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报花还是报草,在这种新闻现场中待上几天,都会变得很难看。
三四天不洗头不洗脸,满头满身都是灰泥,衣服滚得脏兮兮,发出难闻的馊味。
这还不是最难忍的,难忍的是,当最初紧张、亢奋慢慢褪去,无边无际的哀伤与无力开始蔓延。这时放眼望去,街头那些哭到眼泪都流不出来的人,满脸都是放空的麻木与绝望。
死者长已矣,生者是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的,而诸如他们这些前来报道的“旁观者”,还得打起精神来,复盘一场又一场的心碎。
季月没救活的那个夜晚,他们仨坐在临时安置点的空地上,相对无言。那晚没有月亮,临时安置点的灯明明灭灭,盛时摸遍全身上下没有烟;赵蕾蕾抽抽搭搭地哭累了,一会儿擤一下鼻涕;楚云帆将脑袋靠在塑料板上,突然来了句,“我想结婚了。”
赵蕾蕾惊讶地看了楚云帆一眼。
她的头发汗湿成一绺一绺,刘海耷拉在额前,长发随意扎着,两个眼窝深陷,几天没好好休息,法令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深。
盛时嗯了一声。
“我一直想养只猫,但出差太频繁,没法养。”楚云帆索性闭上眼,“以前总觉得一个人背包就走,多么逍遥自在,但其实家里有个活物盼着你回家,真挺好的,算是个念想。你还有庄晏,我都不知道如果交待在这儿,最后一刻有什么话能对谁说。”
“庄晏也在前方。”盛时说。
“救援黄金72小时”之后,呼救越来越微弱,生命探测仪响声越来越少。
三人白天帮忙救援,还要采访,晚上写稿,几天下来,累得只剩一口气强吊着。
随着救援部队、医护人员和社会救助团体的有序进入,物资短缺的问题算是暂时解决了。借刘队的对外通讯网络向报社发了稿子,三人一商量,决定从清江县撤出,直奔宁江县。
空军援救部队迫降地,距离宁江县约有二十公里。
这二十公里是庄晏走过最难走的路。
道路被山石掩埋,只能翻山辟路而行。山体土石震落,削得山梁只有尺把宽,从下往上看,山峰好似屋脊耸立,站在上面往下看,身侧壁立千仞深不见底。
他们走着、爬着、系着绳索匍匐前进,最窄的地方,只能骑在山梁上,像过鞍马一样,拿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半夜就地休整的时候,副队长成哥走到庄晏身边,塞给他一包烟。
“庄记者怕不怕?” 他笑,手电筒微弱的灯光下,只能见一对闪亮的眼眸和一口大白牙。
庄晏快怕死了,但最窄的山梁都过来了,这时候能怂吗?于是大义凛然地摇头,“还行,没你们背的东西多。没你们累。”
成哥拍了拍他的背,“你放心,只要还有我们一个兄弟在,肯定不会让你出事。就一件事成哥想拜托你,我那个儿子年纪还小,如果成哥光荣了,还要麻烦你去西南军区家属院,给我儿子带个话,就跟他说爸爸一直想他。”
前半句气氛还轻松着,可成哥越说越快,最后几个字语不成声。
庄晏掏出烟点着了敬给成哥,“成哥你说什么呢,这回进去几个,就一定得出来几个。我还得等你们救援任务完成后,给你们拍张集体照呢。”
但宁江的严峻程度远超庄晏想象。震中损毁严重,余震频繁,每一次余震都会造成新的坍塌,有好几次,庄晏眼睁睁看着救援人员好端端地下去救人,一时三刻躺在担架上被送出来。
他封闭了除了眼睛以外的所有感官,只留双眼躲在取景框后面,机器一样地取景对焦按快门,不敢听,不敢闻,不敢问,不敢想。
时间在混沌中流逝,黄金72小时一过,每一分每一秒,都好像失去了其应有的意义和速度。搜救的时候走得格外快,而在其他时候,又漫长得格外难熬。
到最后,庄晏几乎是靠意志撑着,才能督促自己迈开步子,去医院、学校、红十字会临时安置点。
直到沙哑的一声惊呼在背后响起——
“——晏哥!”
他的脑子锈了、傻了、宕机了,僵硬的身体循着本能,猛地转了过去。
吊车挖掘机在身边作业,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入耳净是轰鸣。每一块砖石被吊走,都带起灰白色的尘埃纷纷扬扬,将眼泪湮没在残破的废墟里,将伤痛铭刻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
那个人站在伤痛与废墟的尽头,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牛仔裤扯了两道大口子。大背包高过头顶,头发板结成一绺一绺,脸上灰黑,人瘦得脱了相,唯有一双眼睛透过弥漫的尘埃,像广袤夜幕上的星辰一样温柔。
庄晏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一定不比盛时好,他就这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大千世界万般伤痛在此刻分崩离析,几天来现场场景的记忆碎片如潮汐般猛然退去,露出如海底怪石般嶙峋的、坚硬的、硌着心底隐隐作痛的想念。
他嘴唇蠕动了两下,说不出话来,风一吹过,脸莫名地冰凉,下意识地抬手抹一把脸,才发现脸上全是泪水。
庄晏脏着一张脸、全身上下破破烂烂、揣着相机傻傻愣愣地哭的形象,在盛时混乱的梦境里出出进进。
也没什么前情后续,反正时间就定格在这么一幅画面中无限拉长。
盛时昏睡了整整两天,神志沉浮,不知自己身在梦里,还是在废墟上。
醒来正是半夜,半个月亮从虚拉着的窗帘缝隙中探进头,在窗边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他花了好几分钟才从混沌中挣扎着清醒过来,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
来震区报道的各家媒体记者几乎都待到搜救工作结束、通往外界的道路打通、堰塞湖排险完成之后,才分批撤离。本来庄晏他们打算回省城,跟其他同事汇合后乘机回京城,谁知道一出震区,盛时就像被按下了开关,胃病激烈发作,上吐下泻,等送到医院时,整个人已经脱水到失去知觉。
“怎么回事?啊?”庄晏暴跳如雷,一把抓过赵蕾蕾,“不是让你看着他吗?!不是让你提醒他按时吃饭,胃疼要按时服药,怎么会突然犯病这么严重!”
