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辰里写字楼A栋,《Nicole》杂志社二层市场营销部,一伙人焦急地围在发行经理齐森的电脑桌前,苦等这一季度杂志的销售数据。莘雨薇屏息静气,饶是入行多年,也不可能完全做到不在乎业绩,期刊质量是她的武器,销量排位是她的勋章。
齐森顶高眼镜,忐忑着,用力摁下回车键。屏幕跳闪,他大吼一声:“薇姐!”
莘雨薇额角一蹦,就听身后一群人开始欢呼:“时尚类第一!”
紧接着手机响铃,来电人高宏,莘雨薇滑屏接听,对方的笑声依旧爽朗,言语痛快:“不得了啊莘总,我们《旅游地理》居然被你们超越啦。”
满屋子的欢闹声,莘雨薇沉稳应道:“接下来该换我们守擂了。”
高宏诚恳地评价:“《Nicole》这两年的发展势头确实不错,业内口碑相当好。”
“怎么样,高总愿不愿意委身来我这儿?”莘雨薇玩趣地说,“没准时尚圈也有你的一席之位呢?”
“莘总还真是什么人都敢挖啊。”高宏笑道,“别打我的主意了,再说,《Nicole》可不缺人才。”
挂断通话,策划部经理唐玖抱着一摞文件迈进营销部,撞见同事们纷纷喜极而泣的样子,不禁一愣,扬脸朝向莘雨薇:“薇姐,这帮人中邪了?”
“差不多吧。”莘雨薇接过文件潦草地翻看一眼,“今年的奖金大概会是去年的两倍,你觉得你淡定得了吗?”
唐玖一听,立即加入“中邪大队”,手舞足蹈地计划着今晚上哪儿聚餐狂欢。
“薇姐。”莘雨薇的注意力被齐森喊过去,就见这人抬手捂住嘴巴,小声问,“您能帮我们搞定他吗?公司的聚会他从来都不参加,明明他才是咱们社的大功臣啊。”
“肯定没戏。”莘雨薇耸耸肩膀,准备前往三层的摄影棚视察工作,“平时你见他社交过吗?马上十一月三号又有一场《Nicole》的国风时尚艺术大展,其中包括他的个人摄影首展,更没时间跟你们瞎混了。”
“我们这怎么能是瞎混呢!”唐玖贱兮兮地凑过来,反驳说,“公司给报销的正经活动,为了增进同事间的感情,那可得严肃对待。”
一窝人七嘴八舌地跟着起哄,莘雨薇单手插兜,拿文件夹隔空挨个儿点过他们:“小兔崽子,臭贫吧你们就。”
三层摄影棚内,两侧的补光灯围拢在布景四周,干冰机准备就绪。专业模特化着淡妆,全身裹满墨布,背景纯白,极具视觉冲击感——此次的拍摄主题名为《墨影》。
“国风时尚系列”是阮柏宸为《Nicole》提升艺术价值所构思的作品,总共十二期,采用不同的主题宣扬和体现中国传统文化,目前正在进行第九期的拍摄。这一系列受到了业内人士的一致好评。
三脚架前站着一名身穿银灰色衬衫的男人,瘦高的背影,结实的肩臂,服帖的衣料包裹出优越的腰背线条,他正透过取景器调整画面构图。
听见熟悉的高跟鞋音,阮柏宸转过头,对上莘雨薇的视线,颔首唤一声:“莘总。”
莘雨薇将文件夹拍到他胸前:“租用新辰里艺术园区的场地批文下来了,还是在‘白盒子’举办展览,那里你熟悉,布置得也能顺手一些。”
阮柏宸道:“谢谢。”
“十一月三号,你的时间不多了,这次我让你担任总策划,外面可有不少质疑的声音。”四十六岁的莘雨薇往聚光灯下一站,高挑的身材气场十足,容貌与四年前并无变化,眼角虽有皱纹,却不显老,“不要让我失望,期待你能打出漂亮的一仗。”
阮柏宸谦和地说:“我会尽力的。”
