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未经世事的单纯少年来说, 说出的那几个字，用尽了他单薄身躯上所有的勇气。
男人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也猜不出心思。少年担心被嘲笑, 更惶恐换不回答案。
寒亭松摆了摆手，“你到时候来看, 不就知道了。”
春风拂过干燥的空气，掺杂着初春葡萄藤上的青涩气味, 干扰了韩子期理智的心。
直到寒亭松的背影消失在葡萄园，起伏不定的心思才彻底藏匿起来。韩子期垂眸看着被男人细心擦过的指尖和手臂。
谁要看那种无聊的东西。
随后, 韩子期独自回到教室。
这个时间段, 大部分同学都挤在操场看开幕式，教室只剩他一人。
韩子期关上门窗，阻挡室外的吵闹声，拿出一本物理练习册开始做题。
直到手机震动打断了他做题的思路。
韩子期掏出手机，是常琦的短信。
【韩大帅, 刚才是我话说重了, 你别生气昂，我跟你道个歉, 那事儿咱就过了行吧。】
【没，是我的问题，你别生气就行。】
【嗐, 咱俩都多少年了, 你还不了解我。就你这破性格，我要是真生气，也不至于等到今天了。】
韩子期看着对方的话，也不知该生气还是该高兴。
不知怎么回复的韩子期正要收回手机，对方的信息再次传过来。
【对了, 你要来看咱们班的舞台剧吗？】
【寒老师今天巨他妈帅！不来后悔一辈子。】
【真的，班里的女生都快疯了！】
【一个个大惊小怪的，吵的我耳朵疼。】
韩子期看着最后一条信息，迟疑片刻，迅速打下两个字，收回手机。
【不了。】
韩子期拿起笔，正准备刷下一张试卷，教学楼的保安大爷推开教室的门。
“孩子，你咋还在这儿呢？”
“写作业。”
“哎呦，这时候这啥子作业啊，这好不容易能轻松一天。”保安大爷冲他摆手，“去去，快去外面玩去！”
“不了。”韩子期无动于衷。
“不了也不行，你没看到楼门口贴的通知吗？到晚上七点之前，任何人都不允许待在教室。”
“为什么？”韩子期停下笔，抬头看着保安。
“去年教学楼招了小偷，丢了不少东西。学校查了监控，是社会上的青年偷跑进来的偷的。所以啊，今年要求艺术节期间，对教学楼进行封锁。”
“哦。”韩子期低下头做题，“那把我锁教室就行，我不出去。”
“哎哟，那哪行啊。咱学习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要劳逸结合，该放松的时候还是要放松的。”保安大爷急了，走进教室准备拉他，“你再不动，我可要把你拖出去了。”
无法，韩子期收拾好东西，走到教学楼的门口。
亲眼看着保安封上了教学楼的门，韩子期单手揣着裤兜，回身瞟了眼偌大的校园。
接下来，要去哪？
*
韩子期刚到表演厅，就远远看到，站在看台最前面和他招手的常琦。
已经有班级开始表演，常琦没敢出大声。但站在第一排，身材高大魁梧的他，还是影响到了后面的观众。
韩子期恨不得掉头离开，又担心常琦会一冲动，不顾周围的人喊他名字。只好弯着身子走过来，坐在常琦身旁的空位上。
此时的常琦已经换装完毕，脸上贴着胡子，打扮成一副年迈的老者模样。
“我擦，你可是来了，我等半天了。”
“我不是说不来吗？你怎么还等。”
常琦捋着自己的胡子玩，“我没想等啊，但寒老师给我安排了任务，让我一定留个最好的位置给你。说你一定会来。”
“自作多情。”韩子期自言自语。
“行，你在这儿好好看。哦，对了。”说着，常琦从旁边的位子上拿出一瓶可乐递给他，“寒老师给你买的。”
韩子期接过可乐。
神经病。
谁说我一定会来。
“那行，你看吧，我得去后台准备了，下下个就是我们了，记得给我加油啊！”常琦眨了眨眼，“顺便再多给我拍几张美照，万一我火了，没准能有人要我的写真呢。”
“还有，记得看最后上场的寒老师。”常琦兴奋的胡子都吹了起来，“真的，帅翻了！”
韩子期坐在离舞台最近，最中间的位置上，甚至可以看清台上演员的细微表情和动作。
他本身对舞台剧没什么兴趣，但也不至于厌烦。韩子期拧开手边的可乐，喝了一口。
