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又是早冬里温和的一天。
一向赖床的林霁起了很早, 不仅自告奋勇亲自下厨炒了饭,又相当积极地独身去买菜,临出门前还说是因为早市的菜新鲜又便宜。
对此, 同样也是一大早就被吵醒的室友只想撇着嘴角回答一声“信你的鬼”。
明寒倒也不太感兴趣他到底又出门做什么,既然醒了也就趁着周末的晨光,坐在明亮窗口边背了会儿单词和短语。
沉浸在书本知识里的时间过得相当快,等到他觉得肚子饿的时候,才想起到厨房, 把某人炫厨艺的炒饭盛出来尝尝。
虽然口感不怎么样,但米饭, 鸡蛋,火腿的味道倒是都在,那就暂且算他成功了,毕竟对林大少的要求实在不能太高。
把餐具收拾到厨房,挽起袖子正准备清洗, 放在一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平日能直接给明寒打电话的人不多,习以为常地觉得是应该是出去买菜的林霁有什么事, 拿起时看到的却是另一长串号码。
一向对数字排列敏感, 即便没有备注也能记得很清。
这是明楚的。
明寒微怔一瞬才点下接听键,对着电话那一边很少有联系的同胞弟弟,虽然只是寥寥几字,却也尽量缓和了语气。
“找我有事?”
除了长相以外, 两兄弟的性格和作风都是极其相似, 明楚“冷冻活人”的这一技能, 相较明寒,只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果然从扬声器里传出淡漠的声音,甚至没有半句寒暄, 直接开门见山。
“问你件事,上次一起打球的高个,你们走很近?”
明寒听到这个问题实在疑惑,明楚一向对自己周围的无关人事不感兴趣,就连花里胡哨朋友圈里,除了小灰以外,他也都没怎么接触过。
怎么会突然提到林霁呢?
虽然不解却也是如实回应:“恩,怎么了?”
“没怎么,你留神他吧。”电话另一端,明楚的语气未有变化,只是提醒般开口。
明寒越发奇怪,直到又听见一句“他刚才和方漾在一起”时,才拧紧了眉梢,再想多问一句,却发现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短而急促的几声忙音后,手机回到了主屏幕界面。
虽然从小到大,兄弟俩的接触并不多,但明寒知道,自己的弟弟只是不喜欢用言语或是什么露骨的行为来表达情感,他其实仍然是个内心单纯的孩子。
爷爷刚去世那段时间,明寒和家里闹矛盾,自己一个人躲在ktv打工,明楚就经常偷着拜托其他客人帮忙递小费,虽然每次都会被发现,但他从来不肯承认。
即便他总是冷冰冰的,也不愿意主动多说几句话,却还是会默默关切着血脉亲人。
就像今天这样,大概是亲眼见到了林霁和方漾在一起,因为担心,所以才打了这么一通别扭的电话。
明寒放下手机,打开水龙头冲洗刚刚用过的碗筷,脑子里却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被从碗槽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袖也浑然不觉。
在他心里,林霁不会主动和方漾扯上什么关系,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可以解释他们两个在一起的就只有一种可能:方漾为了继续逼迫自己而找了林霁的麻烦。
那家伙说什么大清早去买菜,其实就是为了赴鸿门宴而已,因为不想徒增忧虑,所以在自己面前干脆闭口不提。
那昨天下午,还有中午呢?他都出去了很久,一会借口遇见小灰,一会又绕路,难道是也受到了什么纠缠?
这些猜测搅在明寒脑子里,扰得整个人烦躁不安。
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纠结的人,但只要涉及林霁,更甚之是因为自己而误伤到林霁,那种感觉就像是吞下了一整团乱麻。
抬起胳膊把洗好的餐具摆放回橱柜里,点了下手机屏幕看时间,已经两个多小时了。
看来这菜,还真是没少买。
-
大清早出门的林霁直到中午才拎着菜回来。
明寒看到安然无恙的人,只抬手接了一把菜,尽管刚才的他还坐立不安,这会却选择了并不问及这么久都去了哪儿,这反而让林霁没有机会说出事先编好的理由。
“米饭已经快好了,我去炒菜,你想吃什么?”略微有些奇怪的氛围里,响起一声问话,明寒一边把菜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一边洗着手。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做题一直都心不在焉,把水性笔的油墨沾了满手。
“番茄炒蛋吧。”
“好。”
只是简单的家常菜,厨房油烟机呼呼地响了一阵,夹杂着碗盘叮叮当当的声音,接着饭菜就都出锅了。
林霁洗了手坐下,餐桌上除了他点的番茄炒蛋外,还有昨天剩下的牛肉卷做成的金针肥牛汤,诱人的香味和碗口热气一同升腾着,但不同寻常的是,米饭只盛了一碗。
如果这样还看不出来室友情绪不对劲的话,那这段时间的同居生活也是白过了。
林霁也不急着吃饭,从靠背椅上转向坐在一边的人,扬起嘴角,声音温和地开着玩笑:“怎么了,我大早上就出去浪,都没陪你,生气啦?”
