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照常到来。
刚下早自习, 十七班教室里有些吵闹,各科课代表游走在各排桌椅间催收作业,学渣到处借找人卷子抄, 女同学们凑在一起讨论周末假期里又有哪些新鲜事……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明寒做题的间隙,瞥了眼自己身边那个空着的座位,平常这个时间也该来上学了吧。
因为前一晚发生的事情,他的心里有些异样忐忑,等下见面后并排坐在一起的时候, 又会是怎么样的尴尬?
赵子律抱着两个鞋盒子从后门走进来,看见林霁座位空着, 忽然想起刚才在老赵办公室无意间看到的假条。
于是朝着面无表情坐着的明寒问询:“哎,我刚才去教务处,在我爸桌上看见张长期假条,我哥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他咋啦?”
请假了?
明寒一顿,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多虑了, 哪会有什么尴尬不尴尬的, 他的同桌根本就不想来上学了。
回答了句“不清楚”后,低下头去继续做手边的题。
不知道是题真的太难,还是他自己心神不宁,算了好一会都一筹莫展。平常遇到“拦路虎”时, 总有一只手从右侧伸过来, 在纸上勾划几笔, 今天却是被卡得死死的。
心上一阵没由来的烦躁,正准备逼自己再俯首专研,两个白色的鞋盒子被小绿推了过来。
“这是前段时间给你们手绘的鞋, 上面的是你的,下面那双是我哥的,放学回去你帮我带给他。”
“我不和他住一起了,你自己给吧。”明寒头也不抬地回应。
“你搬走啦?啊…怪不得不清楚,那就先放座上吧,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呢。”小绿扶着桌脚俯身下去,顺手把林霁的那个鞋盒子放在了两人的座位之间。
教室里依旧吵闹,明寒又坚持演算了一会,实在觉得烦,直接把没做完的卷子收起来,起身从小绿那边的座位后挤过去,打算从后门出去上洗手间。
因为前排座椅的挪动,最后一排与墙壁间的空间早已经没有开学时那样宽敞,明寒走路时脚下就不小心踹到了东西,林霁的鞋盒盖正好被他踢开。
高帮帆布鞋上绘制的图案让他整个人一怔,原本白色的鞋面上用丙烯颜料绘上了大片色彩。
一边画着海面,一边画着日出。
一半湛蓝深邃,一半绯红壮丽。
就像是他曾和某个人一起度过的海边破晓般惊艳。
明寒随着抓住小绿衣领拎过来,对着鞋子问:“这是你画的?”
“啊,你们的都是我随意发挥,就我哥这双是他点名要的图,这两面图我画废了好几双……哎,你去哪儿啊?”
不等赵子律说完,明寒就从他的椅子边挤了出去,沉声留下一句:“收数学作业。”
“你不是生物课代表吗?收什么数学作业啊?”小绿的疑问被隔在了身后。
明寒捧着数学卷子送到办公室时,关亓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茶,抬头见自己班学生进来,笑吟吟着道:“帮你同桌送作业啊?”
“恩。”明寒应了一声,然后简单回答了老班几个关于作业情况的问题,转身正要离开时又忽然停住脚步。
“对了,关老师,林霁为什么请长假,是病假吗?”
关老抿了口茶水后放下杯子,“没生病,就是非要在家自学一段时间,从各科老师那里拿了几十套题,做完就回来。”
“……”
虽然算不上这次谈话的重点,但明寒还是被震惊到了,老师们对待自律尖子生的容忍度是这么高的吗?