韩子期刚来时，正在表演的节目已经进行到一半多，是著名小说百年孤独改编的舞台剧。随着剧情进入高.潮，周围依稀能听到观众的轻微啜泣声。韩子期来得晚，未能融入到剧情当中。
下一个，是李泽然他们班的节目。穿着粉蓝色公主长裙的李泽然率先走上台，一秒惊艳了场下所有的观众。
“妈耶！他好可爱，也太乖了吧！”
“好漂亮啊，他们班真的人人都反串了吗？”
韩子期对这个白净的男生了解不多，大部分的都是从常琦那里知道的。
常琦总说他又瘦有小，常被班里男生欺负，是特别需要人保护的男孩。常琦说自己看不过去他被人欺负，才决定陪他上下学。
果然当局者迷。
韩子期不禁摇头笑了笑。
眼前清纯少年粉蓝色长裙的影响力，逐渐被搞笑的剧情代替。在此起彼伏的笑声中，观众已经从百年孤独的悲伤中走出，沉浸在艺术节该有的欢声笑语中。
最后，节目在所有人的捧腹大笑和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幕布缓缓下落，主持人走向台，开始汇报下一个表演的班级。
“下面有请高二一班为我们带来节目——失忆公主。”
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即便没有参与表演的韩子期，也莫名紧张起来。
他下意识坐正了些，在整个看台最中心的位置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不论怎么费尽心思的准备和惶恐不安的开始，当丽莎公主的爸爸，也就是常琦以屁滚尿流的方式出现在舞台时，还是给人当头一棒的感受。
这样的开头，令韩子期无奈，却把其他观众带向又一个欢乐高潮。
紧接着，在一段动听悠扬的歌声中，穿着洁白长裙，由张老师扮演的丽萨公主出现在舞台中央。
金色的皇冠反射着耀眼光芒，满目的泪花让场下的观众动容。
如果说女装的李泽然是清纯可爱，而此时此刻，身着白色长裙的张老师，则是一种温婉端庄成熟的美。
她的美打动了场下所有的观众。
他们班整部舞台剧的主调，围绕着失忆的丽萨公主与收养他的贫穷父亲展开的。丽萨公主遇难后失忆，来到乡村，遇见了很多人，结实了不少朋友。有真心待她的，也有想要陷害她的，最终那些心怀叵测之人，都被她的善良所打动。
但众人不知的是，丽萨公主在幼年时受到女巫的诅咒。要在她十八岁生日之时，遇见真正爱她的王子，温柔亲吻她才能醒来。否则，公主将永远困在女巫编织的噩梦中，生生世世沉睡下去。
剧情进行到公主十八岁生日时，时间离二十四点越来越近。丽萨公主越来越虚弱，最终昏倒在一片白色玫瑰园中。
舞台的灯光忽暗，只有正中央，公主倒下的那片区域内，泛着淡黄色的光芒。
一段悠扬却悲伤的大提琴曲调传了进来，音调很轻，轻到稍微有一丝外界的影响，都能压制住它。
皮质长靴的踏步声从后台缓缓而来，所有观众都循着声音转头。
直到一名身穿铠甲的王子出现在观众眼中，带着头顶随他移动的射灯，和令人窒息的英俊面容。
王子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一步一步朝公主走来。
有的人披着光，能照亮全世界。
至此，场下人声鼎沸。
“啊啊啊啊！！好帅！”
“我靠！！！这是，我疯了疯了，彻底疯了！我人没了！”
“王子！寒老师，寒老师帅死了我爱你！”
“绝了绝了！！寒老师，你就是神！”
周围的喧嚣吵闹彻底阻隔了悲伤的背景音，惹怒了韩子期该有的平静。
像是这世上最猛烈的毒药，只要再多看一眼，就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但韩子期根本无法控制眼神，他只想继续沦陷下去。
他紧紧攥着那瓶还剩一半的可乐，胸腔猛烈的躁动声已经遮住了身边的欢呼雀跃。
有人自带魔力，足矣让人魂牵梦绕，神志迷离。
韩子期的拇指关节被食指掐得生疼，却疼不过心头那份心跳加速。
王子走向公主，单膝跪在她身边，弯下身子，逐渐靠近她。
因为距离近，韩子期可以将人看得一清二楚。此时的寒亭松眼中满是悲伤和疼惜，就像是看他真正疼爱的人一般。
但也许，就是真的。
假戏真做的真。
