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上,庄晏跟着救援部队空降进入震中,是最快捷的一种途径,无数同行羡慕嫉妒恨那种。
但他现在紧紧闭着嘴一声不吭,生怕一张嘴忍不住怂到哭出来。
他们乘坐直升机直飞宁江。下午三点半,直升机就抵达了宁江上空。但出乎所庄晏意料,直升机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降。
“怎么回事?”他强忍着不知是想吐还是想哭的不适感,悄悄问身边的副队长。
“天气状况不行,降不下去。”副队长面无表情地回答他。
庄晏脑袋“嗡”地就大了。“降不下去怎么办?跳跳跳跳伞吗?”
“不排除这种可能。”
有道是人生没有白学的功夫,每一种都算数。庄晏的富二代朋友圈子里,有的是搞极限运动的。冲浪潜水都不好意思拿出来说事儿,还有好几个满世界滑翔跳伞的。
但庄晏自从蹦极过一次之后,对这种肾上腺激素飙升的活动简直怕死了,别人说起极限运动都血脉贲张,他一概敬而远之,实在理解不了这种作死感受到底爽在哪里。
他现在后悔死了。
人在危急紧张时刻,总是容易想些有的没的。闭上眼睛,他有些追悔莫及地想,为什么临走前,没跟盛时再好好接一次吻呢?
就算有赵蕾蕾那个大灯泡在旁边又有什么关系,老子命都快没了,还怕被人看见接吻吗?
就在起飞前,队长告诉他,每个队员都写好了请战书和遗书,庄晏摸着手机,心里五味陈杂,一字一句地在邮箱里敲下:
盛时,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可能已经死了……
写的时候是真情不自禁,还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保存,设置96小时后自动发送。也是,要是96小时后还不能解除自动发送,恐怕就真凶多吉少了。
但现在庄晏后悔了,他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强行加戏,跟着掺和写遗书,或许今天根本就不会遇上天气不好;又或许,倘若今天真的交待在这里,会不会找不到遗骸?找不到遗骸会不会算失踪?算失踪的话,会不会让盛时抱着一个虚假的希望,活得更有盼头一点?
一想到盛时形单影只,又有大把其他青年才俊追在他身后,千方百计只为博他一笑,他就忍不住百爪挠心。不知自己到底是怕他孤单,还是怕他不孤单。
直升机又盘旋着爬高了一点,寻找着新的落点。半小时之后,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要求各队员做好准备,飞机将尝试再迫降一次。
盛时三人在第二天下午五点半进入清江县。
清江坍塌严重,伤员在大坝上排成一排,一眼望不到尽头。很多从淅川市赶回来的人,徒手刨弄着废墟,想把亲人从倒塌的房屋下面挖出来。
先前路上遇到的部队分散在各处组织救援,大型机械还开不进来,救援主要靠人力,韩师傅跟他们在大坝旁分别,盛时跟人打听了一下,带着赵蕾蕾直奔县中心小学。
地震发生时,四百多学生只有一百多个在室外。教学楼几乎全部垮塌,楼梯扭成麻花样,歪歪斜斜地撑着框架,墙体坍缩成一堆扭曲的废墟,底下传来孩子们微弱沉闷的求救。
老校长一头一身的白灰,好像刚从石灰堆里爬出来一样,哭得站都站不住,得两个人搀住才能勉强不瘫倒在地,恳求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帮忙救孩子。
抬眼,前方正是路上相遇的救援部队的刘队长,盛时把相机往赵蕾蕾怀里一丢,让她看着找地方拍图、采访,自己拔腿就向刘队长跑了过去。
县里的包工头指挥工人开了两辆吊车,优先开到学校,众人七手八脚地把绳索捆在预制板上,用吊车吊起来,一块块挪开,这才刨开个将将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口子。
刘队长率先跳了下去。过了不一会儿,闷声道:“这儿有七个孩子!”
