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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梨斯坦 当前章节:48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0:29

蹬蹬蹬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楚云帆把包往座位上一扔,“哟,盛老师这是咋了?挨打了?”

“让人怼了一肘子。”没等盛时说话,庄晏抢先替他回答:“我们盛老师,别人拳头快杵脸上了,他站那儿等着挨揍。”

楚云帆仔细看了两眼,“还行,就有点红。”

“哦,被打红不算受伤是吧?”庄晏道,“我就是看不上你们这种苦大仇深的样。平时别人欺负过来,软得跟孙子似的,到118记者节那天可劲叫苦,就你苦,就你不被理解,自己都不维护自己权益,还无冕之王,还指望别人尊重你,放什么狗屁。”

“哎,我不是我没有,我可不苦大仇深,别捎带我。”楚云帆立马划清界限,“那你说咋办?打回去?行行好吧庄少爷,你能一扔记者证说去他妈的老子不干了,对于别人而言,那是养家糊口的饭碗,不是所有人都能开奔驰上班的。”

“……你看不起我。我开奔驰,是因为我爸不让我开保时捷。”

“你还能炫得再高调点,没关系,你看我以后帮不帮你写一个字。”

楚云帆抿了一口咖啡,“早就不是记者被捧上神坛那个时代了,大家只是打份工混个生计,有点理想的就多下点辛苦,没理想的就跟你看到的收银的、洗盘子的性质一模一样。干得好的早跑了,做新媒体收割情绪能量去了。跑娱乐的南林北陆、做调查的东鲁西吴、时政的二张、写人物的刘小颜,写财经的卫南山,你瞧瞧还剩几个?”

不知不觉,盛时抬眼,认真听着她侃侃而谈。要说做媒体,还是得上京城,机构多,牌面大,见的人也多,连八卦内容都跟偏居一隅八卦的不一样。

“你看刘小颜,国内人物报道写得比她好的没几个了吧?多少明星指名道姓,专访只让刘小颜做,不照样被宣发怼得跟个三孙子似的;还有卫南山,当年《东南新周报》财经报道又不行,他一人之力硬把整个《东南新周报》财经报道提升到国内一线水准,那又怎样,还不是……”

楚云帆叹了口气:“钱难挣屎难吃,算了,不说了。”

“嗨,你这又装穷了啊,别人挣钱是钱难挣屎难吃,你那是别人上赶着送钱。谁敢让你挣吃屎钱,哥给你揍他。”

楚云帆不买账,警惕地打量着他,“你干啥?又想让姐给你干活儿?”

“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狭隘,真心实意夸你,你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庄晏抬起脸,下巴往盛时那边一点,“哥有新搭档了,手快活儿好吃得少。小帆帆,你从此失宠了。”

楚云帆呵呵冷笑,“盛老师,告诉你一条真理,千万不要给资本家省钱。”

庄晏:……

三人一直吃到晚上十点才散,楚云帆要转场,庄晏便送盛时回家。车停在那个破烂的城中村路口,庄晏看着那黑漆漆的巷子入口,满脸的一言难尽。

“你怎么还没搬?”他忍不住问。

盛时无所谓道:“攒钱一次性换个好住处。”

庄晏:……

盛时前脚刚走,庄晏后脚就收到了楚云帆的微信。“盛时有没有女朋友?”

庄晏:“你想干啥?”

楚云帆:“都问到这份上了,你说我想干啥?”

庄晏:“你爱的不是我吗?”

楚云帆:“对不起,看见盛老师,就不爱你了。”

庄晏:“……”

楚云帆:“给句痛快话,有还是没有?”

庄晏:“应该没有吧,你啥时候改喜欢这口了?”