王子注定要与公主白首不渝，可他连丑小鸭都算不上。
*
“亲了吗？要亲了？真的要亲了吗？”
“我我我，我好紧张。”
“草！真的要亲了？一班这么会玩吗？”
“啊啊啊啊啊！疯了，我要疯了！”
“张老师和寒老师玩这么大吗？还是他俩早就好了上？”
如果这世上有时间停止功能，韩子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换得一次机会。
台上只有一条白色聚光灯，从上到下打在两个人身上。
看着寒亭松与张老师的距离逐步拉进，一种凄凉的感受，从万众瞩目的舞台涌上心头，沿着喉咙拼命往上冒，带着酸涩的感受，影响人的味觉器官。
韩子期怀疑自己疯了，才会浪费时间看这种无聊可笑的表演。
周围的观众还在讨论剧情走向，韩子期却只想从这昏暗的密闭空间中逃离，这里的氧气浓度过低，害他喘不过气。
韩子期支着胳膊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表演厅。
他刚走两步，场上一片漆黑。
随即而来的是吵吵嚷嚷的喧闹声。
“什么情况啊，停电了？”
“别这时候停电啊，最关键的时候急死人！”
韩子期下意识回头，舞台漆黑一片，只看到暗红色的幕布缓缓下拉。
“喂，到底有么有亲上啊，急死啦！”
“不亲公主会死的！”
“太会卖关子了吧。”
幕布的电动遥控还能使用，证明根本没有停电，不过是精心设置的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罢了。
韩子期不再理会周围的声音，离开了表演厅。
他顺着长廊下楼，来到学校最西侧的人工湖。这里是学校最偏僻的角落，除了傍晚来这里约会的情侣，白天几乎没人过来。
韩子期坐在湖边的小亭，初春的风吹散了他额角的汗滴。他拉开外套拉链，里面那件棉质圆领上衣，昨晚和寒亭松的衣服放在同一个凳子上，上面沾了些他身上香水味。香水过了夜，就只剩下淡淡的甜葡萄酒味。
清凉的河水伴着微风，让韩子期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快中午时，韩子期接到常琦的电话，约他去食堂见面，但韩子期拒绝了。
他在学校的图书管度过了整个下午，却还是被常琦抓了个正着。
“我擦，终于找到你了，再给你发短信也不回，我都想报警了。”常琦兴冲冲地走进图书馆，“走，去操场。”
“不去，我等会回家了。”
“回什么家啊，寒老师还没走呢，你走哪去。”常琦扯他袖口，“走了，是寒老师让我叫你的。”
韩子期跟着常琦来到操场，傍晚时分的歌舞大会已经拉开序幕。
众多学生学生围在操场，伴着音乐欢声笑语。
这种热闹环境并不适合他，韩子期没有融入到人群中。他独自来到看台最角落的位置，胳膊搭在栏杆前，眺望远处。
傍晚的夕阳碎满头顶的夜空。
即便暮色下沉，有些你想看到的人，仍能在人海中一眼找到，最后目不转睛。
寒亭松已经换下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坚硬铠甲，上身穿他着昨晚刚帮忙晾干的深色休闲外套。
韩子期甚至能想得到，那人身上和他一模一样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仅属于他的淡淡香水味。
寒亭松身边站着和他同台演出的公主，女人身着淡紫色长裙，恰到好处的笑容融进温暖的夕阳中。
她转身看着眼前的男人，对他笑。
两个人在操场上谈笑风生，时不时对视微笑，完全不在意周围的眼光。即便是旁观者，也会觉得他们是互相喜欢的交往对象吧。
直到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韩子期的视线内，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蠢。
为什么要来这里看自己讨厌的剧情，他明明可以坐在安静的图书馆看书。
