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国舅爷送了一只大肥鹅给君后。”
刚下朝正往栖梧宫来的淮祯猛地刹住脚步,转头看向温砚,“你说楚昀送了只鹅?”
“是啊,这只鹅养在草原上,据说肉质肥美,十分鲜嫩。”温砚回禀说,“奴才寻思着,栖梧宫今日该有烧鹅吃,陛下也有口福了。”
鹅不如兔子可爱,想必一入宫就被御膳房拿去做食材了。
想到这里,淮祯才继续箭步流星地往栖梧宫走。
近日西边边境不太平,朝政繁琐,饶是再忙,他每日也不忘陪楚韶用三餐。
刚到栖梧宫门口,忽然听见里头传出一声拉锯一般的尖锐鸣叫。
华服下的汗毛猛然倒立而起,头皮发麻的帝王刚踏入宫门,就见一只雪白的大肥鹅正曲项向天歌,不忘绕着他的君后扑棱毛绒翅膀。
以往淮祯一下朝就飞奔过来抱着楚韶腻歪,今日他的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宫门口。
温砚也是一惊:怎么这大肥鹅还没成桌上的烧鹅吗?!
大肥鹅在楚韶面前“载歌载舞”,浑然是只为求不被宰不惜卖艺的宠物了,楚韶觉着有趣,是香岫提醒了一句,楚韶才察觉某个皇帝已经站在宫门口许久了。
“你怎么不进来?”楚轻煦奇怪地问。
淮祯:“.......”
见他的视线落在大肥鹅身上,楚韶说:“哥哥送来的鹅,我看着挺可爱,想养一段时间。”
“你想养它?!这可不兴养啊!小韶!”
对于在宫中养鹅这件事,淮祯有很大意见!!
楚韶十分不解,“白乎乎毛茸茸的,为何不能养?”
淮祯也不解释,抬手就召来小太监,“立刻把鹅抓去厨司宰了当烧鹅!”
大肥鹅似是能听懂人话一般,猛地回头看向下令杀它的君王。
淮祯浑身一凛,当年在边境,敌方千军万马列陈在他三尺远的地方,他都不曾畏惧过,如今被这大肥鹅看了一眼,竟生生腿软了起来!!
又是一声拉锯般的鸣叫。
大肥鹅忽然掉头,蛇一般的脖颈倾向前方,嘴巴微张,露出密密麻麻尖锐的牙齿,翅膀向后大张,它忽然朝淮祯俯冲而来!
“护驾!护驾!!!”温公公忽然高喊,立时便有小太监和侍卫冲出来,一波抓鹅一波护着皇帝。
一旁的楚韶见如此大的阵仗,一头雾水,仿佛这鹅是什么了不得的刺客。
看到侍卫拧住了大肥鹅的脖子,竟是想当场弄死。
“不准动我的鹅!!”
楚韶出声制止,一旁的侍卫和小太监立刻收手,一时为难起来——宫里谁不知道,君上偏爱君后,惧内的名声早已传遍中溱上下!
当两人的命令发生冲突时,自然而然,应该听君后的。
不想大肥鹅却抓住了这个空隙,势如破竹冲出重围,伸长脖子朝淮祯“杀”去!
淮祯:“.......救命啊!!!”
他转身跑出栖梧宫,坐在屋檐上的司云和宫里潜伏的暗卫就见一国之君被一只鹅追得落荒而逃!
楚韶惊呆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他怕鹅?”
温砚急道:“君后不知,陛下五岁那年个头小,大皇子为了欺负他,不知从哪抓了一只跟他一样高的疯鹅,陛下当年被追着跑了半个皇宫,魂都丢了一半,此后是谈鹅色变啊!!”
楚韶哪知还有这么一回事,他看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太监和侍卫,急道:“愣着干嘛,把那只大肥鹅抓过来!快去护驾!!”
侍卫们这才冲出去。
半柱香后,大肥鹅被侍卫生擒,楚韶找到淮祯时,他已被逼到角落里,发冠都歪了。
楚韶:“.........”
这场“后宫鹅变”因为动静太大,很快传出了宫。
三人成虎,传着传着就变成“君后故意放鹅赶君上走”。
对于这种小打小闹,民间百姓见怪不怪了。
“君上难道没有震怒,这是行刺啊这是!!”
“天塌了皇帝都不会对皇后生气,当年宫变都被轻轻揭过,如今一场‘鹅变’而已,哪能真动怒?“
“听小宫女说,君后实打实哄了君上一整夜呢。也不知怎么哄的,第二日上朝时,君上一脸春风得意。”
“我才不信,君后会哄着君上?不管谁对谁错,一贯是君上哄着君后呢。”
“帝后的话本里都写了,君上的日常是:早朝,奏折,跪搓衣板。”
......
