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庄晏起床,发现起床困难户盛时居然已经出门了,脑袋瞬间“嗡”地一声。
“完特娘的了。没掌握好表白节奏。”恋爱专家庄晏绝望地想。
“我记得之前跟楚记者说过,我个人不再接受采访了。”李泰然一看见楚云帆就脑壳痛,这一大早的,居然还又带了个男的过来。
“不,我们是想给李总一个东西。”盛时声音几乎不可闻,“我能……?”他眼皮一掀,试探问道。
李泰然犹豫了一下,后退两步,将二人让进办公室。
盛时将康俊辉与永乐集团黄总打电话的录音放给李泰然听,果然不出他所料,李泰然听完沉默了。
“我能理解李总不愿发言的苦衷——是公司要求的吧?但是从康俊辉所说来看,恐怕小方总——也就是李总你的上司,恐怕也是多多少少知情的。”盛时说。
“小方总能为了拿下项目而把高天忽悠进来,李总,你觉得如果这件事后续不能按照小方总所期待的走向发展,背锅的会是谁?”
“你想干什么?”李泰然是聪明人,这会儿也不兜圈子了。
“德阳地产一向强势、专业,这次怎么没看出来永乐和方圆其实是一家呢?”盛时问,“小方总所谓的等三个月,是在等什么?”
“当时拿这个项目的时候,公司资金有点周转问题。如果不是资金有问题,根本轮不着另外两家——其实我们当时连占45%都很勉强。”李泰然说,“另外两家入股的条件是,会在施工中间某个时间段内,以合适的理由,合理的价格退出项目,然后我们整体接盘。但他们所说的三个月到底是做什么,我不知道。”
盛时眼中闪现满意的光芒。“你知道高天对你有意见,一直想挤掉你,对吧?”他问,“你有什么证据吗?”
这一次,李泰然思考了格外长时间。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他打开一段视频。
视频有些黯,但仍能看出,一个干瘦、精悍的老头,手持铁锹在地上刨坑,刨了好半天,老头从土坑上面跳下去,片刻双手兜搂着一坨包在塑料布里的东西,一摇一摆地向着抽沙工地走去。
是他们曾在二期工程遇到的那个看守办公室老头。
时间显示是今年2月底,恰好是尸体挖出来的前一天。
“当时我在施工现场有个简易办公室。”李泰然说,“我知道高天对我有意见,怕他找我麻烦,偷资料什么的,就买了一个隐蔽的摄像头,对着窗户,拍下来的。”
毫无疑问,这段视频德阳地产的领导一定看过,说不定那个小方总也看过,并堵上了李泰然的嘴。
“这个看守办公室的老头,是哪家的工作人员?”
“方圆能源的。”李泰然回答。
“我可以把这段录音给你,作为交换,这段视频我们要拷走。”盛时说,“有了这段录音,至少你不用担心小方总找你麻烦。如果李总是个很有进取心的人,这段录音没准能让你再上一层楼。”
出了李泰然办公室,盛时心情格外好。
“你去找警方还是我去找警方?”盛时问。
“我去吧,反正都跑熟了。”楚云帆一把接住盛时抛过来的装有视频的U盘,“你好好在家写致谢发言吧,下周一不是颁奖吗?”
这个难得不用去开会的周一,盛时和庄晏起得比平时还早。
“你就穿这个?”出门前,庄晏狐疑地打量盛时。
盛时还穿着那件一百块的棉衬衫,挎着个电脑包,然而庄晏今天一副孔雀开屏的打扮,浅灰色的衬衫挺括,下摆塞进西装裤腰里,显得身高腿长,腕上还像模像样戴了块表。乍一眼看上去,英俊又锐利。
“你怎么穿成这样?”对于庄晏这身打扮,盛时也很意外。
庄晏很满意他这个反应,带着意味不明的微笑俯身去凑近他,“哦,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接下来没等盛时嫌弃地推远他,他就一把拽起盛时,将他拎回客卧:“去换一件。你上次买那个衬衫呢?花那么多钱买回来就挂着看吗?今天好歹领奖,你能稍微正式点吗?报草宝座哥都让给你了,别给报社丢脸!”
