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仁殿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座上宾客无不盯着舞剑的美人看。
楚韶无声无息地来,像被排斥在这番热闹之外。
胡乐婉转,美人抛了软剑,身姿优雅地转到淮祯身边,忽然跌了一跤,柔弱无骨地倒进君王怀中,东决特有的香气扑面袭来。
淮祯微不可查地拧了拧眉,正打算把人拎起来扔下去,忽然一声巨响!
德仁殿内那一方巨大的宝玉屏风整块倒下,摔得四分五裂!
这番动静把众人的理智从纸醉金迷中拉了回来,循声望去,只见君后沉着一张俊美无双的脸,阴阳怪气地冲座上皇帝道:“陛下真是好兴致,是我来得不巧了。”
说罢,冷冷地扫了殿内众人一眼,被他视线所波及的臣子都心虚地低了低头。
楚韶冷哼一声,甩袖转身就走。
在场所有中溱臣子都知道君上完蛋了!
淮祯也知自己大祸临头,立刻嫌恶地推开献舞的美人,正要追上去,温砚低声劝了一句,“陛下,擅自离席要落人口实的。”
这毕竟是招待他国使节的宴会,既然对方摆了诚意,中溱也不好直接驳他面子。
比起做楚韶的夫君,此时此刻,他更应该像个帝王。
淮九顾生生克制住追出去的冲动,在龙椅上如坐针毡。
献舞的美人还站在他身边,随时要再不小心“摔”进他怀里,淮祯烦躁地拧了拧眉心:“滚下去,谁准你站在朕的身边?”
美人委委屈屈地走下高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使者上前恭敬地道:“素闻贵国君后风姿无双,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只是他对陛下,未免太过无礼了。”
使者来中溱前,做了不少情报收集,确信中溱帝后只是明面上和气,实则关系不睦,早年又多生事端,两人之间必有不可逾越的嫌隙与隔阂。
加之前几日又传出皇后在后宫放恶狗驱逐皇帝的小道消息,使者更加确信,溱帝苦楚韶久矣,这时献上一个姿色与楚韶不相上下甚至有几分相似的美人来,绝对能博得溱君欢心。
东决此行就是为了扶持一个宠妾在淮祯身边,时不时吹吹耳旁风,那东决在边境的那些小动作,中溱自然就不会多管。
使者的金算盘打得响亮,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踩上了中溱满朝的红线,还想着把美人推进溱帝后宫。
“这是我东决第一美人,长相出众,品性良善,又乖巧听话,溱君陛下若是喜欢,我王愿主动赠予,以此彰显我东决求诚之心。”
淮祯鹰一般的眼睛盯着使者看,“东决是打算送朕一只宠物吗?”
“这......”使者震惊,这样罕见的美人,在淮祯眼里居然只能算是宠物?
美人听此言论,伤心地垂下头,竟是哭了起来。
淮祯厌恶地扫他一眼,此人虽与楚韶有几分相似,但也仅仅是皮相上的相似,剑舞得不差,却也是花拳绣腿,真动起真格,楚韶一脚能把他踹废。
能博得他正眼相看两眼,也是沾着楚韶的光。
如今却哭哭啼啼,不成体统,实在让人心生厌烦。
他震怒道:“你们东决的王当真是瞎了眼了,挑拣出这样一个俗物就敢来诋毁朕的君后,好大的胆子!难怪你们敢在边境烧杀抢掠,看来是安稳日子过得久了,需得用战火熏一熏你们才知何为天高地厚!”
使者吓得腿软,登时跪倒在地,“陛下误会了,东决绝无不诚之心!”
温霆起身呵斥道:“都敢在中溱朝堂上当众诋毁君后,你还敢狡辩!”
有他出声,立刻又有许多官员附和。
使者完全没想到,传言里悍妒狠毒的楚轻煦居然如此得人心!
不过是贬低了一句,竟惹得朝堂众怒。
东决的金算盘,算是彻底砸了,砸得四分五裂。
楚韶心烦气躁地出了德仁殿,气呼呼地往栖梧宫走,一边走一边留意身后有没有人追上来,却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长长的宫道和静谧的后宫殿宇,忍不住想,十年了,或许他真地耐不住了。
若真要往后宫塞人......
楚韶想让自己大度一点,毕竟哪朝皇帝不是三千佳丽作陪,毕竟淮祯已经信守诺言十年...
若一定要塞人进来...也不是
不行!!!
楚轻煦一拳打在已成参天大树的凤凰木上,砸落好几朵花苞。
“他敢纳妾,我就休夫!!!”