某个被大肥鹅吓到的帝王连奏折都无心批阅,装无辜扮可怜非得让楚韶代劳。
楚韶想起他那日的狼狈可怜,到底有几分心软,便来御书房替他批起奏折来。
“我哥是真不知道你怕鹅,他只是一番好意。”他一边批阅,一边解释,“他说了,这鹅要是好吃,他能再送几只过来。”
“可千万别。”淮祯险些被这话噎着,“朕怕极了这玩意儿。”
楚韶笔势一停,抬头笑道,“早知道当年就往战场上赶一群鹅,我岂不是能不战而胜?”
淮祯走到桌前,手肘搭在桌沿,身体前倾,用自己的额头碰楚韶的额头:
“有鹅没鹅,朕都在韶儿这里输得一败涂地了。”
他的声音清脆沉凉,楚韶听着喜欢,也乐意同他亲近,他微微仰起头,似抱怨一般,“外头都说我这个做皇后的欺负你呢。”
“被你欺负是朕的福气。”
楚轻煦弯了弯月牙眼,“成婚这几年,陛下的嘴越发甜了。”
“甜不甜,要亲身尝尝才行。”淮祯曲起食指,轻轻抬起楚韶的下巴,温柔又任性地吻上去。
温霆进殿时,恰好撞见这一幕,他蜷了蜷双手,扭头走了出去。
情动时,手上的力气松了松,楚韶摸到一手墨汁,这才回过神来,推开胡闹的皇帝,微喘着道:“我还要批奏折呢。”
他把毛笔拿起来,正襟端坐,明明耳根脸颊都冒着红晕,硬要摆出一副禁欲正经的模样,看得淮祯恨不得天快点黑,他好“侍寝”。
又过了一小会儿,温砚探头往殿内看了看,见君后端坐于书桌前,君上也没瞎闹腾了,这才示意温小将军进殿。
走入殿内的温霆看了一眼过于正襟危坐的楚韶,又看了看满脸写着“正人君子”的淮祯,若不是亲眼目睹,他会以为刚刚那一幕是错觉。
“陛下。”温霆克制着翻涌的私心,与淮祯禀道,“东决使者已经到达京中驿馆,晚上是否设宴招待?”
东决这个小国,最近在边境小动作颇多,想是知道自己被中溱帝王盯上了,忙不迭派了使者来表忠心。
因有楚韶时常劝谏敲打,淮祯这几年已变得温和许多,不再动不动就用灭国解决问题了。
“他敢来,中溱自然要以礼相待,免得失了体面。”
“微臣领命。”
温霆抬眸看了楚韶一眼,“君后今晚是否一起出席?”
楚韶看了看如山一般的奏折,轻叹道:“国事要紧,我便不去了。”
这样的小宴会,一年能有十几个,刚开始几年,楚韶还愿意配合这些繁琐礼节,如今已很是厌倦。
淮祯知他不喜这些场合,立刻说:“东决区区一个小国,也没资格看我韶儿的风姿。朕单独出席就是。”
宴会设在德仁殿,比不上泰央宫的庄重与华贵。
东决使者也看出溱帝的态度,嘴上不敢怨怼,仍是毕恭毕敬地行礼。
席间又刻意避开了边境的问题,反倒急着送礼。
“我王为表诚意,特意选了件珍宝进献给溱君陛下。”
使者拍了拍手,胡乐自殿外响起,殿内众臣随着乐声望向殿外。
一位身着白纱双脚双手都带着金链的舞者如仙子一般跃入众人眼底。
舞者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妩媚勾人的美目,身姿婉转间,直勾勾地盯着座上的君王。
异国献上美女,淮祯已司空见惯,要么原地遣回,要么放逐中溱民间。
他既允诺不纳妃娶妾,后宫当真形同摆设十年之久。
依然有人不信帝王能专情,屡屡献上美色,眼前便是典型。
淮祯正要抬手叫停这献媚的无趣行为,那舞者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缠腰的软剑,御前侍卫立时警惕,却见对方解了面纱,露出一张英气与柔美并存的俊脸来。
众人才知,这位“美人”竟是男子。
还是个和君后有几分相似的男子。
他舞起软剑来潇洒利落,让淮祯恍然想起那年在战场上与自己旗鼓相当的楚轻煦。
淮九顾这才用正眼打量了这件“珍宝”两眼。
这两眼落在温霆眼里,已够得上对楚韶的背叛。
他低声嘱咐身边的长随,让他去合阳殿传消息。
正埋头处理国事的楚韶就听小太监咋咋呼呼地冲进殿内:
“殿下!东决进献了一位美人,陛下眼睛都看直了!”
楚韶执笔的手一顿,墨汁在奏折上诡异地晕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