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傅越睡得可踏实了,第二天一早,他比闹钟先醒来,许峥没一会也醒了。
由秋转冬的季节,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傅越和许峥在楼下晨跑了几圈之后就回来了,二人都要继续与生活死磕到底。
傅越精神奕奕地前往罗教授家中,罗教授开了门,拍拍傅越的肩膀,说:“小傅,这几天忙坏了吧。”
“是挺忙的,不过也能坚持。”傅越笑着说。
罗教授和蔼一笑,道:“你还年轻,也很坚韧。这些风浪你之前没有经历过,但也打不倒你。进来吧,这合作伙伴年龄是大了些,但是资历在那,地位也在那,保管你不会失望的。”
傅越深吸一口气,将腰板挺得更直了,想象着“我就是全街最亮的崽”,昂首阔步地进去了。得体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展开,便在见到沙发上那人的时候僵在了嘴角边。
“夏……前……辈?”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建筑界响当当的夏槐。
傅越简直都在怀疑罗教授是在跟他开玩笑了,夏槐哪里是一家刚刚起步只有几名员工的事务所可以请得懂的啊?他对自己的事务所确实很有信心,但他自信的范围不包括能够请到夏槐这种地位的前辈。
罗教授说得对也不对,见到夏槐他的确不会失望,但见到夏槐那一刻几乎确定的失败便足以让他沮丧了。
夏槐点点头,说:“小傅,坐吧。”
傅越诚惶诚恐地在夏槐对面坐下来了,罗教授坐在了客厅另一边,看样子是不打算参与他们之间的对话了。
“老罗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情,我对你们的事务所也算有所了解。”夏槐坐得很随意,他懒懒地倚着沙发,说:“我想我是够资格当这个合伙人的吧。”
傅越点头,说:“夏前辈谦虚了,以夏前辈的资历,来我们相筑事务所,甚至可以说是大材小用了。”
夏槐笑了笑,话锋一转:“的确,我的履历摆在这里,全中国哪家建筑事务所我没资格去?所以相筑事务所凭什么能请得动我呢?”
罗教授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睛斜了过来,看了眼自己的老朋友。
傅越仔细地想了想,放弃了,诚恳地说:“说实话,我觉得现在的相筑事务所确实没有资格请您来当合伙人。”
“小傅,虽然我们只见过两面。”夏槐说,“但我还挺欣赏你的。不然老罗跟我说出那个提议的时候,我根本就不会做任何考虑。而且……”
傅越正听得认真呢,突然听到个而且,便道:“而且什么?”
夏槐说:“你也知道我有个关门弟子,聂浩怀。”
“对,我也挺喜欢小聂的,他很单纯。”
夏槐说:“没错,但他在建筑设计这一行上,天赋实在是很差。这么说吧,如果在一个班里,你是优等生,那他就是差等生中最普通的那一个。”
傅越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好。
夏槐不再靠着沙发椅背,身子往前倾,说:“小聂也很喜欢你,所以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三天之内,只要你能打动我,我便加入相筑事务所。”
“打动您?”傅越愣了愣。以夏槐的阅历,什么事情没有见过,他能用什么打动他呢?
夏槐说:“倒也不必如此紧张。打动我并不是多难的事情,一个让我心动的作品,一个故事,甚至是一句话或者别的东西,都有可能打动我。你的作品我大概看过,都挺不错的,三天之内恐怕也做不出来什么,那你就想想别的方面吧。”
“方向我都已经给好了,年轻人,希望你能把握住。”夏槐又补充了一句,他递了一张纸条给傅越,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傅越接过,说:“谢谢前辈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尽全力一试的。”
罗教授从另一头起身,说:“我送小傅出去吧。”
傅越跟夏槐道别之后,与罗教授走出了罗家门口。
“老师,我真没想到你给我找的人是夏前辈。”傅越对罗教授苦笑道。
罗教授哈哈一笑,说:“要找就找个最好的,保准狂甩你那什么江师兄十条街。”
傅越叹了口气:“好是好,但是我未必请得到啊。”
“你这孩子,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罗教授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不够了解老夏,老夏要是一点意思也没有,哪怕我是他老友,他也不会答应我这个请求的。他在相筑投点钱挂个名号,该做啥还是做啥,你得到了大好处的同时也没有限制住老夏的自由。但是老夏是为了他的徒弟啊,他一直都想找个事务所磨一下他的徒弟,但是那些事务所都……具体的我也不多说了,以后你都会知道的。”
傅越双眼一亮:“照老师您这么说,我能打动夏前辈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罗教授说:“我再给你补点功课吧,老夏他自己就是那种‘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人,所以他也最欣赏那种哪怕被逼到绝处、被生活打压得遍体鳞伤、也能站起来对着老天冷笑,眼里还有神采、野心也丝毫不减的那种人。小傅,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懂吧?”
