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高正式开学的第一天, 林霁是从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醒过来的。
睁开眼看到的最真切的东西是深灰色格子的床上用品三件套。
什么鬼?
林霁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动作间头顶昏沉隐隐作痛,嘴唇和喉咙也干渴得难受。仔细回忆了一下凌晨发生的事, 好像是自己生病烧得顶不住,跑过来找药了。
昨晚自己睡在明寒的床上了,那他人呢?
俯身从床底找到了被脱下的鞋子,穿好后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才推门出去。大厅里的光线比宿舍里明亮很多,林霁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醒了?”明寒游走在客座区收拾垃圾, 随手从商品架子上拿了一套一次性的洗漱用品丢给林霁,“再量个体温。”
“啊…”仍然有点发懵的林霁拿起吧台上的体温计夹在胳膊下, 撕开牙刷的塑胶包装,挤了牙膏塞进嘴里,缓慢地迈步回宿舍的卫生间里去。
收拾好了自己再出来后,拿出体温计看一眼,水银注仍然停留在38度线以上, 回想起昨夜的混沌记忆,不禁疑惑开口, “我昨天烧到多少?”
“不知道。”明寒洗了个手, 一边用毛巾擦干一边回应,“被你甩掉了。”
“哈?”林霁对此完全没印象。
“退烧药再吃一片然后随身带着,或者今天考试你别去了,我帮你带个假。”明寒说着忽然打了个哈欠, 叹了一声气, 欲言又止。
“我昨天……折腾你了?”林霁看着他那个精神相当不佳的样子, 试探着发问,“我隐约记得,我好像说了好几回口渴想喝水?”
明寒抬了抬孤冷的黑眸, 语气淡泊,“也就是六七次,别放在心上。”
“……”
林霁原本澄朗的目光尴尬地四下游走,相当懊悔地抬手抚着自己的额头,缓慢挤出几个字,“不…是、故意的。”
明寒赞同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当然知道,“所以我也没揍你。”没等林霁再说什么,又添上一句,“对面小店吃早点,去吗?”
“恩。”林霁点了点头。
这条小吃街上的灌汤小笼是一绝的,明寒也是常客,因为上学时间快来不及了,他也没多问林霁的意见,坐下后直接把平常吃的招牌包子点了个乘2份,掰筷子的时候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黛玉”少爷这一病把他的起床气都治好了,因为根本就没怎么睡。
实在是太困了,一想到一会即将开始的语文科考试,明寒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在小蘸碟上倒了白醋精,蘸着包子闷头吃了起来。
倒牙酸的东西入口确实很提神。
这样一顿操作把桌对面的林霁给看傻了,大早上就醋精漱口啊,他们俩究竟是谁病得比较重?
或许是感冒药的原因,一阵疲倦感也袭击了林霁,想打个哈欠刚张嘴就被对面的人斥责一声。
“憋回去。”
明寒瞪眼,这东西是会传染的,好不容易喝醋才压下去的困倦,别想再给我勾起来。
林霁被他的眼神威慑到,最后真的生生忍过,只是呼出一口气而已。
吃好了早点两人结伴去上学,因为是三年级统一的开学检测,同学们都早早地进教室等着,就连顾鸿一都没有迟到。
赵子律昨天没有见到林霁,今天发现四人同排坐还有点小兴奋,一直在耳畔喋喋不休,直到口干舌燥讲不动了才又低头下去用手机聊天。
阶段性检测是一高中的传统,每隔一两个星期就会进行一次,考试的时候不需要划分考场和座位,就是自己班的班主任和任课老师监考。
关老大坐在讲台上,远远地看着最后一排中间位置只有明寒一个人在认真答题,从顾鸿一到赵子律再到林霁,齐刷刷地趴着桌子与周公邂逅。
这俩刺儿头就算了,林霁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出题太简单了让特优生都懒得动笔了?