盛时无奈地看他轻车熟路地打开自己的衣柜,拽出那件两千八的衬衫。“——换换换,你先出去行吗?”他笑骂了一句,一巴掌把庄晏推出了门。
“你一得过荷赛奖的人,干嘛在乎个市级奖项啊?”隔着门板,盛时一边窸窸窣窣换着衣服,一边问道。
“那不一样,这次颁奖是在大会堂里办,规格挺高。我爸比较在乎这个。”
门里盛时一顿,“你爸?”
“对啊,他老人家听说颁奖在大会堂,很想来的。我就找关系让他进来观礼。”门打开,盛时不自在地拽了拽领子。雾霾蓝的衬衫让他显得沉稳而文静,挺拔如白杨。
和精英范儿的庄晏站在一起,“简直一对璧人。完美。”庄晏暗搓搓地自我陶醉。
“我爸,村企做上来的嘛,你懂得,对这种在大会堂见见领导啊,领个奖啊,有种谜之狂热。”庄晏的目光满意地在盛时身上逡巡,“我又不像我哥那么出息,有这么个机会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就利用一下吧。”
按照庄晏对他爹、万人敬仰的商业奇才庄修旺先生的描述,那是土得掉渣,但就是每一步都莫名其妙踏对了时代的节奏的神人。
70年代末背着大队干部偷偷上街卖豆腐,80年代初养殖业兴起,老庄总趁秋收后挨家挨户收购玉米棒子倒卖给饲料厂;90年代跟在别人屁股后面代理进口电子产品;两千年前后,客户拿不出钱来付货款,抵给他一块地,于是庄修旺先生“迫不得已”走上了盖房卖房的道路。从此一发不可收,勉为其难地成为了国内第一的旅游地产开发商。
庄老先生生平最重视的头衔,就是房地产商会会长;生平最大梦想,就是亲自受到国家领导人接见;生平对儿子最大的要求,就是好好学习,争取家里出个博士。
多么朴素的愿望。
被庄晏摔得稀碎。
据楚云帆称,庄晏他哥太优秀了,可能是抢走了所有的优质基因,导致了庄晏全面走向了他哥的反面。大学毕业前,庄二公子发了狂地想去非洲当自由摄影师,跟爹妈闹别扭,还以不答辩不拿毕业证为要挟,气得他老子在金盆洗手二十年后再次举起了鸡毛掸子,狠狠揍了他一顿,派保镖押着他去答辩,这才避免了庄少爷肄业的惨剧。
没想到工作几年,也有懂得心疼老子的一天。
“中午一起跟我爸吃个饭?这次拿奖还是沾了你的光,老头子念叨好几天了,说想见见你。”庄晏一边换鞋一边说,“然后晚上跟龙哥他们聚餐?”
“我?跟你爸一起吃饭?”盛时大感意外。
“嗯?”庄晏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盛时换完鞋,揣着车钥匙站在一边等庄晏,“你怎么跟你爸说我的?”
“……说你是我同事和室友啊。”庄晏直起身,戏谑一笑,“怎么,你还想跟我发展发展别的关系?”
盛时掉头就走。
“我爸挺好说话的,你不会以为我们家就跟豪门恩怨狗血剧似的吧?公司都我哥在管,我可不爱掺和那些事。”去颁奖现场的路有点堵,庄晏又在车里开启叨逼叨模式,“我爸没读过多少书,对你们这种文化人特别有好感。”
“难道不是‘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还不是给我打工’吗?”盛时随口开了句玩笑。
“哪能呢,老头子好歹是明星企业家,这点胸襟还是有的。像你这种,去他手下分分钟弄个公关总监当,你要是个博士,他能把你供起来。”
庄晏舒舒服服地在副驾啃面包,“像你们这种书呆子吧,其实就得找我们这样的男朋友,想读书,读!不想工作,辞!知冷知热懂情趣,时时刻刻准备着为爱人的理想买单。是不是?”