见人不搭话,笑意也不改,“你说你,怎么还喜欢生闷气呢?那你也不问问我去哪儿了,我可以解释…”
“我知道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要问。”明寒轻声打断,他那种略显低沉的声线从来都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和林霁对话时,会下意识和缓一些,就更是难辨喜怒了。
原来是知道啊。
林霁选择了噤声片刻,但明寒又接着追问:“说吧,方漾已经骚扰过你几次了?”
话都已经问到这个份上,再没什么避而不谈的可能。
林霁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轻轻划蹭着瓷碗的底部,发出不大明显的沙沙声,展出抹明朗的露齿笑,“今天是第一次,还被你发现了。”
他的语气相较起来就显得顽劣许多,乍一听,像是谈及偷情一样不正经。这种嘻嘻哈哈的态度惹得明寒有些不快。
以对方漾的了解,就算这是第一次,也绝对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仅仅是这样想着,明寒就觉得自己的脊背沉重,连眉头都越锁越深。
林霁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室友这样严肃的表情了,出于缓和气氛的目的,本想张嘴解释什么,比如自己今天和方漾的见面,其实也并没发生什么激烈的摩擦。
但还不等他开口,明寒就已经率先说话了,虽然表情有些阴郁,从嗓间发出的声音却是出人意料的平静无波澜。
“怎么没早点告诉我,那样的话,我不会让你染上不必要麻烦的。”
明寒无需开口问也知道,一定是因为合租的事情,方漾才会找上林霁的,所以在他看来,解决林霁困扰的做法很简单,自己搬走就是了。
虽然只是这样几乎不带情绪的一句,林霁也听出了明寒话里的意思,他短暂地叹了一口气出来,大有对人无可奈何的意味。
“明寒,你觉得我会因为这点麻烦,就真的赶你出去吗?”
“我知道。”明寒的态度仍然不愠不怒的,说话的语气也像是谆谆抚慰,“但这件事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吗?”
“出于情义,你不答应让室友搬出去,我也不愿意连累朋友。我们其实都站在彼此的角度来看问题了,这就已经足够了。说到底,这是我和方漾的仇怨,本来就不关你的事。”
在这一刻,这一件事上,明寒似乎站在更为冷静理性的一面,甚至于他的表述让林霁也觉得无言反驳。
餐厅里寂静下来,只有或沉或轻的呼吸声。
片刻后,明寒低低地笑了一声,俯身拿了汤勺递到林霁手里,“别想了,吃饭吧。”然后他便转了个身朝着沙发边走开,很轻地说了句:“我先去收拾东西。”
眼前是“前室友”准备卷铺盖走人的身影,鼻尖是金针酸汤味道的缭绕,林霁的手指用力地握紧了勺子,片刻后又松开,就着那些叮叮咣咣的收整声,尝了一口碗里金黄色的汤。
这道菜原本是川菜系,明寒在做的时候特意替换掉了辣椒等食材,所以味道会变得有些不一样。但对于这会儿的林霁而言,即便他的表情如常淡定,实际上却是有些食不知味。
看似镇定地坐在椅子上,用勺子挖了米饭送进嘴里,夹取金针肥牛的同时,也没忘了兼顾番茄炒蛋两筷子。
明寒的东西本就不多,大部分的衣服都在箱子里没拿出来,收拾的时候也不费什么力气。只是在他无意间踩到隔断帘的穗子时忽然顿住了动作。
那个身材高大的人站在椅子上挂帘的画面仿佛就停留在昨天。踌躇半刻,还是觉得自己对那人有沾了“辜负”两字。
行李箱已经装好了,明寒把它拉到门边时,余光瞥到桌边的人已经吃掉了半碗米饭。他的吃相还是一如既往地矜持斯文,按时吃饭,细嚼慢咽都对他的胃病有好处。
明寒倚在玄关的架子边,只隔着一面装饰柜的就是那人坐着的餐桌。一边披上外套,一边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嘴:“味道怎么样?”
“很好。”林霁背身坐着,答话之后又塞了一团米饭进嘴里。
“那我走了,你吃着,不用送了。”最后这四个字说完,明寒忽然有想给自己一拳头的冲动。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原本不就是说好了合租暂住吗?到底弄出了婆婆妈妈的样子,又不是谁要出国移民,明天上学不还是坐在同一桌吗?
明寒的叹息原本就是轻不可闻,再加上林霁吃饭时餐具碗碟的碰撞遮盖声,就显得更没存在感了。低头沉默着穿好了运动鞋,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向防盗室门。
掌心触碰到门把手的一刻,身后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餐椅挪动声,还伴随着瓷碗碰撞的脆响。
下一秒,明寒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很有力量的手掌抓住。
“那怎么样才叫关我的事?”林霁的问话声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起。因为刚才那一瞬的突然发力,他的手臂上都显出了隐隐的青筋。
明寒低头,惊讶地看着似乎是被牢牢禁锢住的右腕,他竟然第一次觉得“林黛玉”原来这么有力气。
“如果我只是你的朋友,被连累时会让你觉得愧疚难平,那我做你男朋友,能不能让你心安理得些?”