得知那家伙不是生病,也就没那么担心了,沉声和关老师道谢后离开了办公室。
关亓在后看着少年的背影,忽然笑笑,借着帮我干活的机会来打探消息,这招以前是不是有人用过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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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霁的座位从周一早上空到了周五晚上。
晚自习铃声响起后,红哥依旧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小绿又翘了自习,最后一排只剩下了明寒一个人。
没有夜班要上,也没有同行回去的人,他仍然不紧不慢地做着理综卷,直到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干净。
白婷婷是今晚的值日生,简单扫了一下过道上的纸屑后还看见后排有一个专注的人影。
“明寒,你还不走?那麻烦你一会关灯锁门啊。”
“知道了。”后排人低沉地应了。
同学全部退场后的十七班教室变得和白天里有些不一样,沉静又空旷。明寒就心无旁骛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直到把一整套卷子都做完,才起身收拾书包。检查门窗灯光水阀后,在教室门上挂了锁。
校园里早已没什么人,连打更的大爷都开始提灯在教学楼边巡视了,明寒挎着单肩书包走过校门口的一排商铺,路过许肖蓝家的水吧时也没有停留,沿着灯光昏暗的马路走远了。
只在几分钟后,坐在自家柜台里的小蓝听到玻璃门哗啦一声,抬头看时,一道长长的影子就落入了眼中。
“卧槽,许久不见啊。”小蓝感叹。
“咖啡,随便来一杯。”林霁懒得和他寒暄,直接坐在了吧台的高脚椅上。
许肖蓝转身去摆弄柜子边的咖啡机,一边忙着一边随口问:“这几天,你不上学窝在家干什么呢?”
“据你们分析呢。”林霁用手指拨弄着展示台上一排花花绿绿的糖果棒。
“我们分析阿,应该是和姓明的有点关系,他也不正常好几天了,本来就不怎么爱说话,现在是想从他嘴里听两个字儿都难。”
许肖蓝这话说得其实不太老实,他已经从小灰和小绿那里听说一点林霁在追明寒的事儿了。但因为不明现状,所以没敢直接挑明说,他们其实猜测俩人感情危机了。
“恩,我表白被拒了。”林霁语气并不显沉重,反而带着点自我调侃的意思。
“卧槽。”小蓝正接着咖啡,听他突然来这么一句差点烫了手,讪讪地干笑两声,“也,也没大事儿,越挫越勇呗,挑个什么时候再去表白一次…”
林霁只哼笑一声,眼前这小子直男一个,突然听说兄弟在追另一个兄弟,能指望他说出什么深刻言论?
“是没大事儿,马上就下一次。”
“啊?”小蓝又烫了一次手后才把这杯命途多舛的咖啡端给了林霁,“马上是什么意思?”
林霁没接他这话,倒是反问一句:“他现在住哪?”
“……”这突然而来的意外情况,小蓝不知道自己这是该说还是不该说了。
“云岛就这么大,不至于让我挨门挨户去找吧?”林霁瞧着他有点为难的样子,也没多追问,咖啡也不喝了,起身就要走。
站在柜台里的的人这才出声,“哎!哎哎!”接着他摸出裤兜里的手机,选了个定位出来,拿给身边人看,还叮嘱说:“大晚上的你俩和平点啊。”
林霁瞥去一眼,发现居然是自己初到云岛第一晚住的那家宾馆,心里忽然颤动了一下,就像是预感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一样。
随口回了小蓝一句“这就不用你管了”,接着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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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前宾馆的收银员对林霁还有一些印象,当被问及“有没有叫明寒的房客”的时候,几个月前的影像就更加清晰了。
或许是当时那句“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实在让她印象深刻。
女店员自动地将明寒和林霁归为了熟人,也没顾忌太多,直接低头查了一下房号,“在单人间207,不过他这会儿好像不在。”
“那我上去等他,不乱走,就在楼梯上坐着。”
得到店员许可后,林霁迈着步子上去,脚下的楼梯板发出轻微的吱嘎吱嘎声,在这一瞬,他似乎回到了几个月前的漫天星辰的那个夏夜。
看着门板上金色的铭牌,周身的景物都还留有熟悉的感觉,林霁的记忆瞬间回潮,自己初次住这家店的时候不就是207房吗?