盛时假装没听见。
来参加颁奖的人不少,这种奖项,反正各家媒体都雨露均沾,唯一的悬念就看一等奖花落谁家。一进会场,盛时就低调地选了个后排座位,庄晏则跟只花蝴蝶似的,到处飞,感觉来的人谁他都认识。
不一会儿他领着个中年男人向盛时走来。庄晏他爸穿得太过郑重,还打了领带,在一群吊儿郎当偏休闲款的媒体年轻人当中格外格格不入。盛时急忙站起来,庄晏介绍:“这是我爸,爸,这是盛时。”
盛时有些拘谨地伸手道:“庄总,您好。”
庄晏他爸倒是不见外,抓起盛时的手重重摇晃了两下:“小盛是吧?好!很好!比庄晏稳重,我早就跟他说过,要多跟有本事的人来往,你们好好搭档,争取拿下更多奖项……”
庄总跟他儿子一样话多,没等他絮叨完,庄晏就连推带拉把他送到前排座位。又过了一会儿,刘骥也来了,一眼扫到盛时,就坐到他身边。
“他怎么也来了?”庄晏皱眉,悄悄道,“你也报他名字了?缺心眼儿么你。”
奖项采取自主上报、单位推送的形式,其实就是领导指定本单位选送的报道篇目,由主创人员自行填表上报。庄晏就不满意了,盛时拿奖实至名归,他好歹当晚冲进去拍了几张照片,刘骥干了什么?就安安稳稳地呆在后方,置记者于险境,屁都不放一个。
他今日穿成这样,又强逼着盛时穿成这样,不是没有私心的。
《今日时报》前后两任报草,还是好搭档,这是他们一起拿的第一个奖,往那儿一戳,那叫双剑合璧,玉树临风啊。
他就是想让人知道,他俩是天作之合,最佳拍档。在万千种可言或不可言的关系中,他是最无法取代的那一个。
为什么要填上刘骥的名字?难道要让这个挫男跟两个帅哥站并排吗?
盛时按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他闭嘴。
“下面我们颁发的是一等奖:《今日时报》深度报道,《并州黑砖窑事件调查》,获奖人,庄晏。有请庄晏——”
音乐在响,掌声在响,主持人的话突兀得不像话,是拿错了手卡吗?是念错了名字吗?
不应该是记者、摄影记者和编辑三个人的名字吗?至少,不应该是记者和摄影记者的名字吗?
十来秒的沉默被拉长成百年,主持人在催促,万千只眼睛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投过来,祝贺的,羡慕的,嫉妒的。
庄晏起身,一步一步向领奖台走去,万千疑惑在脑中乱哄哄地打转。
“刘老师很失望吧。”盛时眼睛追随着庄晏的背影,声音平静。
刘骥短促地笑了一下,“盛老师解气了?”
“不,我没生气。”盛时淡淡道,“身为记者,为了得到一手信息,别说卧底,法律允许范围内,做什么都行。我只是,不喜欢被别人当枪使的感觉。”
从座位到领奖台,几十米。庄晏脚步格外沉重,路程格外漫长。
他羞愧难当,感觉自己窃取了那个人的荣誉,那个人豁出命去换来的报道、真相和荣耀,就这么沉甸甸地压在了他一人的肩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一桩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盛时曾半开玩笑地说,要送他一篇署名报道做生日礼物,这傻子不会就把这个奖当生日礼物吧?
……若不是为与你同登台,要这奖有何用?老子缺这么个市级小破奖吗?
灯光刺目,主持人将话筒递给庄晏,台下众人的面庞幻化成风中招摇的烛,明明灭灭,不甚清晰。庄晏头脑一片空白,眼神下意识扫向自己的座位。
盛时的座位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