傅越消化了罗教授的话,说:“我想我大概明白了,谢谢老师。”
罗教授说:“那我也不耽误你的时间了,你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做,去吧。”
傅越回到了相筑事务所,事务所内的几人飞快抬头打招呼后又继续投入工作中了。傅越忍了忍,没有把“可能”会有重量级人物入驻相筑的消息说出来,怕到时候万一没成,失望的便不止自己一个了。
而且他也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压在夏槐身上,之前联络过的有比较合适的还得先继续联系着。
接近五点的时候,许峥打电话来,傅越马上接了。
“哥,怎么了?”
“腐竹,抱歉,我今天不能去接你下班了。”
傅越愕然片刻,笑说:“这有什么的,我都这么大个人,自己回去就好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许峥说:“今晚你就在你就住吧,嗯?”
就是不要来他家找他的意思。
傅越不解,问:“为什么啊?”
“我妈来H市了,她知道我俩的事了,曾木青告诉她的。今晚我要跟我妈谈谈。”许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天气一般。
傅越懵了,他们俩本来都没想一直搞地下恋情,但是突然之间就被许峥妈妈知道了,还是被一个小姑娘爆出来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傅越拿不准主意,斟酌着问:“真的不需要我也去吗?”
许峥说:“我妈现在在气头上,看到你应该只会更生气。而且,我不想你俩在这种时候正面碰上,我妈说话有时候还……挺刺耳的。腐竹,听我的,你等会直接回去,别来我这里了,好吗?”
傅越怎么能说不,他说:“好吧,那需要我的话跟我说一声,我马上就过去。哥,你跟阿姨好好沟通,千万不要为了我跟阿姨吵架。”
许峥嗯了一声,说:“放心吧,我跟我妈聊完之后,会来找你的。好好吃饭。”
挂掉电话后,傅越的心隐隐作痛,按照他从许峥口中对他妈妈的了解,傅越有预感,许峥的妈妈不会那么轻易地同意他们的。
他怕许峥陷在左右为难的关系里面,虽然他有信心,自己不会成为困难的陪葬品。
但他也不想许峥难过。
可人生便是如此艰难啊,事业上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感情上的问题又接踵而至。生活像下过雨后的泥泞地,每走一步都是滑溜滑溜的身不由己。
要足够坚韧。
为了避免跟许峥妈妈碰上,傅越决定再在事务所待一个小时,然后跟别的社畜一起体验下班高峰期人挤人挤死人的地铁。
另一头,许峥踩下油门,一路疾驰,前往H市机场。到了之后,他在接机处里找到了许母,一言不发地将人带上了车。
许峥没什么表情,许母脸色也很冷淡。还没有吵架呢,两人便已经像是一对吵完一架的母子。
离开机场的时候赶上了下班高峰期,车子堵在红绿灯前,每过几分钟便艰难地往前蠕动几十米。
“曾木青是怎么跟你说的?”许峥没有转过脸。
许母却答非所问:“妈妈教过你,开车的时候不要分神,不要玩手机,也不要说话。哪怕是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因为你不知道意外会在哪个0.001秒里发生。”
许峥说:“妈妈,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我知道什么时候能做什么事情,我有了独立分辨和独立思考的能力,你以前教过我的事情不一定就是正确的。”
绿灯,车流又往前动了,这回他们顺利地过了这个红绿灯,驶入了另一街道的夜色之中。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的停车场时,许母终于回应了许峥刚刚的话:“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一天都是小孩,你得听我的话。”
许峥的手在安全带上停了停,也就停了两秒,之后就解开了安全带:“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您的。我知道你飞过来是为了什么,可这一次,我不再想听您的了。”
他俯身下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车里的许母,笑容有些疲倦:“——妈、妈。”