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达这人,虽然是个会虫,但在公司这块的关系很到位。得知盛时想要找康俊辉,周思达主动给方圆能源的财务总监打了个电话,绕开了一层一层的采访申请,直达天听。
盛时内心挣扎了几下,本想谢绝好意,但到底屈服于采访需求。
周思达和商业大佬走得太近了,立场一向暧昧。盛时从进入老梁部门起,最关注的就是周思达的选题和稿件。这个人实在奸猾,他很少做纯监督类稿件,但也克制地保持着平衡,没写过那种很软文很狗腿的稿子,总得来说,是企业很喜欢的那种“看似公平公正实则不痛不痒”的清客型记者。
似是看出了盛时的纠结,周思达理解地笑了一下,“我只是帮同事争取了一个采访而已,至于我同事想要做什么选题,从哪个角度做,我既不知道,也无权干涉。”
有点意思。盛时暗忖,“谢谢周老师。”
康俊辉要比媒体公开报道的照片中显得瘦削。他戴着副黑框眼镜,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落座后,楚云帆刚问了几个四平八稳的问题,就被盛时一口截断。
“康总,滨海度假村项目为什么还不重新开工?”盛时单刀直入地问。
之前面对楚云帆时,康俊辉一直保持着两个胳膊肘分别抵在膝盖上,时而双手交叉认真思考的温和管理者形象。听闻盛时的问题,他的眼瞳紧了紧,身子往后一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们方圆能源,停工我们压力也很大。”
“停工是因为德阳地产的施工现场挖出了一具尸体,现在警方已经证实,尸体是从别的地方挪过去的,犯罪嫌疑人也已抓捕归案,为什么开发商这边还不重新开工?”
康俊辉道:“这个问题应该去问德阳地产。”
“德阳地产非常想推进尽快开工。但他们说了不算。”盛时咄咄逼人地追问道,“德阳地产看上去是大股东,但并没有绝对控股,永乐集团加上方圆能源,在整个项目中的股份占比在一半以上,所以,其实这个问题应该这么问,康总,或者说永乐的黄总,为什么不想让这个项目继续开工?”
康俊辉轻蔑地笑了笑:“盛记者,你凭什么这样断定?难道现在的记者采访不做案头准备,报道全凭瞎猜吗?”
“瞎猜?是瞎猜了永乐集团和方圆能源是一致行动人,还是瞎猜了康总找人跟踪我?”盛时微微抬起下颚,半眯着眼睛,“康总,你找的人不牢靠啊。”
康俊辉的脸色轻微地变了。
但毕竟是商场中游走二十多年的老手,尽管脸色难看,但还是保持着起码的体面,生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看样子二位也不是来采访,而是来找茬的,请回吧。我拒绝接受采访。以及,如果让我看到在你们有不实报道,我们保留走法律途径解决的权利。”
盛时显然也并不想再跟康俊辉废话,起身道:“恕我直言……在整个事件中,康总你也不过是个小喽啰,办好了升一级,办砸了当炮灰——你自己心里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所以,别再使用盯梢这种不上档次的招了。”
走到门口时,又云淡风轻地加了一句:“哦对,上次盯梢没我跑得快,你猜这次,咱俩谁更快?”
从方圆能源出来,一直走到停车场,楚云帆仍不住地回头看。
“你到底掌握什么实锤了?”楚云帆问。
“就是搞清了方圆能源和永乐集团的关系。”盛时回答。
“……就这?”楚云帆不可置信,“这能说明啥?盛老师,我头一次见到啥底牌都没有,就敢跳警的。”
“我就是诈他一把。”盛时无所谓地说,“说起来,这招还是跟楚老师学的。”
他的确不确定跟踪他的人到底是谁,今天那句话,也是见到了康俊辉之后,脑子不知怎么突然“叮”地一亮,于是把这句话掺了进去。
楚云帆叹了口气。“行吧,接下来去哪儿?找李泰然吗?”
盛时摇摇头,“今天先不找了,要给庄晏准备生日礼物。”
楚云帆钻进副驾,一脸八卦地问,“哎,盛老师,你跟庄晏现在到底啥情况?”
盛时面不改色:“什么什么情况?”
“你说你俩现在住一个屋檐下,同出同进的,庄晏吧虽然人欠点儿,但不得不承认的确长得人模狗样的,盛老师你又对他那么上心,你俩没……发展发展?”
盛时轻笑:“你又不追我了?”
楚云帆大喜:“什么?我居然还有机会?那追啊,必须追。”
盛时:……
庄少爷被人念叨得狠狠打了俩喷嚏。
他今天心情非常不好,午饭之后,盛时就给他发信息留了五个字:有事先走了。就把他一个人撇在了报社。撇在报社也就算了,还开走了他的车!一下午也没个音信,看这情况,是打算让他自己打车回家吗?
于是庄晏决定今天自己在报社食堂吃晚饭,如果回家盛时问他晚上吃什么,就高贵冷艳地告诉他:哟?你还惦记着我没吃饭呐?
但他这一肚子的怨念算计捱到下午六点就撑不住了。盛时胃不好,自己也不太上心,要不是他天天逼着他按时吃饭,那大仙儿就饥一顿饱一顿胡乱应付。
他认了。富二代又怎样,碰上喜欢的,还不是得放下身段亲自去食堂打包两份饭,打车回家陪人家吃。
庄晏一进门就愣住了,盛时蹲在阳台上,阳台地上乱七八糟堆满了东西。
“你在干嘛啊?”庄晏推开阳台门问。他惊呆了。
盛时抬头,抹了一把汗,兴奋地招呼庄晏:你过来。
地上有铲子、喷壶、两个长条花盆,还有两大塑料包土。庄晏小心翼翼地从中间迈过去,只见盛时像是解决了什么世纪难题一样,开心地把两袋种子举到他眼前:“你不是说想要一个稍微不一样点的,不是用钱买的礼物吗?我想到了……”
“难道是一阳台的玫瑰?”庄晏惊喜期待又感动地想。
“今天刚买的种子。一盆种西红柿,一盆种小白菜。虽然有点晚了,你生日时应该长不出来,但总归肯定能让你吃到自家种出来的菜的。怎么样?这个够诚心了吧?”