楚云帆:“姐一直喜欢的就是清冷俊美小弟弟这口。”

庄晏:“那你可就要失望了,他比我还大两岁。”楚云帆:“比你大两岁?那更好了,哥哥好,哥哥会疼人。”

庄晏:“……你个禽兽。”

楚云帆:“禽兽就禽兽,反正他每一点都长在了我的审美点上,又帅又禁欲,披个麻袋都无法磨灭的那种高岭之花的气质。”

最后一句让庄晏微微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盛时的样子,他总是穿那种淘宝买的一百块两件的棉布衬衫,素色的,淡蓝或淡灰,洗得起了毛,往那儿一杵,冷淡又遗世独立。

是有那么点违和,这样出色而从容的人,本该出生在那种富贵之家或者书香门第,不该如此落魄和捉襟见肘。但说他从容吧,好像又有点莫名拘谨,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讳莫如深。

庄晏将盛时微信名片推给楚云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倒好,窝边草啃得溜光。你自己算算哥给你当了几次僚机了?”

楚云帆:“嘻嘻,谢谢晏哥。”

盛时回到住的地方,拧开台灯,把脸蒙在手里,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自己真是不年轻了。几年前,喝酒喝到凌晨三点,早上七点还能爬起来赶飞机,现在吃饭吃到晚上十点,竟觉得有些累。

白天的事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盘旋,搅得脑仁儿疼。

片刻之后,他拿起笔记本,在上面写下“方圆能源”、“康俊辉”、“滨海度假村”几个字。康俊辉三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两道。

康俊辉名下的公司关系很简单,开庭记录中除了劳资纠纷、商标侵权等不痛不痒的小官司外,也没什么要紧内容。

他掏出另一个旧手机。那手机好久都没用了,耗尽了电,他先充了会儿电,开机,登上微信,扒拉了几下,然后对照着微信号,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到新手机的微信“查找好友”里。

置顶的那个名字,头像右上角有999+条未读,盛时没看,找完自己要找的人,迅速把旧手机关机,好像晚一秒,那旧手机就会爆炸似的。

半分钟之后,微信愉快地一条一条往外蹦。

楚云帆:“盛老师好。”

盛时:“楚老师好。”

楚云帆:“小case,盛老师接受约稿吗?”

盛时:“楚老师是编辑?"

楚云帆:“我是记者,不过也负责一部分对外约稿的工作。我司稿费很高的,盛老师考虑一下?”

盛时:“好。谢谢楚老师。”

睡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庄晏发来的:“周六上午有空吗?有个新闻发布会。”

盛时犹豫了一下,下周是他在热线轮岗的最后一周了,完全可以守在办公室里做一周电话采访。 但他还是回复:“什么内容?我给曹主任报个题。”

庄晏很快回复:“高新产业园区的。周六早上我去接你。"

周六早上,盛时一出门,就看见了靠着车窗打瞌睡的庄晏。

他敲了敲驾驶座的玻璃:“你去副驾睡,我来开。”

庄晏摇下车窗揉揉眼睛。“没事,我开吧,你也不认路。”

盛时怀疑地打量了他一眼,“等下。”他向街拐角走去,片刻折返,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几根油条,“先吃早饭吧,吃完就精神了。”

庄晏迷迷糊糊地说:“我想吃包子。”

“就油条吧。”盛时没迁就他,“小摊肉馅不卫生。”

庄晏啧了一声,“穷讲究。”

高新产业区离盛时住的地方很远,等两人到地方,已经快九点了。锁了车急急忙忙往会场赶,刚进会场,盛时就停住脚步,眼睛顺着签到桌看去,脸色一变。

庄晏一边走一边发消息,没注意盛时停了脚步,差点一头撞他背上。

“这就是你所说的新闻发布会?”盛时脸色铁青。

发布会规格很高,门口挂着横幅,是一个科技公司的产品发布会,门口还设置了一个电子屏,来宾可以在电子屏上查看产品的详细介绍。

签到桌边有五六个工作人员,每个媒体记者签到时,都会发一个纸袋,里面有矿泉水、产品介绍、笔记本和笔,同时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盛时一言不发,扭头就往外走。

庄晏:……

“放开!”盛时走得很快,直到快到产业园门口,庄晏才追上他,刚一拽住他衣袖,盛时便触了电似的要甩开他。

“c……”庄晏粗话说了一半,硬生生压回喉咙,“你他妈什么毛病?”

他竟然在盛时眼里看到一丝恼怒,这家伙,说甩脸就甩脸,他还没怒呢,盛时有什么好怒的?