一整句话的吐字都清清楚楚,但明寒还是大脑死机一样地愣在原地,完全反应不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只觉思维整片空白,每一根神经却都不由自主地颤栗着。
间隔半晌后,他才茫然地濡唇说出几个字:“林霁,你别搞我。”
“我很认真。”林霁从握着的手腕处感受到了眼前人的惶动无措,干脆更加直接地表明心意。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我不相信你理解不到我的心思,如果你真的有那么迟钝的话,那我就更坦白点。”
“我对你的感情和对别人不一样,答应一起出去玩,是因为喜欢你;跟你去看海看日出,是因为喜欢你;邀你来家里住,也是因为喜欢你;不答应赶你出去和朋友情义什么的没关系,都不过是因为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明寒只觉得是“喜欢你”三个字像是炮 | 弹一样落在了自己身边,而且是能够接二连三炸 | 掉的那种,甚至让自己每一个细胞都恐慌起来。
那个人所说的一字一句都像是燎原的烈火,翻带起一连片的赤红热焰,几乎要把最后一点理智都吞噬进去。
但明寒最终又醒彻了过来,他缓慢但用力地拂开握在腕上力量。
“林霁,你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自己说过,你出生就在顶点,可我缩在泥潭。你有你应该做的事、该去的地方,……别来招惹我。”
最后半句,被他说得一字一顿,听起来是一句警告,却又更像是说给他自己。
的确,眼前这个人的存在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无限光亮和指引,也曾经说过要“一起加油”。
但那不过是因崇拜和向慕而隐默地跟随于其背后,他从来没敢想过,自己可以永远追上光芒的脚步啊。
话音落下片刻,林霁忽然的笑意泛着轻嘲的冷意。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本来就该?
自己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就证明了生来在天堂的人也会有跌入谷底的时候,那趴在泥潭里的人,难道不能努力爬回地面吗?
他忽然抬臂猛地一推搡,让站在面前的明寒脚下不稳,退了一步半远,后背重重地抵靠在门口的架子上。这一撞,差点让玄关处摆放的物件都晃荡欲坠。
林霁紧跟着凑上去,单手钳住明寒的肩膀,因为身高差,他还要略低着头才能近距离与之双目相对。
这一刻,他的瞳孔虽清澈明朗,却和初见时明寒的那种凌厉眼神有着同样的侵越能力。
开口说话时连同气息都灼热。
“你别扯没用的,我从小到大给别人发出的好人卡比你见过的扑克牌都多,反过来就真的没必要了。”
“我的心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只要你说你不喜欢我,也对我没有半点兴趣,我绝对不会像方漾那样纠缠你。”
明寒眼中各种不分明的情绪都混浊在一起,似乎只要照着林霁的说法给一个答案就可以脱离掉那种难以喘息的境遇,但他却说不出来。
一点都不动心,那怎么可能呢。
这一刻,明寒就仿佛是一个孤独的小孩满身带伤,可他捡到了一颗从未尝过的糖。
最后他也选择了沉默,再一次推开林霁的手,拉上行李箱转了身。
“明寒。”
背后传来林霁的轻唤,他的声音好像在一瞬间就哑了许多,沉了许多。
“你说得对,我的确有很多未完成的事,也没有什么时间用来四处张望,但我还是喜欢你了。我会尊重你的…”
“如果你走出这道门,那我就再也不管你了。”
明寒的身影连同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陡然一颤,可他却没办法说服自己停下脚步。
他无法在一段感情里带给林霁任何东西,除了牵绊。
咣当一声门响后,整个房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林霁被气得胃疼。
对着空荡的客厅哼笑一声,就算喜欢一根木头杆至少也能站桩输出,哪成想喜欢上的是一只小王八,它他妈的还会带壳儿跑。
胃里慢慢传来一阵许久没有的刺痛,接着愈演愈烈一丝丝钻进人的脑仁里。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抵住胃下缓步挪到卧室里去,最后扑倒在了床上。
朦胧间似乎看到了床头的小夜灯微弱地亮了起来。
这两盏灯只有连在同一个wifi信号下的时候才能同步感应。
忍着胃疼爬了起来,踱步到房门边,楼道里的声控灯并没有触动,透过猫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蹲坐在楼梯边,怀里还抱着个微微发亮的光源。
林霁知道,只要他现在开门,外面的人或许会立刻头也不回地走掉,所以他只是忍着胃里的疼,安静地倚在那儿,最后用不足以穿过门板的声音嗤笑了句。
“嘴硬。”
作者有话要说: 木木·翻车撩神·阿霁:
傻子一样的,不就是想要一颗星星吗,怎么就不配拥有了?陨石没见过?
再也不管你了是不可能的,让我歇一会儿,等我胃不疼了的时候,小王八壳都给你撅了。
-
份子钱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嫁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