“哦。”庄晏绝望而麻木地应了一声。他怎么能寄希望于这个书呆子能搞出浪漫玫瑰园呢?“你开心就好。”
匆匆扒过饭后,盛时就回了自己房间。庄晏就去丢了个垃圾,返回客厅发现人影都没了,顿时来了脾气。
嘿,开着爷的车,吃着爷亲自从食堂带回来的饭,连句好听话都没有,放碗就跑,这还了得。他随意敲了两下门,没等盛时吱声就推门进去。“你干啥呢你——”
盛时被他惊了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摁灭了手机屏幕。
“你在听什么?”庄晏警觉起来,一把扯下了他的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
先是一阵嘈杂,然后是一个男人清晰的声音:“喂,是我。你他妈到底找的什么人?被人认出来了?什么?不可能?人都打上我门了,有什么不可能!”
“盛时你特么疯求了?你搞监听!”庄晏一把扯下耳机,咚地把手机扔在桌上,“这是谁?你他妈以为搞水门事件呢?这东西写稿子不能引用,报警说不清来源,万一被人知道了两百条命都不够你死的!你就等着滚出新闻圈吧你!”
盛时脸色有点苍白,干脆拔了耳机公放给他听。
“喂,黄总。你那边流程能不能走快点?我被一记者给盯上了。现在就是比谁的速度快,你快一点搞,我们赶紧把流程走完,只要手续是合法的,这事儿就算过了。”
“不是,本来德阳地产那边就一直催着开工,我也快顶不住了,说好三四个月就能脱手的,这都快半年了,以后我们跟德阳地产还怎么合作,大家在圈子里还怎么混。”
“我不管,你赶紧想办法。德阳那边小方总都快跟我翻脸了,之前说好的,人就给我们三个月时间。我跟你说,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那记者盯上我,迟早就能找到你。什么?做掉?大哥,法治社会你能不能想点靠谱的。”
“是方圆能源?”庄晏大为震惊,“你在康俊辉手机里装了窃听器?”
“办公桌底下。”盛时说,“我没打算拿这个当证据报案或者写报道。我就是……证实一下。”
“证实个屁!被人家发现了搞你没商量。赶紧卸载了。”庄晏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括了一掌,“我给采访对象三百块都不行,你这会儿自己玩这么大,你丫双标啊。”
靠着康俊辉零零星星的几句话,大概的脉络终于被拼凑了起来:德阳地产看上去占股最多,实际上是永乐集团和方圆能源背后的金主说了算。
而两个小股东背后的金主,出于某种原因想让度假村的项目停几个月,因此,德阳地产在推,方圆能源和永乐集团在拖。而那具尸体,只是恰好撞进来,被他们利用了一道而已。
“你能长这么大全凭运气吧?”庄晏说,“得亏康俊辉在办公室里打了这个电话,人要是回家或者在别的地方打,你能听到个屁。”
“不,我推了他一把。”盛时冷静地说,“我跟他说这次看咱俩谁快。所以他一定会尽快跟永乐那边联系。康俊辉这个人很谨慎,我猜想他可能会防着我窃听,只是现在人们一提到窃听,首先会想到手机软件,我就赌了一把,赌他会用办公室电话打。”
“你特么真是……”庄晏叹道。“就不能省心一点吗?”
方才两人顾着听录音争执,没留意盛时坐在桌前,而庄晏一手撑着椅背一手撑着桌面,倾下身去,恰恰把盛时锁在了桌前那方小小的空间里。
隔着夏季睡衣薄薄的布料,两人之间的空气莫名热了起来。
“赶紧拷下来删了软件,老子真是……整天为你担惊受怕的。”
庄晏一定很适合唱男中音。盛时想。他的音色是性感的微哑,低声在人耳边说话时,好听得仿佛在唱叹咏调。
“我昨天梦到你了。”庄晏突然说,盛时被卡在桌前,没法像以前一样推开他逃掉。这给了他穷追猛打臭不要脸的空间,但搭在椅背上的手出卖了他,两根手指紧张地交叠在一起,用力摁着椅背,摁到关节发白。
“醒来之后我就想告诉你来着。你想知道我梦到你什么了吗?”
重锤砸在心上,砸得盛时酸痛四溢。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伸手去理整理耳机线,指尖微微颤抖。
“不想。”
庄晏好像专门挖好了坑等着他这一句,轻笑一声,“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就是梦到……梦到你走了,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于是我找了很久很久,找得很累很累,但每次想放弃就万分难过,就想,万一再坚持一下就找见了呢?”
庄晏平时吊儿郎当的,嘴花惯了,甚少这种郑重其事地说话,一瞬间,好像有种被欺负了的小孩的感觉,尾音里无端多了几分委屈和伤感。
“你有梦到过我吗?”
盛时不说话。
“你能喜欢我吗?”
呼吸在胸腔里翻转好几个来回,撑得胸口酸痛。盛时勉强压抑着嗓音中的颤抖,“不能。”
庄晏苦笑,“那完了。我要自讨苦吃了。”他说,“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