五六束手电筒光、手机光照着洞口,一阵窸窸窣窣后,刘队长的声音从地底传来:“不行,有点高。举不上去。”
盛时趴在洞口,上半身探进洞里,腰上绑着绳子,后面三个人拖住绳,免得他吃不住劲一头栽下去。刘队长在下面用力托举着孩子,盛时伸长胳膊在洞口接力,每接住一个,就喊“拉!拉!”洞外的人就拖着绳子和他的脚往后拽,把人拽离洞口。
一个、两个、三个……六个惊魂未定的小孩依次被抱离洞口。
最后一个女孩被压在预制板下面,双手拼命往前爬,身体却不见挪动。刘队长试着拉了下她的手,拉不动,问她疼不疼,小女孩说不疼。
盛时趴在洞口,心里咯噔一声,知是女孩一定是被压得失去知觉。
余震一会儿来一次,每次余震袭来,救援人员就得先撤到安全地方,等震完再回来继续挖。每次余震之后,勉强支撑的墙体就更歪斜一分。
小女孩腰以下被夹在两块石板中间,谁也不知伤势几何,医生不来,没人敢强行把她扒出来。而不远处的废墟中,还有更多人等着援救。
盛时和刘队长对视一眼,开口道:“刘队你去吧,我在这儿看着。”
刘队长一点头,转身去了另一处搜救点,盛时从洞口跳了下去,给女孩喂了点水。
小女孩喝了水,稍微有些力气,她不能动弹。想看盛时,只能费力地歪着头。她向盛时伸出胳膊:“叔叔,救救我。”
盛时握住她冰凉纤细的手指:“叔叔不走,叔叔在这儿陪你等医生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季月。”
县里的包工头有经验,来洞口边指挥吊车作业,很快,洞口就扩大了一倍多,医生也赶了过来,只要外围的石块清理完毕,露出足够大的视野范围,就能判断小姑娘的伤势,从而正确地挪开她身上的石板。
在外围绕了一圈的赵蕾蕾也来到洞口。一开始只是发现这里人多,救援队拉来一个大瓦数的探照灯,照着洞口,靠近才听见,洞内传来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介绍着里面的垮塌情况。
赵蕾蕾一听这声音立马就慌了,急忙扒开众人,趴在洞口焦急喊道:“盛哥!是你吗盛哥?你怎么下去了?安全吗?”
“是我。蕾蕾。”盛时在下面喊,“我没事,你让开洞口,我一会儿就上去了。”
季月的手越来越冰凉。盛时刚下来时,她很高兴,甚至还能勉强跟他聊几句天。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的头越垂越低,已经很难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再偏过头去看一眼盛时了。
“季月。坚持一下,你看,上面的叔叔已经挖开那么多了。”盛时握着她的手,来回搓,想让她的手热起来“来告诉叔叔,你以后想干什么?嗯?”
季月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回了一句:“好。”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我想当演员。”
又一波余震袭来,洞口作业的人暂时退开。这波余震比较强烈,持续了有十几秒,人刚一撤开,废墟边上那堵摇摇欲坠的墙体,“哗”地倒塌了下来,将刚刚挖开的洞口再度掩埋。
“盛哥!”赵蕾蕾顾不得脚下未稳,飞扑过去,嘶哑凄厉地不住喊道:“盛哥!盛哥!”
她这辈子从未经历如此恐惧腿软的时刻,探照灯光线强烈,她却一阵一阵地眼前发黑,想哭哭不出来,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盛哥在下面”。
“蕾蕾?你说什么?盛时在下面?”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是从大坝伤员安置处赶过来的楚云帆。
小女孩没救上来,还又困住一个记者。余震一停,人们马上又冲过去刨洞。刨了两个多小时,总算把刚才堵上的地方重新挖开。
“盛哥?你受伤了吗盛哥?!”洞口刚挖开,赵蕾蕾就迫不及待地喊道。
许久,洞里传来盛时的声音:“……没有。”
盛时不出声地倒抽着冷气。方才余震来时,洞里一个门板直直地砸下来。季月下半身动弹不得,为了避免门板直接拍在她脑袋上,盛时一把护住她的头,用后背生生扛住了那一砸。
他感觉自己被砸进地里三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门板越来越重,压得背生疼。他已无法分出精力再去与季月说话,当然,季月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洞口一分一分扩大,终于,探照灯如太阳一般,明晃晃地直射下来,哗啦一声,扣在他们头上的最后一大块预制板被挪开,盛时和季月出现在人们正下方。
刘队长匆匆赶来,带着两个小伙子和一个医生下了洞,七手八脚地挪开盛时背上的门板,把绳子套在压住季月的预制板上,指挥吊车慢慢挪开。
压力一分分减小,季月轻微地呼吸着,刘队长给她眼睛蒙上布条,几个人用手臂搭成传送带,一点一点将她传送出去。
“谢了兄弟。”直到季月送出去,刘队长才松了一口气,俯身把盛时从地上扶起来,“你没受伤吧?”
盛时摇了摇头。
“盛哥!”他刚一爬出洞,赵蕾蕾哇的一声扎进他怀里嚎啕大哭。“你吓死我了。”
连累带怕,赵蕾蕾绷了两天的弦儿,在盛时爬出来的那一刻,啪地断了。
盛时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没事,没事啊。”
抬头对上楚云帆的目光,盛时指了指医护人员,用口型询问:人呢?
他在找季月。
楚云帆的眼泪一下子漫出眼眶,她紧紧抿着嘴,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