“我不跑会。”盛时冷冷道,“你想跑会自己来就行了,拉我干什么,我又不缺钱。”

“我缺钱?”庄晏暴走。

大部分时候,《今日时报》前报草庄晏老师还是很好说话的,你骂他嘴贱骂他拽,骂他稿子写得差都没问题,就有两点千万不能在他面前提,第一是质疑他是不是有钱,第二是质疑他照片拍的不好。

“老子亲爹是上福布斯排行榜的,我缺钱?我需要跑会挣这仨瓜俩枣的?”

盛时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是智障”,“你不缺钱跑什么会?”

“还不是因为——”庄晏气急败坏,但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收住后半句。

“因为我?你觉得我穷困潦倒,急需车马费救急?”盛时眼皮一撩,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你觉得我初来乍到没人脉,所以替我揽了个外快?”

十分钟后,庄晏把他那奔驰开得像近地火箭,嗖嗖地开到城里最贵的商场。

“你请客。”两人在一楼寻了家咖啡馆。庄晏面无表情地控诉,“本来人家之前请我去,我给拒了,为了你,周五又腆着脸跟人家说,我要带一文字记者过去。脸都丢尽了。”

盛时忍不住抿嘴一笑。“点。”

“你是不是有道德洁癖?你以前跑哪个口啊?那跑口记者拿车马费的多了,又不是收红包——这二年不收钱写有偿新闻的就叫好记者了。”

盛时端起咖啡啜了一口,“行业沉沦,你就要跟着一起沉沦么?”

……这理由,这境界。

庄晏叹服:“你这么怼天怼地,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怎么在圈儿里混啊?”

“我没有看不起同行的意思。相反,我很理解他们。”盛时轻轻摇头,“行业不景气,挣的又不是定薪,好多同行人到中年,稿写不动了,还得养家,只能跑会补贴家用。但……我用不着。”

毕业那年初入职场,报社领导戏称,本报稿费绩效记录是税后两万六,已经很多年没被打破了,看你们后来者谁有这个本事打破记录。

盛时在入职第六个月打破了这个记录,当月稿费绩效税后三万,一跃成为新一代稿王。令集团上下叹为观止。

那时他年轻气盛,破集团的稿费记录,好像只是为了皮一下,之后就又回到平均状态。

一个好看的才子,既不装逼,也不出风头,的确没有人会不喜欢。除了本职工作的稿费,大把找他约稿的,他写都写不过来,只挑自己感兴趣的写。

他活得比那些同龄人自在得多——比他有钱的没他自在,比他自在的没他有钱。比他稳定的没他恣意,比他恣意的……基本可以划入傻缺行列。

同辈好友觉得他才华横溢,导师前辈看他年少有为,他闲云野鹤,他游刃有余,他有钱有闲有爱有前途。

庄晏不知道,他曾是命运的宠儿。

租一室一厅的江景房,楼下咖啡馆手冲咖啡60块一杯,天天去,漂亮老板娘给他留了专座;淘几百上千块一套的书,挨挨挤挤地堆满整个书架;喝一百块一杯的酒,常和三五聊得来的同事醉至深夜,再踉踉跄跄地扶醉而归。

一路唱、笑,大声背诗,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鲜衣怒马是他,少年意气也是他。

到如今别人都渐渐成家立业,开始进入人生下一阶段,他千金散尽了,来到另一座城市,和刚毕业的小年轻一样,从头开始。

“所以,你赚钱就是挣稿费?”庄晏不放心地追问。“赶紧搬家,就老梁手下那出差频率,等你出完差回来,你住那地方能让贼连床板给你撬走了。”

盛时认真地点点头。“嗯。楚老师给介绍的。”

三分钟后,楚云帆接到一条微信。

“妹儿啊,你追男人的手段,就是约他写稿吗?”

隔着屏幕,楚云帆都能感受到庄晏浓浓的怨念:

“作为校草报草一路走来的男人,哥必须很认真地告诉你,虽然这招非常反套路,但反套路不代表是好套路。春游站在花丛里拍照虽然很俗,但为啥没人站在狗屎堆上拍照呢?是因为大家都舍不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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