晨光尚熹微,班级的捣蛋鬼们都各自补着觉,一时间整个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沙沙的答题声。
考试时间慢慢地走过一半,负责监堂的另一位女老师蜷起手指敲了敲黑板,轻声提醒:“答完交卷的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正常学生是不会一个小时就交出语文卷的,所以这话也就是说给那些不安分的学渣们听,免得他们不好好做题还要东张西望影响别人。
赵子律闻声从桌面上抬了抬头,伸手揉了揉被压出痕迹的额头,拎起答得七七八八的卷子,从后排的座位空隙处挤了出去。
林霁听着稀里哗啦的试卷声,不大耐烦地调转了一个方向,刚好正对着在填写阅读题答案的明寒。
都说字如其人。
但明寒的字清冽从容,遒劲大方。
字里行间的优雅邃穆,与他本人孤清桀骜的气质就相差甚远。加上他落笔时认真的神情,林霁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直到头顶忽然传来监考老师一声提醒性的咳嗽,“眼睛看自己的卷子”,林霁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考试呢。
落目回自己的试卷上,满篇的方正印刷体甚至还残留着墨盒的气味,只觉得脑浆间歇式地迸裂疼痛,使他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林霁没有选择再自我折磨,拿出笔在卷子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站起身活动了两下手臂,轻轻地绕过明寒,也从后排离开了座位。一直走到讲台边,把全空白的试卷平铺着交了上去。
“一个字都没写就敢交?”关老大瞥了他的试卷一眼,微微不悦地拧了拧眉,这卷答态度可连赵子律都不如。
“我病了,一点答题状态都没有。”林霁如实回答,他这会也确实很难受,只想出去让脑子里的一团浆糊吹吹风。
或许在校园里就是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优等生说话多半是会得到信任的。关老大回想起他从进教室开始就不太好的脸色,还是同意了这种听起来有点任性的请求。
“下不为例。”
“好。”林霁成功地放下了卷子,在第一排同学震惊的目光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教室前门。
有钱不一定能在学校里为所欲为。
但是成绩好可以。
刚迈下两层,林霁就在楼梯拐角处遇见了正等候的赵子律,他抬头看见突然出现的大个子,眼神惊奇又不解,一边朝着上层张望一边开口。
“怎么第二个出来的是你啊?顾鸿一呢?”
“在睡觉。”林霁回忆了一下自己交卷前邻桌班霸的酣睡状态。
赵子律诧异地蹙起了额头,接着烦躁地叉起了腰,吐槽道:“约架对面的都到齐了,他还在考场睡觉呢?这货什么鬼记性啊?”
开学第一天大早上来了就约架?
果然这少年人们的青春朝气自己一时半会还跟不上。林霁双臂交握伸展了一下,正打算从小绿身边走过去时忽然被他喊住。
“哎,这位兄台。”他两步窜回到林霁正身前,上下打量了一会,“要不,你跟我去撑个场面?”
赵子律这人长得耐看,却不是典型的浓眉大眼型帅哥,反而眼间就是两条窄窄的缝隙,像是嵌着星子一样闪闪发亮的。这会再坏坏地笑着,就更显得五官皆骄顽细巧。
林霁闻声还真的顿了脚步,偏头瞥了一眼身前的人,一本正经地要求道:“你抬手,摸摸我的脑袋。”
“啊?”赵子律不明所以,茫然地伸手用三个指头抵了一下他的额头,一触即离。
“烫不烫?”林霁忍着难受的感觉,动了动了嘴唇,脸上仍然是那副“请你自己用心感受一下”的寡淡表情。
“哎呀行行行。”赵子律搓了搓自己的指尖,刚才那个温度,约去打架确实有点强人所难,“得了,你歇着吧。”他摆了摆手,最后还是决定自己一个人单刀赴会。
十点钟的太阳已经逐渐火辣,即便刚刚下过了雨,天气还是很闷热,几乎感觉不到有风存在。
林霁原本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发现教学楼有扇侧门,穿过偏僻的门洞,走进一层的长廊试图享受一点南北贯通的凉爽。
靠着墙壁站立,头上昏昏沉沉似乎顶着千斤重物一样,压得脖颈酸痛四肢无力。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无线耳机,刚想塞进耳朵里,视线无意间透过身边的窗户,看到了外面围墙边的场景。
无巧不成书,赵子律和四五个学生的“晨架”就约在这扇窗下,林霁只要打开窗稍稍探头,就能把整个场面收于眼底。
小绿的纤瘦身材实在不是能一打多的样子,刚说了没两句就被对面的暴躁小哥扯上了衣领,只不过那家伙看起来一点都不慌张,仍不紧不慢地讲着“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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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围墙边和赵子律约架的一群人都是本年部的学生,原本想趁着考试的时间解决一下私人恩怨,没想到对面居然是一个人来的,这不就是明摆着找揍吗?
