸,慕伊诺脱掉羽绒服交给阮柏宸,舒展开僵硬的四肢,压两下肩膀,他说:“阮柏宸,你要……”
阮柏宸抢过话头,加重语气:“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慕伊诺摸着自己的肚子:“如果我拿了第一,我想……”
阮柏宸默契道:“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慕伊诺抬眸看着他,低低地“嗯”一声,身后的跑道上第一棒冲线了。投远目光望向视野里奔跑的少年们,慕伊诺顿了顿,唇角勾出一弯温软的笑容。
上初中时,他在这所学校参加过两届运动会,慕天翰不会来,夏茗敏要照顾年幼的慕伊言,抽不开身。走流程一样过一遍所有报名的项目,拿到令班主任满意的名次,本该拥有两段美好的记忆,于慕伊诺而言却寡淡无味——期盼着的人都不在身边。
第四棒预备,慕伊诺站上起跑线,蹲身压腿时,余光中的阮柏宸朝他挥了下手。他转头,阮柏宸的黑色帽衫在一水儿的白色校服中过于扎眼,这个男人完全不顾形象地把手围拢在嘴边,牟足劲儿高喊:“Eno!”
后面没有跟着“必胜”或者“加油”,只有他的名字,慕伊诺将阮柏宸的身影深深地印刻在心底,忽然之间,心弦震颤。
迅速收回心神,侧目关注着第三棒的实时速度,慕伊诺单手叉腰,张口冲邻道的高个子男生说:“没种的人,才会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
高个子一时听蒙了,迟钝地反应半天,后知后觉道:“操,你骂谁没种呢?”
慕伊诺目视前方,说:“你们欺负莘初,我这儿都留底了,倘若我没记错,本校现任的高校长最痛恨校/园/暴/力,他明令禁止过,一旦发现,一律劝退,就算你的家境再优越,也不讲一分情面。”
高个子被慕伊诺挤兑得哑口无言,只剩鼻孔还在喷气儿。第三棒进入五十米冲刺阶段,慕伊诺微弯眼廓转过脸,一字一顿道:“来吧,我们赛场上分高下。”
面前的少年明明是笑着的,高个子却莫名抖出个寒颤。紧接着,慕伊诺反手攥住接力棒,只用了两秒,观众群陡然炸开一阵欢呼声,阮柏宸的镜头随着他的身影快速移动,取景器中的少年健步如飞,一骑绝尘。
莘初一蹦三尺高:“小哥!冲啊!”
冷风吹拂耳畔,慕伊诺大步奔向前方,呼吸规律,摆臂流畅。冬日暖阳淋在头顶,过弯时,隔着长长的草坪,他着急地望了眼阮柏宸,心跳突然连撞一拍。
此刻的心情为什么会是……着急?
聒噪声撤出耳畔,世界变得安静,脚下的方向再次调转,慕伊诺渐渐提速,眼前的跑道上仅剩最后一名运动员。
迎着风,慕伊诺大口喘息,开始控制不住地揣摩自己的心思。他讨厌一个人吃饭睡觉,讨厌独处,讨厌孤单地学习,讨厌没有自由,所有束缚在他身上的东西,都被阮柏宸轻而易举地打破了。
是了,慕伊诺心下明了,他现在最讨厌的,是离开阮柏宸。
不过跑个步而已,可就是每分每秒都在煎熬。他们之间满打满算最多隔着半片操场,但慕伊诺还是觉得太远了,分开没到半分钟,他已经有点想念阮柏宸了。
以前的慕伊诺认为,对阮柏宸做出种种无理取闹的行为,只是单纯地想要从他这里获取一些未曾得到过的依靠和温暖,用他的顺从、纵容、迁就,来弥补自己成长中的遗憾。
慕伊诺望着立在终点线后方的阮柏宸,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倘若真的把他当成家人一样的存在,就算心动会被忽略,那身体上的渴望呢?总是期待着能够接近他、触碰他,贪恋他的手心和拥抱,这些又该怎么解释呢?
原来是这样啊。慕伊诺最后一次提速,轻松超越跑在自己前边的选手,冲线,毫无悬念地拿到了第一。
原来我喜欢阮柏宸。
脚步停不下来了,少年的速度依然迅猛,阮柏宸像是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急忙移走相机,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朝他飞奔而来的慕伊诺。
他们在一片璀璨的光线里相拥,心跳撞着心跳。
阮柏宸向后挪动几步,勉强站住了身体,他一下下捋着慕伊诺的背脊,帮他的小少爷顺气。脑袋枕在阮柏宸的肩膀上,慕伊诺远眺不染一尘的晴空,呼吸着,大笑着,然后在心里悄悄地说:阮柏宸,我跑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