房间里确实没人,房门紧闭着,即便这样,林霁也仍然能回想起那间房里的陈设,甚至可以猜想在过去的几天里,明寒会在哪张桌子上做作业,又在哪里吃夜宵。
他就坐在安静而昏暗的楼梯间里,沉默又耐心地等着一个人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再次咯吱咯吱地响起来,在一片沉寂之中撕开了一道小小的缺口。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慢慢地踏上了阶梯。
明寒看到从楼梯上站起来的高大身影时,脸上的表情实为震惊,虽然只有一瞬就恢复如常,但还是被林霁捕捉到了。
对于那样一个性子薄凉的人来说,每一个略显不同的神色,都会是内心的真实写照。
两人沉默着互望一瞬,明寒耳畔回响起一句“你如果走出这道门,我就再也不管你了”,明明两个人都已经狠心过了,再来回拉扯也是徒劳折磨。
深吸一口气后选择了无视,迈着和刚才一样的步子,准备就这样从楼梯边走过。也就在这一瞬间,余光里一道人影突然大幅度地颤晃了一下。
明寒一惊,自己根本没有撞到身边的那个人,可他竟然笔直地从身侧仰面摔下,一直滚到整层楼梯的底部!
咣当的接连响声,足以表示这一跤摔得有多重。
“林霁!”明寒失声喊出,下意识地转身快步跑下去,在距离底层只两级台阶时才顿住,面对明显是故意摔下的人,因为焦急埋怨,语调也不再平淡。
“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已经在地上躺平的人,因为全身的疼痛轻嘶了两声,然后才朝着他抬了抬头,居然还能笑着反问,“还不够明显吗?”
“我想讹你。”
四个字出口,宛如时光倒溯。
初见的那个夜晚,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物,同样的场面。
所有碎片,一一浮现。
明寒甚至从林霁的瞳孔中看到了当日自己的倒影,愣在楼梯上片刻,实在百感交集。最后轻缓地叹出一口气,“不是说不会纠缠的吗?”
“你又没说不喜欢我。”
林霁这才试着活动了一下,刚才那一下他是做好防护准备的。虽然看起来摔得很重,但其实倒也没有伤到哪里。不过疼是真的,以至于他还不能立刻就站起来,只用胳膊肘支撑着直起上半身。
明寒简直没眼看那个赖在地上的身影,长着两条逆天的长腿,偏偏喜欢滚楼梯玩儿。
就在僵持间,一位中年房客刚好从楼下上来,目睹这一幕明显受到了点惊吓,满脸写着费解,进到房间,关门时还在不住地张望。
面对下面那张依旧帅气出挑的脸孔,明寒忍不住语气挖苦,“林霁,野马脱缰也得有个限度,你看看自己,现在还有没有一点从前天之骄子的规整样子。”
林霁嗤笑,都已经这样狼狈了,他还不忘痞气地仰望着楼梯上的人,反驳道:“以前的我?那你可连偷看一眼都排不上号。”
玩笑过后,他又忽然语气正经了些,“同桌,我不想做什么天之骄子了。”
“在遇见你之前,我家里的那些事就已经发生了,没有分毫挽回余地。即便几个月以前,我没有来到云岛,现在也不过是在其他偏僻的小城市里扮演者相差无几的角色。”
“至于你在顾忌什么,我既能理解,又不能理解。因为我不是你,不能完全体会你的感受,也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是我想告诉你,我最真实的想法。”
明寒安静地站在原地,听着满脸真诚坦荡的人接着说下去。
“你不过是从来都没拥有过,而我是拥有一切后又失去了。我不是一时同情你,可怜你,也没有必要,因为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同。”
“我现在想要的很简单,只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去拿我们自己值得的东西。云岛对于我们来说,是遇见的地方,却不是想要的终点,我们都让彼此更加勇敢。”
“明寒,心都给你了。”
林霁声音柔和却坚定,缓缓地朝着两阶楼梯外的人伸出手并舒展开指节。
“所以求你了,跟我一起走吧。”
楼梯间里虽然昏暗,明寒却仿佛看见了一片芒彩,异常光亮却完全不刺眼的,既像星的灿烂,也有月的清辉。
那是他的星辰撒来的,对待爱意,满怀谦卑的温柔。
即便有再多的忐忑顾忌,再多的前路未知,这样送来的一颗真心,对他来说,都是再不可辜负了。
在这一刻,有一层无形但曾经真实存在的玻璃破碎开来,散成无数细片飘散到了空气里。
明寒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把左手搭到了他的掌心,感受着从皮肤上传来的温度。
“算你讹到了,你不起来的话,我们怎么回家啊?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