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他产生那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
幼稚愚蠢，可笑至极。
韩子期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有一条未读信息。
是寒亭松的。
【你在哪？】
他的视线在那条消息上停留了几分钟，还是没回复。
现在是傍晚六点五十，再过十分钟，教学楼的门就能打开，只要背上书包就能回家。
听常琦说，每年艺术节结束后，班里会组织去KTV唱歌。去年韩子期没去，今年也不会去。
他再次确认时间。
六点五十八分。
韩子期把手机塞进衣兜，刚转身，却顿住脚步。
他揣进兜里的手还没来得及拿出，又紧张到被迫攥住手机。
“你...你怎么在这儿？”
“你不回我信息，我只能到处找你。”
“哦。”
韩子期不想揭穿对方，不想说自己一直看着他，看他陪张老师在操场聊天，根本没有找他。
韩子期没再回复，迈步离开。
经过寒亭松身边时，被男人握住了小臂，“你去哪？”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一步又一步的拉进了彼此的距离，近到可以触碰他的皮肤，都不会让韩子期产生不适。
“回家。”韩子期被对方拉住走不动。
“回什么家，晚上不还有聚会吗？”
“我没打算去，我哥还在家等我呢。”
“今天你哥饭店晚上有活动，回家晚，你现在回去没人给你做饭。”寒亭松把人拉回看台，“过来，陪我聊会儿。”
无法，韩子期把手从兜里拿出，站在寒亭松身边的位置。
寒亭松把带来的两瓶饮料递给他，“你喝哪个？”
韩子期没仔细看，随手拿了瓶离他较近的，拧开。
好苦。
韩子期这才注意到饮料的包装，是无糖黑咖啡。
他转头看着正喝可乐的男人。
“那瓶本来是给我自己买的。”见韩子期还再看他，寒亭松把自己手上的可乐给他，又顺势拿走那瓶黑咖啡，“好了，跟你换。”
男人打开他刚才喝过的黑咖啡，放在唇边，喉结顺着吞咽的频率滚了两下，随后舌尖舔过上唇。
哪怕零点零一克的唾液，也会沾染两千万个口腔细菌，而这些菌群会在极快的周期内疯狂繁殖，最后留在口腔，达到彻底稳定的状态。
据说这样可以预防口腔疾病。
接吻可以交换细菌，同喝一瓶饮料，也可以。
在有预感寒亭松会和他对视之前，韩子期先一步转回目光。
“你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寒亭松率先开口。
韩子期低头看着手中的多半瓶可乐，“没有，只是不太适应。”
“你应该适应，不能总活在只有你和你哥的世界中。”
寒亭松一本正经，“你可以不爱说话，也可以不喜欢吵闹的环境，但你要适应这些，对你将来有好处。
“寒老师不教散打，开始讲人生哲理了？”韩子期调侃。
“我是为你好。”
“所以你邀请我看舞台剧？”
“好看吗？”寒亭松笑了笑。
“没去。”
“哦，那真可惜。”寒亭松耸了耸肩，“我还以为是上午给你买的可乐不好喝，所以你只喝了一半就走了。”
像是被人揭穿了苦苦隐藏的秘密，韩子期心底一沉，“神经病。”
不想再里对方，韩子期转身离开。
刚走两步，韩子期停下脚步顿在原地，背对着他说：“今晚的聚会，你去吗？”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如果去，你就会来吗？”
韩子期没回话，继续往前走。
“小孩，你手上那瓶比上午的好喝，你可以尝尝。”
韩子期走出看台，看着手里的可乐，抿了抿嘴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被骗了。
一个味的。
作者有话要说： 提个醒，明天大家可以早点来，否则可能会变成阉割版，么么哒。感谢在2021-07-20 08:56:49~2021-07-21 08:48: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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