香岫吓了一跳,忙去看君后的拳头。
手都砸红了,楚韶却跟没事人一样。
“你们皇帝要是敢移情别恋,这个拳头,就会砸在他身上!”
楚韶扔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内殿。
香岫看君后是真动怒了,忙要去德仁殿提醒君上,不想敢踏出宫门,淮祯已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君后呢!?”
“君后刚刚回了内殿。”香岫指了指大门紧闭的殿门。
淮祯踏入宫内,只见满地都是凤凰花苞。
香岫一本正经地警告:“君后说了,陛下若敢纳妾,下场形同此树。”
淮九顾:“.........”
“韶儿!韶儿!!”
他冲到殿门外,一边敲门一边解释,“朕没想纳妾,只是因为那人长得像你才多看了两眼,就两眼而已啊!!!”
“两眼?!”楚韶的声音排山倒海而来,“你明明眼睛都看直了吧!”
“什么?除了你,谁能让朕把眼睛看直!?”淮祯意识到情况不对劲,“是哪个耳报神在告朕的状!!”
“你默认了是不是!!!”楚韶就算隔着门,声音也格外有穿透力。
淮九顾气势上就输了,委屈地辩解:“这哪是默认,这是合理质疑!天地明鉴,朕的眼里只有你一人啊!!”
“淮九顾,你真会享受啊!骗我给你批奏折,你好去看美人是吧!你要是耐不住寂寞了,就娶个三千人放在后宫,也好热闹热闹!”
“你胡说什么呢!!小韶!你,你先开门!”
“滚!!!”
“朕已经把人赶走了!”淮祯忽然意识到什么,“韶儿!你,你可是在吃醋?”
“..........”
殿内炸毛的楚韶忽然语塞。
原来这种感觉叫吃醋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的确酸得很!
醋可不就是酸的吗?!
楚韶又气又恼又不想承认!抬手摔了个花瓶解气。
噼里啪啦一声,把殿外的淮祯吓了一跳,顾不上什么,直接推门冲了进去。
就见楚轻煦气鼓鼓地站在一地碎片旁边。
怕伤到他,淮祯忙把碎片踢远了,这才走到楚韶面前,安抚说:“东决的心思你比我清楚,我不可能让他们安个眼线在身边。”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楚韶一想便知,但他也有不想讲理的时候。
他咄咄逼人地反问:“如果那人不是眼线,你就打算把他纳入后宫吗?”
“你怎能凭空冤枉你夫君呢?我何时说过要纳妃?”
这十年来,连满朝官员都看清形势,放弃劝谏君上纳妃了。
楚韶今日却抓着这个点不依不挠了。
淮祯极力自证:“朕已经将东决使者和那个跳舞的遣送出境了,入春前,朕会把东决这个小国收拾得服服帖帖,再不敢挑衅我边境,这还不足以证明朕没有私心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楚韶心头却还是膈应。
他抱着手臂,转过身不看淮祯了,只闷声说:“日后有这种异国使臣献宝的宴会,我要跟你一起出席。”
淮祯眉梢一扬,又听楚韶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是再敢盯着哪个异国美人直勾勾地看,我就休夫!!再往你宫里赶一群大肥鹅!!!”
好凶一个楚韶,淮九顾心中却喜欢得不行。
成婚十年来,这可是楚韶第一次!第一次吃醋!!还吃了这么一大缸子醋!!
这说明什么?
说明楚轻煦他爱我!!
淮祯摇着大尾巴凑过去,迭声说,“好好好,朕巴不得君后在旁边管着朕,也好让那群痴心妄想之人知道,朕得明珠在手,旁的俗物一概入不了眼。”
“好啦好啦,别气了,都是朕不好。”
淮九顾捧了捧楚韶气鼓鼓的脸颊,只觉得格外好摸。
他的韶儿风姿绝尘,旁人或许学得来几分皮相,却不可能学到风骨,实在是越看越喜欢,淮祯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鼻尖:“朕今晚还要侍寝呢,你要这么气鼓鼓地钻被窝吗?”
“......”不提还好,一提楚韶就想起来了!
“我今晚想一个人睡。”
“什么?!!”宛如晴天霹雳,淮祯自然不肯,“这可是你自己翻的侍寝的牌子!”
楚轻煦冷酷又无情往淮祯手里塞了块新玉牌,“我重新翻了个牌子。”
淮祯拿起来一看,玉牌上只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字:滚。
于是,淮九顾又在栖梧宫冰凉的台阶上,凄惨悲凉地度过一晚。
天亮后,他让人去查,终于揪出告状的人。
这件事最后以皇帝在栖梧宫跪了半月搓衣板和温霆罚俸十年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