赵子律这小子“死到临头”话还贼多,他原本也不是个能打架的选手,完全是靠着校园人气高还“处处留情”出名的,加上说话再欠教育些,分分钟就让人想撕了他的那张标准教科书式“小白脸”。
“不是,我说你们能有点基本的道德素养吗?真要这么多人围攻一个校园Idol?”小绿面上虽笑容顽劣,心里却还是没底的,看样子这顿打肯定是要扛着了。
果然因果报应这个东西很灵验。
前一阵子刚坑了明寒,这立马就被顾鸿一那孙子给坑回来了。
“你是个屁的校园偶像,这年头渣男都有专属名头了?少bb那么多……”
“松手,今日留一物他日好相见啊,你们谁先动手我可记着呢。”赵子律抓着自己的衣领往回扯,“别给我拽坏了。”
说实话,这几个男生想教育的人根本不是赵子律,而是顾鸿一。
先拿他开刀,姓顾的肯定要发火的,谁让他们关系铁呢?早晚都是有一架,管他是谁,就算今天来的是明寒和许肖蓝也照打,反正都是一伙的。
剑拔弩张时,有节奏的“当当”两声从窗边响起。
几乎是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有一个长相陌生的少年正站在窗户里面,曲着食指关节敲击着玻璃。很快少年消失在了视线里,几秒后他又从教学楼的侧门缓步走了出来。
这人原本就是惊人的身高比例,再加上逆着光一路走过来,还真有点耶稣降世救人于水火的味道。
只不过赵子律心里清楚,这其实就是个弱得不行的病号。
因为林霁的出现,他也得以喘息,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嘴里嘟囔着,“不是不来吗,都要烧傻了,挨打还凑热闹。”
林霁的脸色确实不大好,嘴唇因为发热缺水而有些干裂。一边朝着这边走,一边抬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
“看你实在太惨了。”
“还有救场的?”对面一群男生中的某一个瞧见这大个头脸色很差,忍不住阴阳怪气开口。
倒也不怪他,林霁也觉得自己的样子像是个过来送人头的。目光在附近随意地搜寻着,嘴上还自言自语般说着:“我几乎没怎么打过群架,手生得很,咳咳,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你们担待一下。”
What?!
小绿听着这话都一脸懵,兄弟,要不然你先走吧,我怎么说也能比你这样的抗揍点。要不然一会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和明寒解释啊。
林霁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铁质的围栏上,懒散地迈步过去,伸手一一拂过那些长杆,成功地从里面找出一根有些松动的,用力抽了出来。
对面阵营一个微胖的男生实在看不惯这种嚣张做派,两步上前想先揍一拳,只不过在眨眼之间就被林霁一脚蹬上了胸口,直接踹退两大步,跌坐到地上,好一会都没爬起来。
突如其来的敏捷身手让在场的人都一愣,来不及有所反应,紧接着见林霁随手挥舞着那根铁栏杆几步就压了上来。因为围栏的防攀爬设计,杆子顶部有很长的一道尖刺,被人拿在手里快速摇动的时候,锋利的铁尖几乎缭乱成了一道银光。
伴随着细铁棍被舞动时划破气流的嗖嗖声,男生们都本能地后退,只三下五除二,全员被逼进了墙角。
林霁抬起一条腿踩到砖墙面上,堵死了去路,横向抓着铁杆把四个男生一齐围在自己伸脚可即的范围内。
几个人回神过来的时候几乎连动都不敢动了。
这他妈何止是冒犯?
“今天人不全,要不这架,你们换个黄道吉日再打?”林霁把手里的铁栏杆在墙壁边敲地铛铛轻响,语气却如同在商量一般。
这种局势下,谁敢冒着被一棍子戳死的危险说一个“不”字?
瞧着似乎没人有异议,林霁放下自己的大长腿,抬手把铁栏杆扔到赵子律脚下,一边拧着眉毛擦手心上粘到的铁锈,一边声音温和道:“插回去。”
小绿好一会才回神,把杆子放回原位后,见林霁已经走出十几步了,也顾不上墙角还有一群发懵的人。连忙追上去,满脸敬畏地喊了一声,“哥。”
“别。”林霁沉沉地叹一口气,把双手插进休闲装的口袋里,声音虚弱又低哑,“我真烧得脑壳疼,让我清净会。”
“好嘞,哥。”赵子律听话地站住脚步,看着林霁踉踉跄跄走远的背影时,觉得人生宏观都被A得碎裂。
这年头,还真有大佬喜欢走病弱风格。
作者有话要说: 木木霁:我昨天晚上把你折腾坏了?
日月寒:也就...
?
我写完才发现,虎狼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