“我我我……盛哥他他他……这几天一直好好的,没听他说难受呀!”赵蕾蕾也被吓懵了,刚到省城,大家就近找了家酒店,开了几个钟点房,打算休整几个小时,洗洗澡换换衣服。盛时路上就不太舒服,一到酒店就去休息了,没多大会儿走廊就乱起来,庄晏举着电话吱哇乱叫,上蹿下跳,他房间门虚掩着,盛时侧卧在床上,身子蜷成一只虾米,冷汗浸湿头发,手攥成拳死死抵在胃部,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救护车一来,没等医生上楼,庄晏抱起人,咚的一脚踹开门就往下跑。
赵蕾蕾被吓得直抹眼泪,楚云帆摸着她的头安抚她。忍不住道:“行了,你少说两句,那几天我一直跟他们在一起,盛时挺正常的,一次胃疼都没犯。”
“肯定是没好好吃饭!肯定是!他就算胃疼也不会跟你们说,就自己拿布洛芬瞎对付!你们也没人提醒他!”庄晏激动地扯过盛时的背包,叮里咣啷地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在床上。果然,布洛芬药盒就剩一个空盒子。
“我我我……我真不知道呀!”赵蕾蕾带着哭腔,怯怯地躲在楚云帆身后,生怕庄晏兑现之前的威胁,把她从窗口扔出去。
庄晏威胁地嘎巴嘎巴按着手指,被楚云帆一巴掌推出去买东西。“去去去,那兵荒马乱的,谁不是饥一顿饱一顿。他就是压力太大了,现在骤然放松下来,就又犯了病。你不滚去照顾他,看他需要什么东西,杵在这儿瞎嚷嚷什么?”
盛时的确是太累了,抵抗疼痛消耗了他太多体力,借着麻药的劲儿,睡了个天昏地暗。好像隐隐约约梦到季月,她伸着细弱的胳膊喊,叔叔,救救我。
还有无数质问的声音,卫记者,你为什么不救我?
焦灼在梦魇里无可发泄,到最后,他索性不再挣扎,不再辩解,不再努力试图破开迷障,而是心灰意冷地在梦魇中游荡,被拉向灰色漩涡的深处。
“随便吧。”他毫无波澜地对自己、也对梦境中无数质问他的声音说,“真的……随便吧。”
能试的我都试了,我做不到,我管不了。放过我吧。
我真的……做不下去了。
人一旦放弃,哪怕是在梦里,也会生出无穷无尽的空虚与哀戚来。
他只想再看庄晏一眼,哪怕是跌落回残酷的地震现场,只要有庄晏在,他就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回溯到那个场景中。
“……醒了?”盛时这边刚一动弹,隔壁床吱呀一声响,庄晏翻身坐起。
公立医院床位紧张,盛时胃痉挛缓解、昏睡过去之后,庄晏跟楚云帆一商量,让赵蕾蕾跟着楚云帆先回,自己则联系了一家当地私立医院,直接包了一个双床病房,在这儿守着盛时。
他下床一步跨到盛时床边,“往那边挪挪。”
盛时往旁边挪了挪,庄晏搭个边儿躺在盛时的病床上,把人搂进怀里。
温热的怀抱一下驱散心头的不安,盛时闭着眼,叫了一声,“庄晏。”
“嗯。”
漫长的沉默,他想说什么呢?
想说,在回省城的路上,刚到有信号的地方,手机就被瞬间涌进来的信息淹没了。
盛时扒拉扒拉,从一堆微信、短信、邮件中,刨出了庄晏那封情真意切、视死如归,在大家都平安后又显得很搞笑的“遗书”来。
以及一封真正的遗书。
“在清江,我本来救了一个孩子。”盛时哑哑地开了口,“她救出去的时候还活着,最多三分钟,等我从洞里爬出来,她已经死了。”
“来这边之前,创世移民的老总雷明给我发消息,说有话跟我说,我说我要现在要去震区了,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前天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说他撑不下去了,只能以死偿还对家人和客户的亏欠……”
他把脸埋在庄晏的肩窝里,拼命想抑制住呜咽,一耸一耸的肩膀出卖了他。
太迟了。
不是他不想救,太多次只迟一步,最后的结果,就是彻彻底底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