莘雨薇斜睨着身侧的男人,四年间,他的变化令人惊讶,以前身上自带的那股颓靡劲儿消失了,打从进入《Nicole》杂志社的那天起,便开始认真钻研时尚摄影,虚心求学,努力工作,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行进,鲜少与人交谈,不掺杂任何是非,不排斥加班但会拒绝应酬。
公司上下对阮柏宸充满好奇,每天按时回家,没有夜生活,日常作息规律,周末大多泡在健身房,偶尔读一两本书,看几部英文电影……所有人都在猜测他家里是不是藏了位娇妻,不然怎么能如此自律。
一问,单身。再问,没谈过恋爱?!起初,公司的女同事们疯了,都在打听阮柏宸的择偶标准,结果不知是谁造谣还是确有此事,舆论透露阮柏宸的性取向为男,这下好了,公司的女同事们更疯了。
阮柏宸的颜值CP已经配出了七八对了。
《Nicole》是个团结友爱的大家庭,工作氛围良好,同事关系融洽。搞艺术的,自然对同性恋没偏见,男人不避讳,女人不藏掖,有时候莘雨薇还会跟他们聊两句,顺便了解一下现在的小年轻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我倒不是八卦,只是有点怀疑。”莘雨薇端抱手臂,一副领导做派,代表全公司的老老少少们问了一句,“你当真没谈朋友?”
“没有。”阮柏宸正在微调焦距,扬手示意助理严小玲先试一下干冰机的效果,而后回道,“但有喜欢的人。”
最擅长工作摸鱼的唐玖刚打算近距离观摩一下拍摄现场,听闻立马掏出手机,正欲往“吃穷公司小分队”群里分享新鲜出炉的八卦消息,一抬头,莘雨薇的眸光横扫过来,他又怯怯地把屏幕摁灭了。
“三十四了。”莘雨薇道,“既然喜欢就抓紧表明心意吧,不论对方是男是女,都别错过你们人生最好的阶段。”
摁快门的指尖一顿,阮柏宸静了片刻,说:“我明白。”
“你的年假我都给你攒着呢。”莘雨薇拍拍他的肩膀,离场前道,“若是关系上有了进展,出去玩儿两天,四年没休息,你也该放松放松了。”
阮柏宸点头笑道:“谢谢莘总。”
下午六点整,阮柏宸坐进CRV的驾驶位,一脚油门朝着城西方向驶去。天色暗沉,深秋气温寒凉,他打开车内暖风连上手机蓝牙,音响里放的是首轻民谣,演唱者嗓音清冽,但由于是现场录制,声效不是太好。
脱离晚高峰,下了高架,CRV拐进一片新修建的商业区,周遭街景热闹,华灯绚烂,娱乐场所应有尽有,最拔尖的一栋建筑是家酒店,总共九层,四星级,名breeze。
这条繁华的路段叫做“知春”。
把车倒入酒店地面的私人停车位,阮柏宸穿过大门径直迈向电梯,摁下顶层。梯门开启,消音地毯上印着各色花卉图案,阮柏宸取出门卡刷开走廊尽头的房间,继而将屋门轻轻掩合。
这是酒店唯一的一间总统套房,也是阮柏宸现在的家。
换衣洗手,往脸上扑一捧凉水,拿毛巾随便一抹,阮柏宸着急忙慌地朝里屋走去。紧挨着卧室衣柜的墙壁中嵌着一道窄门,推开,面积不过二十平米,狭窄的空间内,收藏着阮柏宸最珍贵的物品,不多,也不值钱,但每一样都必不可少。
一床被子、一双棉拖鞋、一朵红色纸玫瑰,几件衣服、几本经济学的书,墙上的风景照片围着一把木吉他,手写的菜单和日程安排表贴于门板背面,窗台正中间摆放着一盆宝珠茉莉。
手指轻勾,阮柏宸拨动弦音,然后躺进折叠椅里,仔细地看一遍屋内存放的所有物品。这是他每天下班回家必做的一件事,如同一日三餐一样重要,持续了四年之久,他还会在闭上眼睛、放缓呼吸陷入回忆之前,温柔地对着虚空念出一句:“Eno,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